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是我们一起长大》彭译萱

2、这一曲为自己绽放

　　上课的日子每天都没有什么不同，写作业、改作业、写更多的作业，一周转眼过去。我翻出了许久以前缠着妈妈买的一条天蓝色无袖小礼服裙，干净的剪裁、温柔的颜色，参加生日聚会正合适。又在自己向来苍白的脸上补了些微的腮红，我这才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满意地笑了。

　　踩上我十三厘米的水晶鞋——另一次非理性购物的成果，我冒着崴脚的风险搭车到两站地开外的叶紫家和她会合。晚高峰还没有过，公交车上有不少人，乘客们一个个像看怪物似的看着盛装的我，我只好紧紧抱着车门口的扶杆自怨自艾：谁让我没那个好命叫人车接车送呢。

　　好不容易捱到了站，叶紫却还不见踪影。又等了十分钟，在我汗流浃背风姿全无的时候，那家伙终于款款而来。一件宽松的渐变色大长T恤直到膝盖，一根细细的皮编腰带微微扎起腰身，脚上还是一双帆布鞋。我没好气地说：“亲爱的，你确定你没有把睡衣穿出来么？”

　　“我这叫Fashion，你不懂。”叶紫顶着黑眼圈和眼袋，打着呵欠回答。

　　“怎么，昨晚又没睡好？”我忘了自己刚才还在为她的不守时生气，只是心疼。

　　“不是没睡好，是没睡。”叶紫无所谓地说。见我皱眉，便又懒懒补充了一句：“你知道我很能熬的，没事。”说罢挥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能让叶紫一夜无眠的人，这世上只有齐文一个。我心里着急，却也不忍再逼问什么；等她什么时候想说了，自然就会告诉我。于是一路无话，两人各怀心事，直到开到酒吧门前，叶紫还好像梦游一般。

　　零度酒吧的大门并不显眼，进门后却是别有洞天。几间不同主题的房间装饰得简洁现代，玻璃墙砖折射出的蓝色幽光让人仿如置身冰室，在这闷热的夜里给人说不出的舒爽——周晓果然会选地方。

　　我们到得不早不晚，酒吧里面已经有了不少客人，奇怪的是，第一间屋子里竟然没有一个我们认识的。大概是她以前在文翔的朋友吧，我心里这样想着。

　　“不愧是外联部部长，周晓的社交可真是广啊。”我看着走过的几个大学生模样的帅哥感叹。

　　叶紫不为所动地撇撇嘴，拉着我走进下一个房间，这才终于找到属于我们的队伍——“苏樱，叶子，我们在这儿！”踮着脚朝我们招手的是坐在我前桌的好友姚薇，白色花边衬衫配深蓝色的百褶裙，正符合她乖乖女的形象。“人可真是多啊，你们还看见别的同学没？我刚才在和楚楚聊天，她去拿饮料了。”

　　“周晓居然还邀请了郭楚楚？郭楚楚居然还来了？她还真够有勇气的。”叶紫终于回过神来，无不讽刺地评论道。

　　我和姚薇对看了一眼，有些尴尬地不知道说什么好。郭楚楚是我的同桌，安静内向，和姚薇一样是班里排名数一数二的学霸。然而让她出名的却不是她的好成绩，而是她黝黑的皮肤、眯成一条缝的眼睛、平塌的鼻梁和外翻的大嘴巴。总而言之，如果说周晓是我们的班花，郭楚楚就是我们的班丑，是所有男生揶揄搞笑的对象。好在她并不爱与人计较，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看书学习，这倒也让我十分地佩服。

　　“那个，咱们班男生呢？”我清清嗓子。

　　“哦哦，在另一边，玩桌上足球呢。啊，楚楚！苏樱和叶紫也到啦。”

　　我回过身，差点撞上小心翼翼端着两个酒杯的郭楚楚。“咦，楚楚你化妆了？”话问出口才觉得唐突，却已来不及修正。郭楚楚今天不仅披散开了一向扎马尾的直发，居然还画了浓重的眼线，又涂了紫色的口红，让我差点认不出来。

　　“是不是更难看了？”郭楚楚有些尴尬地低下头。

　　“胡说！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这么会化妆了，很有异域风情啊，呃，像个外国公主！”我越解释越心虚，接过她手里的果汁不由分说地喝了几口，这才想起来她是帮姚薇拿的。我更加尴尬地把果汁还给姚薇，余光里瞅见叶紫正拼命地憋着笑。

　　“我们去男生那边吧，刚才我一个人看他们玩得热火朝天不敢打扰，现在有你们陪就不怕啦。”还是姚薇心地善良，帮我救了场。

　　“对对，凭什么就许他们男生撒疯，咱们抢地盘去！”

　　指针指向八点的时候，大家全都聚集到了主厅，班里和周晓要好的男生女生陆陆续续都来了，只有齐文始终不见踪影，我也不敢问起。吵闹的背景音乐此刻改为舒缓温柔的蓝调，小舞台的帘幕被一只玉手掀开。周晓一身素白船领荷叶边长裙，乌发高挽成髻，一对冰棱状蓝水晶耳坠衬出她姣好的面容，宛如冰川之上盛放的雪莲。

　　美人有两种，一种张扬凌厉，让所有人在她面前自惭形秽；另一种温柔内敛如静花照水，让他人由衷地尊敬谦卑。周晓毫无疑问便是这第二种。平日并未刻意打扮已令人惊艳的她，今日则美好到让人词穷，就连叶紫也挑不出刺来了。

　　“谢谢大家来参加我的生日聚会。今天见到了许多很久未见的朋友，也收到了许多意料之外的祝福，真的非常非常开心......”

　　后面的话我都已经听不到了，因为我看见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走上舞台，绽开了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微笑，那种可以温暖一切寒风，融化所有坚冰的笑容；只是那深邃的眸里倒映出的不再是我倔强的脸。

　　“......下面是跳舞的时间，男生们不要犹豫，女生们也不要害羞哦！”周晓在嬉笑声中放下话筒，由那熟悉的身影温柔搀扶着走下台来穿过人群。那人一只手握住了周晓款款伸出的手，另一边轻轻搂住了她半露的肩。在无数艳羡的目光中，周晓毫不在意地挽着身侧的人走过，像个高贵的公主，幸福得顺理成章。

　　不会的，这怎么可能？我怎么会不知道？林笙？和周晓？......这一定是一个天大的误会！我脚腕一软，只看到叶紫用她纤细的胳膊及时围住我的腰，看到姚薇紧张地抓住我无力的手，可人却还是秤砣般地坠了下去。尽管早知道这一天会来，我却怎么也没有想到老天会把真相这样不留情面地砸到我的脸上。有关林笙的被我强行封锁的一切感情排山倒海而来，让从不在人前落泪的我不等大脑控制便已模糊了视线。

　　“苏樱......？哦，苏樱......”

　　我被两个最亲密的姐妹簇拥着，赶紧擦干了刚刚逃出眼眶的泪——我可不想被人看见像个怨妇似的躲在幸福情侣背后痛哭流涕，何况是为了一个两年前就已与我无关的人。

　　“十三......果然是个不吉利的数字啊......”我看着周围无数张面孔觉得喘不过气，却还是忍着痛扯出一丝笑容来。

　　“什么？”叶紫和姚薇异口同声。

　　“十三啊......”我指指自己的鞋跟：“千万、不要、买十三厘米的高跟鞋。”

　　两人呆了一秒，叶紫先扑哧笑出了声：“你啊，说你什么好。”姚薇也如释重负地对我微笑。

　　“樱格，你还好吗？你崴脚了？啊，要不要去医院？”另一边又传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郭楚楚挤过兴奋舞动的人群来到我面前，大惊小怪地盯着我的脚腕。周围渐渐围满了人，我脸上发烧，只祈祷着周晓和林笙已经不在这间屋子里面。

　　“苏樱她没事的，有我们两个照顾就可以了。大家该干嘛干嘛啊。”叶紫显然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和姚薇扶我重新站了起来。

　　“我真的没事，楚楚你接着玩吧，不用管我的。”我微笑着朝郭楚楚和众人点头，隐约见她的眼神黯了黯，再看时却听她说：“那好，你没事就好，小心点啊。”

　　我在叶紫和姚薇的搀扶下终于坐到吧台一角，刚刚一瞬间的悲伤无力此时已尽数转化成了羞恼与茫然。我向来是个怕丢面子的人，何况在林笙面前。“薇薇，你也去玩吧，我们都坐在这肯定会有同学来问的。”

　　姚薇理解地点点头，又握了握我的手：“我就在这边，有什么事情让叶子叫我啊。”

　　“想喝点什么？”看着姚薇离开，叶紫叹了口气，目光转向我。

　　“随便吧。反正不能喝酒的，都是一样。”我靠着墙壁，小心地活动着脚腕。

　　“谁说不能喝酒，只要你想喝，我就给你弄来。”叶紫看着酒保忙碌的背影，眼里闪起狡黠的光。

　　“哈哈，那你喝什么我喝什么，只要你弄得到。”

　　“好嘞！”叶紫轻盈一跃，两下便消失在了人群中。不一会儿就见她端着两只高脚杯回来，脸上带着胜利的笑容。

　　“呃，这是什么啊？”我嗅了嗅杯口，果汁的清新遮不住浓烈的酒气。

　　“橙汁啊。”叶紫无辜地眨了眨眼。

　　“说真的，你都往里面兑了什么啊？我死也得知道是怎么死的不是？”

　　“啊，其实我也不清楚，东一点西一点的，死不了的。”

　　“我开始觉得这不是个好主意了......”我又闻了一下，皱起了眉头。

　　“大人们说，酒能消愁。”

　　“大人们才不会这么说，那都是电影里说的。”

　　“电影里的大人们说，酒能消愁。”叶紫无所谓地耸耸肩，对我举起酒杯：“为了青春，干了！”

　　我忍住笑，也学她煞有架势地端杯：“为了青春和友谊，干！”

　　“果汁”的味道令人惊讶地并不难喝，只是喉咙里有几秒钟像被点着了的干草。

　　“怎么样？”我放下喝干的杯子，努力分析刚刚的滋味。

　　“大概还是应该少兑一点那个棕色的东西。”叶紫咂咂嘴巴。

　　“接下来，我们是不是会兴奋异常，然后东倒西歪，最后吐某人一身？”我既有些害怕又满心期待。

　　“我觉得，电影把酒精神话了。”叶紫放下空杯，长辈似的拍拍我的肩。

　　“其实，我也没什么好愁的。我早知道他已经有了女朋友，只是没有问是谁，之后也没有见到他和谁在一起，以至于几乎忘记他不再是单身这件事。”

　　“失去的都不值得怀念。我们还年轻，前面总还有更好的等着我们呢。”叶紫一副背课文的腔调，好像自己都不信。

　　“不，他不一样。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傻，知道他未必真比别人好，可对我来说，他不一样。”

　　“小学六年的时间里，他都坐在我的后面。那样小的年纪，我都还不知道喜欢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只觉得他与其他男生不同些，不会在老师转过身时做无聊的鬼脸，不会欺负爱哭的小女孩。小学五年级时，他不小心把墨水洒在了我最心爱的白裙子上，我竟气急把他一把推到了地上，指着他要他道歉。他只是起身微笑看着我，像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谁知转天早操时，他突然奔上讲台拿起话筒，嘴角还歪歪地笑着，无比清晰地说：‘苏樱格，对不起’。我在全校的哄笑中一路跑回班里，小小的心跳得飞快，只当是因为奔跑。”

　　“小学六年级，毕业在即，班里同学都在学校里跑前跑后忙着在毕业照背后互相留下签名与祝福。当我碰到他时，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我看他安静地签下名字，抬起头来的时候，眼里却有种让我难以直视的光。他说，他有话一直想对我说。我那时还是那么的小，对自己心里的未知感情充满着恐惧。不等他把话说完，我抱紧书包落荒而逃。”

　　“毕业后的那个夏天，我常常拿出毕业照，对着他的签名出神。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只是觉得希望再见到他。假期里我会骑着自行车在他常常活动的地方闲逛，我总在幻想与他偶遇的时刻。所以每次出门都精心打扮，傻傻地一骑就是半天。他家和我家都在一个区里，不大的地方，我最终却一次都没有碰到他。或许老天从一开始就明白告诉了我，我们并没有缘分，只是我不肯去听。”

　　“初中二年级小学同学聚会的时候，我终于又见到了他。只不过两年时间，他长高了许多，肩膀也变得宽阔，但看向我的眼睛里却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的深邃的笑意。我们没有多说什么，可我仿佛觉得，我想什么，他都能懂。”

　　“那之后的一年，我们常常联络，每次见面都是开心的。不过他当初想要对我说的话，我没有去问，他也没有再提。后来大家开始忙着准备中考，见面的机会渐渐少了。尽管不曾说破什么，我却一直觉得，我们之前有种看不见的盟约在，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直到高一开学的那天，他终于和我来到了同一所学校，就在我的隔壁班。那天晚上他说他一直喜欢我，一直在等我，可我对他却始冷冰冰的。他说他终于找到了一个他喜欢也喜欢着他的女孩，他很欣赏她，也很珍惜她。他说对不起他等不了了，希望有一天我也能找到一个这样温暖我的人。于是我说，我很替他高兴。我说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他，他从来没有对不起我什么。”

　　“就这样。呵呵，我总以为我们的故事很长很长，所以不想也无力提起，原来最后也就这么几句话而已。后来的事情你也都知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后来可说。他的女朋友是校花也好，是丑八怪也好，都和我没有什么关系。我们终究是没有缘分，才这样错过了。”

　　“什么缘分不缘分，都是狗屁。你就是太傻，连怎么喜欢一个人都不知道。”叶紫话里是奚落，语调却是疼惜。

　　“是啊，也许你说得对。小时候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长大了不知道怎么去喜欢。是我的错，怪不得别人也怪不得老天。”

　　“呵，知道了又怎么样，喜欢了又怎么样，青春是自己的，不该为了别人挥霍。”

　　我想说她说的只是气话，可张了张嘴巴又闭上，只觉得再说什么也都是多余。两人默默呆坐了几分钟，看着身边热闹的人群，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心底里的秘密压了太久，如今一口气倒出来，整个人都变得轻飘飘的。却只有一颗发涨的头，也不知道是酒精、是心情还只是天色渐晚而来的疲惫，沉得让脖颈支撑不住。

　　就在我昏昏欲睡时，有人走到了我的身边：“学姐，好久不见了啊。”

　　我慢动作似的抬头，对上一双清亮无比的眸子：“小靳！啊，是，是好久不见啊。我前面都没看见你呀。”我一个激灵醒了过来，自从上周末那样挂断小靳同学的电话后我便有意无意地躲着他，就连每周例会都托病取消了。

　　“我看见学姐你了啊。”靳鑫作报告似地在我面前站得笔直，认真地说。

　　“呃......”我一时语塞。

　　“学姐你愿意跟我去跳舞吗？”

　　我一愣，叶紫却先张口了：“啊，苏樱她刚刚......”

　　“好啊，没问题！”我一个眼神止住叶紫没说完的话，毫不犹豫地跳下高脚凳。

　　叶紫刚想再说什么，却也看见了朝我们走过来的周晓和周晓身边的林笙。

　　“原来两位美女躲在这哪，玩得还开心么？”周晓脸颊不知是因为兴奋还是运动红扑扑的，让她显得更加楚楚动人了。

　　“开心，可开心啦。地方也好，音乐也好，饮料也好。谢谢你的邀请啊！生日快乐！”我一边紧紧盯着周晓而不看她身旁的人一眼，一边不经意地拍拍叶紫的肩膀以示警告。

　　“那就好。人比我想的还多一些，先前没有找到你们，真是不好意思啊。”

　　“没关系的，今天你是寿星，你开心才是最重要的。本该早些祝你生日快乐的，不过我看得到你已经很快乐了。”叶紫也站了起来，不咸不淡地说。

　　“是啊，有这么多好朋友来捧场，怎么还会不开心呢。”周晓并没听出什么不妥，只是笑着
　　介绍道：“这是我男朋友林笙，你们以前大概是见过的。这是我们班的叶紫和苏樱格，我以前也跟你提过的。”

　　“很高兴认识你，林笙同学。”我第一次见面似的伸出手来，林笙愣了一下却没有多说，只配合地握了握我的手，眼神深不可测。

　　“哦对，这是和我一个部门的靳鑫同学，我的......朋友。”

　　“原来你就是靳鑫呀，常听樱格提起你，她很看好你哦！”周晓优雅地伸出手。

　　靳鑫一下子红了脸：“不行不行，我比学姐还差得远呢，不过我一定会好好努力工作，不让学姐们失望的！”

　　周晓看着靳鑫的窘样银铃似的笑起来，又递过手中的画纸和笔来：“还要麻烦叶紫你帮我画素写的，就画我们跳舞的样子可以吗？这里这么乱，有些为难你了，可是这是我们第一次跳舞，又是在我十八岁生日的时候，我很想留个纪念，你看可以么？”

　　“当然当然，以叶子的水平，画什么都不会有问题的，放心吧。”生怕叶紫翻脸，我接过纸笔塞到叶子面前，又特别强调：“叶子，一定要好好画哦，我们周晓这么漂亮，可千万别把人家画坏了啊！”

　　“叶紫的画我是见过的，只怕太美了，都不像我了呢。那就辛苦你咯！”周晓兴奋地笑着，说完挽着始终保持着礼貌表情的林笙走入舞池。

　　我趁这空档在叶紫耳边简明扼要地嘱咐：“好好画，别使坏，我没事。”

　　“知道啦，不是小孩子。”叶紫挥手赶我走，又饶有深意地看了看靳鑫：“快去跳舞吧，说不定有发展哦！”

　　我刚想打她一拳，却见靳鑫已经朝我伸出了手。豁出去了！我瞟了一眼舞池中光芒夺目的那两个人，先前的哀怨竟然燃成了斗志：我苏樱格绝不是为了一个男生自暴自弃的人。叶子说得对，青春是自己的，而我苏樱格的青春，一定要过得精彩纷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