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断残影》秋梦如

4、当时年少 ＮＯ２

　　有一段日子，女生们疯狂地迷上了跳皮筋。穿着鞋跳脚下太沉，我们就脱了鞋穿着袜子跳，上课铃响时趿拉上就跑。
　　我妈老疑惑：“你说这孩子吧，她怎么那么费袜子呢。”
　　偶尔，有和我们玩得好的男生，主动要求替我们绷皮筋。作为回报，我们把作业给他们抄。
　　高年级的女生很鄙夷我们，因为，她们已经知道‘男女授受不亲’了。

　　我的成绩一如既往的好，我当上了中队长。摸着手臂上的两道红杠，我其实高兴不起来。
　　倪妈妈调到了卫生院，跟妈妈一块儿上班。两人表面上一团和气，可妈妈背后仍在嘀嘀咕咕。听得多了，我也跟着反感那个‘文盲官太太’。可倪妈妈不知道，居然很喜欢我，老是在偶遇时把我叫进家。
　　他家比我家凌乱得多，脏衣服和书报到处都是。
　　倪家爷爷有一把白色长胡子，笑起来声音闷闷的。他是我喜欢的唯一一个倪家人，可惜没多久就回老家去了。

　　“冰冰吃糖啊。”
　　“谢谢阿姨，我不爱吃甜的。”
　　百无聊赖地坐在倪家，我的眼睛看着门外。我忘了带钥匙，徘徊在家门口，刘姨（就是倪震兵他妈）把我叫了进去。
　　我们两家其实是广义上的两对门。
　　隔着巨大的院落，一排平房一幢四层楼房两两相望。倪家在三楼，我家住平房。
　　也许这就是妈妈愤愤然的理由。

　　“你来我家干什么？”倪震兵把书包扔到我旁边，凶巴巴地说。
　　厨房里刘姨还在洗菜。瞥一眼坏小子，我向刘姨说了一声，提起书包走了。
　　哼，我宁愿坐在台阶上也不要在你家好不好？
　　托着腮，坐在花坛上看男孩子们踢球。
　　政府大院里平时六七个孩子，只有我一个女的，其他的，除了倪震兵，都是初中生了。
　　今天怎么多了不少？
　　没一会儿，倪震兵也加入了，我只好抱着书包换到远处坐。他一直都把球往我这边踢，好几次都险些打到我。

　　夕阳下，男生们的身影活泼得让人羡慕。可妈妈怎么还不回来？
　　大人们叫孩子吃饭了，我的鼻子酸起来。伏在膝盖上，我强忍泪水。
　　砰得一声，我的头痛得不得了。等眼前的金星散去，透过泪眼，倪震兵站在我面前。脚踩在球上，他双手插在裤包里，斜着眼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站起来瞪他：“你干嘛打我？”
　　“臭丫头，我妈叫你去我家吃饭。你妈打电话给我妈了，你妈今天有手术。”
　　他脸上的笑得意极了，我委屈得要命，眼泪一串一串地砸在衣服上。这一刻，我发誓他将是我这辈子最恨的人。

　　倪伯伯在家，倪震兵没挨打，只被骂了几句就赶回房做作业了。
　　天黑了，妈妈也没回来，我明天还要交两篇作文和一张数学卷子，只好在他家茶几上铺开了。
　　“兵兵，把冰冰妹妹带你屋写作业去。”倪伯伯一边说一边笑：“俩兵，不错不错。”
　　他的房间好宽哦。我小小妒忌了一下，便埋头写起来。
　　“腰直起来。”
　　背上挨了一巴掌，我扁扁嘴又想哭。他眼一瞪：“本来你就够丑的，瞎了谁娶你？”
　　“关你什么事？”我没空跟他吵，小声反驳一下又趴在桌上。
　　没等到妈妈回来，我已经在他床上睡着了。朦胧中，还听到他在跟刘姨吵：“凭什么我要让着她？”
　　在学校里遇到，我们都把脸扭开，谁也不理谁。放学回家的路上，我们也离得远远的。
　　只有在少先队活动里，他和我才例行公事说几句话。

　　然而后来发生了一件事。

　　那几年，爷爷常常带了大伯家的三个孩子到我家，收走我的布娃娃、花衣服、大白兔奶糖。临走时要钱，生活费、医药费，叔叔们要娶媳妇，大伯母又要生孩子。
　　妈妈渐渐不肯受这委屈，跟爸爸的矛盾越来越深。夜半惊醒，耳里全是两个人压低嗓音的争执。我只好躲在被子里偷偷的不出声的哭，为了他们不时说出口的离婚两个字。
　　爸爸不能对自己的父亲说不，也不愿意离开妻女，烟越抽越凶，常常摸着我的头叹气。
　　终于有一天，无钱可拿的爷爷闹到了爸爸单位，爸爸的领导责问他：“林伯伯，你的退休工资比正凯还高，医药费也有公家报销，你到底要我们扣正凯的什么钱呢？”
　　爷爷提着敌敌畏躺在我家门前大吵大闹，整个小镇都惊呆了。

　　爸爸去医院照顾喝了农药的爷爷，被奶奶用棍子赶出来；七尺男儿跪在病房外，让整个医院的人看笑话。
　　我学会了一个词：芒剌在背。
　　每天上学都有人把我拉过去，先叹一口气然后说：可怜的丫头啊，唉。昨天你妈有没有去送饭？
　　什么关心我！不就是想从我这里套话吗？可是，他们都假装看不到我眼里的泪花，拉着我的手不肯放。快要上课了。胆小的我咬着唇往出拽胳膊，还要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
　　林冰你快点走，你今天要查操的。一个男孩子拽走我的书包，嘻笑着跟别人说：她妈让我盯着她，省得老迟到。奶奶再见。
　　被倪震兵拉着手，我在心里分辨着：我那有老迟到，不就是这些人吗？可我不敢说出来，只好眨巴着眼睛，想把泪水眨回去。
　　你别哭。他根本都不看我，来到校门口才松开手说。以后上学放学等我。

　　（很多年后，爷爷过世，奶奶悲痛中也于第三天离去，我居然，流不出一滴眼泪来。没等到出殡，我已借故回了单位。相当意外的是，倪震兵没有讽刺我一句半句。）

　　半年后，父母离婚了。我跟着妈妈，回了省城。
　　然后，我有了新的生活新的朋友，整天忙于对付哥哥弟弟，倪震兵的影子渐渐淡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