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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当时年少 NO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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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我住在外婆家。寄养在那里的,除了我,还有姨妈的两个儿子,一个比我略大,一个比我略小。
父母在三百里外的小镇工作,我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才能见到他们。因为他们的歉疚,我有花不完的零花钱。那时的我,只会呆呆坐在巷子口租小人书看,两分钱一本,直到外婆烧好饭。
在我的印象里,外婆一直都是苍老佝偻的。
青年丧夫的她辛苦拉巴大了四个孩子,最后一个都没有留在身边,相反还要替儿女照顾下一辈。
她对我和后来的小表妹都很好,说她喜欢小姑娘,乖。
很多年后,舅舅离婚,对外婆比自己亲妈还孝顺的舅妈幽怨地说:我妈重男轻女,都怪我没替方家生个儿子。妈妈把这话当玩笑告诉我,我没笑。我其实早就知道了,只是没说出来而已。
要不是来蹭饭的小姨,我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哥哥弟弟为了我的零花钱,把我按进了米桶。当小姨怒吼着把我拖出来时,我口鼻中全是米粒,连哭都哭不出来。愤怒的小姨追打外甥们半小时,一大两小的尖叫把数幢居民楼都震得颤抖。
而外婆,踮着解放脚,艰难地抱着我,到一站外的百货大楼给我买了我一直想要的三层纱的公主裙。
冰冰,不要告诉你妈和姨妈,好不好?回家的路上,外婆哄我:你姨爹知道了会把小涛小春打死的。
我哭着说:我管他们去死。
我后悔了很久。
姨父一直想要女儿,所以才冒险超生。得知儿子欺负我后,在外婆家就把两个儿子打得鬼哭狼嚎。
皮带风声呼啸,我吓得尿了裤子。
姨爹,别打了。我扑在弟弟春春身上,闭着眼,怕得要命。
妈妈来了,跟姨妈大吵一架。
没等年过完,我就回了家。
以前我没有城里户口,上不了幼儿园;家乡没有幼儿园,现在的我只好走后门,插进了一年级。在我那个时代,不满七岁的孩子,读不了书。
听不懂老师和同学的方言,也不会滚铁环和打陀螺,我连拍洋画儿弹玻璃球都不会。我会的,只是托着下巴,看教室前半月池里的小红鱼游来游去。
学校建在古老的孔庙里,垂柳依依,粉墙黛瓦,一池碧水上甚至还有小小石拱桥。
课桌椅泛着白茬儿,不小心就扎到手。我们都在上面铺张大白纸,既是桌布,又是演算纸。
老师家里都养着狗,上学的时候带零食,那些狗们会跳起来抢。不过这也没什么,校门口有年老的尼姑卖,一分钱能有一大块儿酸酸甜甜的腌萝卜,女生们站在门口吃完了,才笑嘻嘻地回去上课。
从省城来的我,那时候也许是出众的吧。
整整一个学期,我没有交到一个朋友,女孩子们都远着我。然而我有旁的同学没有的公主裙,印刷精美的童话书,奇形怪状的玩具,和漂亮泼辣的知青妈妈,和很深很深的寂寞。
我只有考双百分,这样老师就会摸我的头,并且对着妈妈表扬我。
沿着青石小巷,我一个人回家。黑色的木门里的人,会热情地招呼我:小冰冰,放学了?
于是我笑咪咪地,爷爷奶奶叔叔阿姨。
哥哥弟弟大概也会想我,外婆寄来的包裹里,有属于他们的故事书。那时的我,相当不屑:他们不要的东西才给我。
沉默的我不怕孤独,书就是我的好朋友。我的书包里,时常杂着这些课外读物。
下午四点过后,都是自习课,老师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
升上二年级的一天,阴沉沉的,教室里暗得很,同学们都在打闹。做完作业,我挟着书溜到教室后面,打开后门静静地看书。
突然手上一松,我的书不见了。抬起头来,我的书正在班上几个调皮男生手里扔来扔去。
“还给我。”我的声音实在太弱,根本就没人听到见。教室里嘻笑声一片,而我,突然很想哭。
伏在膝盖上,我哭得唏哩哗啦。教室里声音低了下来,慢慢地,有女生来到我面前,轻声劝慰我;我们的学委,中学校长的女儿,厉声喝斥男生,把我的书要了回来。
放学的路上,我不再是一个人。
我开始活泼起来,把裙子借给女生,把书借给男生。
那些书,甚至跑到了高年级。
站在四年级二班的门口,我大大方方地叫:任海华哥哥。
男生推搡着他出来,挠着头问我什么事。他个儿比同龄人高,站在他面前,我要仰着头才看得到他黑黑的脸庞。我就有点瑟缩。身边的学委凶巴巴地,抢过我手里的书问:你为什么在林冰冰书上写你的名字?
不是我。他飞快地瞥向身后同学,一把抓出个小个子男生。是他,他写的。
这是个眉清目秀的男孩儿,却是一脸的坏笑。后来我看了金庸,发现四个字很衬他:贼忒兮兮。
任大个儿你敢说你不是故意去借书的?秀气男生撞撞任海华。喜欢女生而已嘛,怕什么?
任海华脸刷的红到了脖子根儿,鬼叫鬼叫的:谁要喜欢一个小丫头?明明是你喜欢她。
秀气男生二话不说,啪地给我头上一巴掌。好痛,我怔住了,扁扁嘴要哭。他斜起眉毛看旁观同学:任大个,你不喜欢她就打她呀。
任海华脸红了又红,果真又给我一巴掌。
这一回,我再也忍不住,哇地哭着去找老师。
当天晚上,两个男生被父母押到了我家。
任海华被打得比较惨,妈妈顾不上我,连忙慰问他,把我的巧克力给了他好多。
秀气男生是妈妈带来的。这时候我才知道他的名字:倪震兵。
倪妈妈跟爸爸熟络得很的样子,一口一个:正凯。我爸叫林正凯。
妈妈在一旁就有点阴阳怪气,摔摔打打。
哎哟小方对不住,我和兵兵他爸老下乡,孩子在家爷爷太宠他了。你看,把你家冰冰给欺负得。
倪妈妈在赔不是,倪震兵却一脸无所谓,冲着我做鬼脸。
我说震兵啊,女孩子可不能欺负。倪妈妈说了半天话,转过头来严肃认真地对儿子说:你现在欺负女生,以后她们长大了不嫁给你你怎么办?
我爸妈先是一愣,然后跟着倪妈妈大笑起来。倪震兵的脸红得不得了,大声武气地嚷嚷:扯□□淡,我才不要娶媳妇,尤其是这个娇小姐脆美人。
我更气了,打了我还骂我?我们班的男生就常常说教音乐的王老师是脆美人,那时候我们可不认为这是好话。仗着这是我家,我冲上去揪着他脖领子就踢。
他哎哟一声怪叫,反手扯住了我的小辫子。
三个大人把我们分开,妈妈虚情假意地数落我:冰冰,你可不能像那些没家教的孩子一样。
倪妈妈脸一阵红一阵白的,拽过茶几上的苍蝇拍就没头没脑的打儿子。爸爸伸手去拦,连连打圆场。妈妈搂着我,居然冷笑。
从此以后,我和倪震兵势如水火,形同路人。不过我们本来就不熟。
元旦节,我光荣地加入了少先队。一年级那批,我还在租书看没赶上。
老师说人生有三朵大红花,全戴上证明你是个优秀的人。我信以为真很多年。初中我是第一批入团的,沾沾自喜地对倪震兵说上了大学要第一批入党。可惜,我到现在还只是个入党积极分子。这是后话了。
台子上,由高年级同学给我们戴红领巾,好死不死的,我面前正是倪震兵。
这时候他已经是三道杠了。
冰冰你真幸运,大队长给你戴红领巾耶。班上有个女生说。
学委啐了一口:呸,他不就仗着老爹是副镇长吗?哼,除了学习好点,他有什么?
我随声附和:就是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