《爱你入骨》沈星辰

8、代罪羔羊

　　柳烟的认罪让刑警队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轻松的同时又觉得有些讶然。

　　钟意站在人群的最外围，看着万成沉静英俊的侧脸，他没有其他人一样轻松雀跃，眉宇间甚至有一股隐隐的疑惑。钟意知道他是一个喜怒不言于色的男人，想了想也觉得正常。

　　柳烟像卸下一块包袱似的，神色从刚才的端庄矜雅突然一下子变得憔悴黯然，眼神也似乎没有焦距，看着黄色的木质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一直知道罗明辉在外面有别的女人，可是从来都没有见过面，更没有想过要以一个正室的姿态去找那些所谓的狐媚惑儿兴师问罪。当初罗明辉就是看上她的端庄贤惠才娶了她，那时经人介绍，一共见了六次面，能有什么爱情？可是后来夫妻打拼的日子里，在罗明辉遭遇事业的瓶颈期却依旧没有放弃时，她知道她嫁对了人，后来的千万个日夜，她爱上了躺在身边的男人。成功男人背后从来都不止一个男人，她深谙这个道理，也就对丈夫的不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可有一天，她看到了容倩倩，那个如花蕾般肆意盛放的年轻女孩。

　　她的感觉不太舒服，是真的不太舒服。那感觉中夹杂着对那个年轻女人的一好感，一点不甘，一点嫉妒，还有一点无力。一种被人远远抛在后头，却无法改变的落寞感。

　　她青春无敌，而她已是明日黄花。

　　她开始梳着精致的头发，画着精致的妆容，带着精致的首饰，可这一切的用心都没能挽回丈夫的心。他每天回来的时候越来越晚，周末陪她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就在周遭安静得连针掉在地上也听得见的时候，万成修长的手指扣了扣桌面，企图把对面女人的思绪拉回现实：“你认罪？”

　　“是，是我杀了她。”

　　“为什么杀她？”

　　“因为她破坏了我的家庭。”

　　“那说一下具体过程。”万成说完，示意一旁做笔录的姚贝儿。

　　“半年前，我发现我丈夫有外遇，刚开始我一直忍着，后来他愈演愈烈，有的时候整晚不回家……他原来那么爱我，可是因为那个女人，我的幸福一下子坍塌了，我绝对不能容忍任何人抢走我的老公。那天我本来还不想杀她，只是给一点警告，可竟然看到她有和别的男人在一起，那样见异思迁的贱人怎么配留在世界上，所以我决定杀了她。”

　　“那天我一路跟踪她到了青山酒店，我本以为她去见得是我老公，结果看见她接别的男人，我本想找个机会引他们出来，结果老天都助我，那男的女朋友去了，他们吵了一架，后来相继离开了酒店，酒店前门的停车场是没有监控的，当时那么黑还下着雪，根本没有人看见，我从后来捂住了她的鼻子和嘴，直到她窒息……我怕尸体很快被人发现，于是将她背到了后山，当时雪大，就算第二天被人发现也会一点痕迹都没有……”

　　万成看着面前的女人，眸光很静，不深，也不浅，就在柳烟也不知道是否说下去的时候，万成忽然问道：“你说你后来离开帝豪，可是我们查到那晚你确实住在那里。”

　　柳烟整张脸绷了绷，稍后又恢复了平静，甚至惨淡地笑了笑：“帝豪有罗氏的参股，我让他们帮我开一个房证明我在那里有什么难？”

　　确实，没有什么难的。

　　“你跟踪死者时其实并不想杀她对吗？”万成一边说着一边叩了叩桌面。

　　“是。”

　　“可是你看到了那个男人，所以你又决定杀了她。”万成加快了提问的速度，又叩了叩桌面。

　　“是。”

　　“许威是你打晕的他？”

　　“你说那个男人？呵，本来我不想打他的，可是那个贱人跑去追他，我将计就计，打晕了他，把他塞到了他车里，那个贱人跑来看到他在车里一动不动，立刻上来看，我当时就在后座躲着，趁她上来，用围巾勒住了她。”

　　“你打断的是他哪边的肋骨？”依旧是极有节奏的两下叩桌子的声音。

　　柳烟在听到这个问题后身子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握紧拳头：“什么？……我记不清楚了，当时很黑。”

　　就在她低眉拒绝回答地时候，万成忽然手握拳，重重拍了桌面三下，语气也一下子变得凌厉起来：“人到底是不是你打的，打的哪边？还是你有别的帮凶？”

　　柳烟的脸一度一度地变白，眼神开始出现恐惧。

　　“左边，他当时在开车门，我趁他不注意敲了他的头，怕他会醒，又朝他左胸补了一棍。”

　　万成凝思了一会儿，‘啪’地一声关掉了面前的笔记本，眼神忽然朝黑玻璃看过去。

　　黑玻璃后站着的至少六七个警察，可钟意能感觉甚至确定他的目光是看向自己的，一时之间，心跳得像草原上没有缰绳的野马。

　　好在他定定地看了三秒又移了回去，可钟意分明察觉了他回头时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万成眼神平平，又恢复了一贯的淡然，最后看向柳烟沉声道：“我们会准备认罪书，你可以联系你的家人和律师，但是在没有保释的情况下不能离开警局。”说完，起身便径直离开了聆讯室。

　　见他出门，钟意立刻从旁边的观察室迎了出来，他的脸已经柔和了许多，眼眸忽然恢复了清明，钟意动了动嘴唇，本来想问他刚才在看什么，可是脱口而出的却是：“这个案子终于水落石出了。”

　　万成点了点头，眉宇间有一丝松怔。

　　“多亏了你，你真厉害，你刚才每问一个问题就叩一下桌子什么意思啊？”

　　似乎没想到钟意这么直白的赞美，万成愣了一下，耐心解释：“这是心锚和微表情的作用，我每问一个问题就叩两下桌子，前几个问题她都是如实回答，所以会在心里建立一个‘这个声音想响起就必须说真话’的心里模式，它是一种条件反射。”

　　“哦，这样，怪不得你几下就搞定了。”

　　“……”

　　好在钟意也没觉得奇怪，又继续说：“钟局说这个案子结束后会有一次体能检测，有一个马拉松长跑，是到附近的雅雀岭的，风景很漂亮，你到时候会去吗？”

　　“我不是刑警。”意思是不用参加体能测试。

　　“嗯，我知道。”

　　“我也不是裁判员。”

　　“……”钟意再傻，也听出了他不会去的意思，心中竟然抑制不住地失落。

　　看着她巴掌大的小脸一点点沉下去，万成潜意识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可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钟意看他半晌，倏尔清淡地勾勾唇角，一幅无所谓的样子：“没关系，这几天你也累了，案子既然破了就好好休息吧。”

　　说完转身离开，在他看不见的阴影里，钟意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垮了下来。

　　不会是喜欢上他了吧？钟意胡乱地想。

　　可自己不是还在失恋吗？怎么会这么轻易地对一个只认识不到两周的男人动心？

　　因为考虑到罗氏企业在应城的影响力，警方暂时没有对外透露柳烟自首的消息，而罗明辉知道了妻子出事第一时间便带着律师赶到了警局。

　　“我会为你请最好的律师，你放心。”

　　柳烟笑了笑，笑容有些苍白而绝望。

　　这个男人说的第一句话不是我相信你，也不是问她还好不好，而是我会为你请最好的律师。他相信她杀了人。

　　看着这个陪伴了日日夜夜的男人，柳烟有一刻的恍惚，像梦又像烟一样，还残留的奢望消失地一干二净。

　　他早就不爱自己了，他此刻表达的关心无非因为自己是罗太太，他是为了自己的脸面。

　　想通了这一点，柳烟闭了眼睛：“我杀了人，我认罪，你不必为我请律师，我们离婚，从此你可以和任何女人在一起。”

　　罗明辉脸上染了一丝怒色：“你在瞎说什么？”

　　“我很认真，你回去吧。”柳烟淡淡说完，便看向一旁的警察，示意自己想一个人呆一会。

　　因为柳烟的不配合，罗明辉也没有办法，和律师对视了一眼先找警察了解了一些情况。

　　第二天一整天，柳烟都拒绝见任何人。

　　傍晚时分，警局来了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女子，女子一进来神色憔悴极了。

　　“请问柳烟是不是在这里？”

　　“你是——她说她不想见任何人。”

　　“那请您转告她，我是她的女儿，我想见见我妈。”女子话说完，眼泪就涌出了眼眶。

　　“女儿？”

　　“是，我听了我妈妈的事，立刻请假从英国回来了，我想见见她。”

　　原本以为柳烟不会见，结果听到是女儿却有些片刻松动了。

　　母女见面，两人的话却并不多。

　　“妈，你为什么——”

　　“都怪妈妈，不该那么冲动，以后妈妈不在身边，自己好好照顾自己。”

　　柳小菱已经哽咽地说不出话来，可能连夜飞的原因，眼睛里的血丝红得有些恐怖。

　　两人说了大概二十分钟，柳小菱突然看向一旁的警察，问道：“我妈会坐多少年的牢？”

　　“这要看法庭怎么判，毕竟你母亲是蓄意杀人，而且她也签了认罪书。”

　　听到这么说，柳小菱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看了一眼对面神色黯淡的柳烟。

　　“妈妈——”

　　柳烟的眼眶也红红的，反手握住女儿的手，柔声安慰：“没事儿，不用担心妈妈。“

　　两人在小小的审讯室说着话，万成、钟意还有几个警察在另一间房看着两人的闭路电视。

　　等柳小菱走后，万成又将刚才两人说话的录像看了一遍，突然一丝痒痒而又很舒服的感觉从脖子传来。用余光一看，原来是俯在身后某个女人的头发。

　　那发梢软软的，像一把小毛刷，又像小松鼠的尾巴，让万成的心一下子躁起来，再也无法集中精力。

　　下一秒，钟意白皙修长的手指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有没有发现什么？”

　　局里开着暖气，钟意没有围围巾，黑色的小短袄修的身材前凸后翘，纤细的锁骨显得愈发分明，莫名透出一丝蛊惑的性感。

　　万成身形顿了半秒，觉得挪开目光是件很困难的事，一时话到嘴边没说出来。

　　钟意给他一个大大笑容：“我觉得凶手另有其人！”

　　“哦？”

　　“柳小菱才是真正的凶手，她妈妈是为了给她顶罪。”

　　万成：“我也这么觉得。”

　　钟意暗喜，这么心有灵犀，不追到他简直天理难容啊！等这个案子一过，就确定他的心意。

　　“当初你知道柳烟撒谎，为什么没有揭穿她？”

　　“如果揭穿她凶手就不会出现了，柳烟的认罪一定程度上放松了凶手的警惕，更何况，柳烟没有被逼的迹象，所以要引那个人出来，就必须这样做。”

　　见她恍然大悟的样子，万成微微挑眉：“你怎么发现的？”

　　“刚才小吴说柳烟一定会坐牢的时候，她小心翼翼地呼了一口气，虽然动作很小，脸上的表情也很悲伤，可是怎么看都有点奇怪。如果听到自己的亲人将有牢狱之灾，怎么会呼一口气表示轻松，唯一的原因就是她找到了代罪羔羊。”

　　万成嘴角露出赞许的笑意，更显俊颜如画。

　　“很好，立即调查柳小菱回国的真正时间，还有她和柳烟所有的联系记录，包括视频聊天，还有查一下柳烟那天去帝豪是不是去见她女儿，可能她一早知道她已经回国了。”

　　很好，他是在夸她么？

　　钟意的心突然又像上次他挡在她面前一样，莫名地温暖起来，无法形容。

　　看她的脸一寸寸变红，万成的心也莫名柔软下来。

　　“这次怎么观察这么仔细？”

　　“近朱者赤嘛，跟了你这么几天，总还是学了一点观察人心。”

　　她说话还有些软，言语间却透出了一丝骄傲，黑白分明的眼睛期盼地望住他，似乎想得到他的认可。

　　跟了他这么几天。跟了他？这话貌似有歧义呢。

　　她确实很聪明，学的也快，可又不想那么直接地表达出来，于是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表示鼓励。

　　见他拍自己，钟意竟然有些心跳激动，干脆不要脸道：“其实你想表扬我是吗？”

　　“……”

　　钟意斜他一眼：“想表扬我就说嘛，我会接受啦，呵呵，好了，那我去查了。”

　　她黑洞般带着狡黠笑意眼睛，看得万成心底一颤，仿佛差点儿给她吸进去。

　　万成第一次觉得，原本规划的一丝不苟的生命里，仿佛有些事情正在脱离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