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是我们一起长大》彭译萱

1、生活中琐碎的烦恼与快乐

　　周日一大清早手机就震耳欲聋地响个不停，我明明没上闹表啊。从枕边的衣服堆里扒出手机来，一看才刚十一点半。我最讨厌别人吵我睡觉，更叫人生气的是电话还打错了。一个口齿不清的东北大叔对着电话一通狂吼而我一个字也没听清楚，大概这位大叔跟我作息习惯也差不太多了，我仿佛闻到六十五度白酒的味道从听筒里飘出来。拜托，我的手机可是接听收费的。“你——打——错——了！”我使出早起吊嗓子的功力暴吼一声，然后果断摁掉了电话，翻了个身继续睡。

　　十秒钟后，电话铃声再次响起，还是那个倒霉催的外地号码。看来我的回笼觉是没有希望了，我对着手机翻了翻白眼，挣扎着起床去冰箱里找吃的。无奈那铃声没歇多久就又响了起来，而且这回更加地坚持不懈，搅得我实在心神不宁。“你还有完没完？告诉你，打错了！！”沉默半晌，那头传来一个怯怯的少年声音：“对不起，请问是苏樱格吗？”我立时傻了，把手机从耳边移开，看到屏幕上写着大大的“靳鑫”两个字。原来这种不靠谱的剧情真的会有啊，我终于发现买滑盖手机是我这学期最失败的决定。唉，你说赶上谁不好，偏偏是他靳鑫。没时间想什么办法应对，我做了一个最简单最愚蠢的决定——挂机。

　　靳鑫，低我两届的初三小帅哥，属于我校炙手可热的明日校草系列。虽然一直矢口否认对他有任何非分之想，不过也不能不承认我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喜欢这个爆可爱的小朋友的。但那只是像正常人看到一只泪眼汪汪摇尾乞怜的泰迪犬时的化学反应，仅此而已。其实从他初一进校起我就觉察到了这个孩子潜力无限，果然不出我所料，三年时间小靳同学已然出落成新生代人气小天王，直追现任校草，高二四班林笙。尽管要达到林学长的水准仍需努力，小靳背后的粉丝团也是蔚为壮观的，其中不乏青春可人的小美女们，而像我这样的过气老大姐即使风姿犹存也是断不敢与之贸然结交的。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去年小靳莫名其妙地进了校学生会宣传部，而本人正是宣传部部长大人。羊入虎口，如此可餐秀色送上门来，岂有浪费的道理。莫说我假公济私，只能说工作需要热情，进步需要动力。在小靳这个巨大的动力面前，宣传部的例会每周风雨无阻（以前最抢手的外联部也不过一个月两次例会），而我也成为当之无愧的优秀学生干部。

　　言归正传，挂完小靳的电话我肠子都悔青了。想我在宣传部打拼多年努力经营出来的光辉学长形象就这么毁于一旦我越想越气，都是那东北大叔惹的祸，要是你有胆再打过来......胡乱扒了两口勉强用微波炉加热的残羹剩饭，百无聊赖的我靠在阳台的铁艺栏杆边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发呆。我认为这是一项极好的锻炼，就像传说中众仙家圣人那样，摆脱俗世的羁绊、身体的束缚，让魂灵形于外物之上，达到大脑一片澄明，以致身处闹市街头而浑然不觉。不过我娘说我只是太懒了懒到大脑里只有白水。

　　我的父母都是市属大医院的主治医生，生活根本没有规律可言，法定节假日更是虚设；家里大多数时候只有我和我的几条小金鱼——由于父母没给我起到什么照顾人的榜样，可怜的小鱼们寿命总是不大长。独居生活好处是不用忍受每晚被监督作业、周末被叫早读书的痛苦，坏处是作息紊乱，醒来睡着没差别，不过都是消磨时间。

　　可惜我有当懒猫的心却没有当懒猫的力，在阳台晒了十几分钟后，我不情愿地梳妆打理，奔赴无聊至极的课外辅导班。说是课外，其实就在自己学校，讲课的是每次大考负责出卷的学科组长们，推荐指数必然是七星级，不过考虑到大半个年级都去听，上没上也就没太大差别了。这就像最开始一个女人穿高跟鞋时好似鹤立鸡群，可当所有女人都穿上高跟鞋时就只剩女人们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了。奇怪也不奇怪的是，大多数人面对一根鸡肋的反应都是把它捡起来而不是扔掉，于是我也未能免俗。

　　老师如此无聊，引无数同学竟睡觉。数学组的教学组长是位兢兢业业一板一眼的老爷爷，人称邱大爷。我们都相信他在学术方面有着极高的造诣，因为无论什么难题到他手里都会迎刃而解，但在分析讲解方面他实在是个不能理解的谜。上课不出一刻钟，班里已是鼾声此起彼伏，不时夹杂着坐在一起的一对对小情侣的软语呢喃。我当真佩服大爷熟视无睹的功力，大概这就是所谓多年积累出来的教学经验吧：邱大爷上课时眼睛总是聚焦在最后一排吊扇的某个扇叶上，这样他看起来好像关注着全班，实际上却一个人也没看见，所以无论讲台下什么状况都能依旧慷慨激昂；有阳光的时候，位置靠前的学生还能观察到丰富的唾沫星子机关枪式地飞向前两排无人敢坐的空桌椅。

　　正打算继续埋头苦读书箱里的小说，一张A4大小的纸从后座递了过来。一看那淡粉色的素雅笺纸就知道是出自我死党叶紫的手笔。那家伙看多了古装言情，把自己当成了风华绝代命运多舛的才女薛涛，自制了一套“桃花笺”到处显摆。别说她这笺纸做得着实不赖：纸质温软柔滑，教人不忍翻折；淡淡的粉色染得不均匀却恰到好处，氤氤氲氲如一团拨不开的花雾；从左上角斜向下来零零散散地点缀着桃花碎瓣，如沐春雪。此时这纸笺上画着一个有着长长大波浪卷发的女孩托腮看向窗外的侧面剪影，桌角上缀着三个玫瑰般翻卷的花体字：“苏樱格”——不错，正是本小姐的大名。我不得不打心底里佩服叶紫的艺术天赋——画中女孩大大的眼睛里透出一股忧郁的气质，小巧的翘鼻尖却又添几分灵动可爱，形神俱佳。我暗自一笑，转而又叹了口气。自己在叶紫的眼里便是这样多愁善感的形象么？真不愧五年的死党，再怎样刻意掩饰也逃不出她的眼睛。

　　叶紫最近其实也正不顺得很，父母正在打离婚，加上自己又跟男朋友冷战，还是别再给她添心事的好。这样想着，我随手乱填了首《如梦令》，附在叶紫的画作边上：
　　“帘外春光明媚，本女身心疲惫。试问听课人，曾与周公幽会？假寐、假寐，趁我青春年岁！”

　　纸笺刚传到叶紫的手里，下课铃声便响了起来。没等邱大爷从自己长达四十五分钟的梦呓中清醒过来，全班的桌椅一齐叮了咣当地响了起来，不出一分钟偌大的教室便空空荡荡了。

　　“怎么样，姐姐我有才吧。”我扭身趴到叶紫的桌上，毫不在意地压扁了她的笔袋。

　　“切，你呀，就是没把脑子用在正地方。”叶紫伸手轻轻掐住我的左边脸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得了吧，好像你把画画弹琴的功夫匀给学习了似的。”我伸手敲了敲桌上的纸笺示意。叶紫这孩子艺术天赋没得说，不仅画画的好，音乐才能更教人咂舌：小学就考过了钢琴九级、小提琴八级，中学开始学古琴，亦不逊色。唯有学校里的功课，再怎么努力成绩也徘徊在平均线上。

　　“我那是陶冶情操。再说了我用功了，可就不是那块料。不像你，放着好脑子不用。”叶紫边说边掏出刚刚已经收好的笔记本来给我看，里面的笔记清晰完整，简直就像把老师的板书照了下来，只是几乎所有的习题都用红笔写着答案。

　　“好吧，咱俩谁也别说谁。下午没事，陪我聊天吧！”

　　“唉，你什么时候会说，咱们赶紧回家写作业吧，啊？”叶紫一脸责怪的表情，可我知道她一定在心里举双手加双脚表示同意。

　　“不要废话快走啦。”我抓起叶紫的斜挎包，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教室，不看也知道叶紫肯定就在我身后。果然还没出楼道，那家伙就一路小跑地跟了上来。

　　“大下午外面热死了，去哪啊......”从昏暗的教学楼一下走入阳光里，叶紫的眼神有些涣散。

　　“校友咖啡呗，至少那有空调，歇歇再说。”

　　校友咖啡是我校校园里唯一一家咖啡馆，虽说装潢比不上正式的咖啡厅，不过至少有沙发有杂志，价格也还平易近人，所以备受学生欢迎。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其服务质量比食堂好不了多少，谁叫学校做的就是垄断的生意呢。

　　走到食堂地下一层，呼吸终于略微轻松了些。校友咖啡一如既往的热闹，只剩下门口的两个小沙发还空着。正准备落座，却听到里面有人招呼。一个穿着淡杏色连衣裙的女孩正坐在一群叽叽喳喳的女生之间朝我们挥手：白皙清爽的皮肤，栗色的柔顺直发，精致的脸庞加上高挑的身材，毫无疑问是我们的班花周晓。

　　“我不要和那帮八婆坐在一起。”叶紫拉住我的胳膊很确定的说。

　　“都是同班同学，不合适吧？”

　　“我不要，要去你自己去。”

　　我无奈地朝周晓挥手，指了指身边的沙发，打了个抱歉的手势。不想刚刚坐下，周晓却朝我们走了过来。

　　“嗨，樱格，叶紫！你们刚下课么？”周晓的数学成绩很好，属于少数几个有资本不参加课外班的学生之一，单是这一点就让我这个数字白痴钦佩万分；再加上演员似的面孔和模特般的身材，让我每次面对她时都由衷地感觉自己无比渺小。我笑着点点头，叶紫却只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自从周晓高中插进我们班，叶紫便没来由地看她不惯。

　　“我们部新拉来了一个眼镜公司的广告，他们愿意赞助《新声》全年的出版费用，但是要求每期扉页和封底两个整版的彩色广告，你看行么？”

　　“全年？！”我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拥抱周晓了，叶紫警告地瞪着我，我忽略她殷勤地点头：“没问题没问题，要三页都没问题。亲爱的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叶紫朝沙发旁边做了个假装呕吐的动作，还好周晓正低头翻自己的拎包没有看到。她微笑着拿出两张海蓝色的精致卡片放在我和叶紫之间的茶几上：

　　“另外，下周日是我的十八岁生日，我包下了学校不远处的零度酒吧庆祝，你们都会来吧？还有......”周晓说到这里有些犹豫地把头转向叶紫那边：“我还想请叶子到时帮我画一张素写作为纪念，我真的一直都很喜欢你的画风，你看方便么？”

　　不等叶紫张嘴，我便抢先说道：“没问题没问题，我们一定会准时参加，对吧叶子？”

　　叶紫气鼓鼓地看着我，但还是勉强扬了扬下巴表示同意。

　　“那真是太好了，咱们周日晚上见！”周晓展开无比灿烂地笑容，让我我顿时觉得整个咖啡厅都明亮了一层。

　　“喂，请问我们很熟吗？”等周晓重新坐回那帮叽叽喳喳的女生中间，叶紫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哎呀，你知道《新声》对我有多重要，要不是周晓在外联部撑着我早就得停刊了。再说你画个素写举手之劳嘛。”我两手撑着下巴对叶紫谄笑。

　　“唉，重杂志轻友啊。”叶紫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伸手拿起桌上的卡片：
　　诚心邀请您参加周晓小姐的成人派对
　　地点：新诚路63号，零度酒吧
　　入场时间：七点-八点
　　Dress code：蓝色
　　注：免费提供全部饮料及小吃

　　“搞什么啊，庆生居然还有服装规定。我没有蓝色裙子是不是就不用去了？”叶紫一脸希望地抬头看我。

　　“我看看......啊，我应该还有条蓝色的裙子买小了穿不了，也许你穿正好。”叶紫虽然比我还高上几厘米，身材却尤其纤细。

　　“算了吧......”叶紫对此显然很是失望：“我自己搞定就是了。话说她怎么都十八岁了啊？难怪看起来就像个老女人。”

　　“做人不要这么刻薄嘛。”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叶紫皱皱眉头：“听说她初中因病休学过一年，具体的我就不晓得了。”

　　“听说？”叶紫扬起一道秀气的柳眉，脸上渐渐浮现出贪婪的表情来，我立刻发觉自己说漏了嘴。“听谁说的呀？该不会是......”

　　“她初中也在文翔，和林笙早就认识，你知道的。我没细问。”我言简意赅地说，明确表示话题的终结。

　　“这都是时什么时候的事啊？某人不是信誓旦旦地说跟林笙再也不联系了？”叶紫坦荡直视我皱起的眉头，显然决定进一步挑战我的忍耐力。唉，这个女人一遇到八卦就变得不讲人情。

　　“本来就是没联系了。下一话题。”暗示既然没有效果我就只好明示了。

　　“喂，我说你何必这么认真啊，好歹这么多年的交情，说断就断了？”叶紫压了压声音，不依不饶里又有丝真诚的劝慰。要不是认识了她五年，我差点就要相信她是在真心提供建议。
　　不过多年的经验教训告诉我这丫头想从人嘴里套话时比奥斯卡影星还会演戏。哼，明摆着欺负我的好脾气，看来我必须上点颜色了。

　　“你有那个闲心管我的陈年旧事，怎么不去找齐文谈谈？好歹那么多年的交情，说断就断了？”好了，关键词出来了。听到“齐文”两个字，叶紫不易察觉地抽了下肩膀，愣了两三秒钟然后缓缓靠回了椅背，半晌不再说话。

　　这个结果其实有些超出了我的预期。又沉默了几分钟，我终于开始心底发毛，向叶紫投出求和的橄榄枝：“好啦，我错了还不行么。你说你俩这么多年都这样过来了，还能怎么样？反正也不会分手的。”

　　“也许真的就是该分手了。”叶紫没有抬眼，像是回答我又像是回答自己。

　　“喂，你别冲动啊......”齐文和叶紫，我们高二三班公认的班对，校园恋情的代言人。大家所谓“如果谁谁分手了，我就不相信爱情了”，加进他俩的名字一定合适。作为铁杆好姐妹的我自然比一般看客了解更多内幕——这世上本没有完美的爱情。不过不管叶紫以前在我面前怎么咒骂发泄，只要见了齐文便立刻没有了脾气；不管两人平时怎么吵，也从来没有提过分手二字。

　　“我们说点别的好不好？我现在真的不想想这个，一想起来脑子就疼得要炸掉了。”叶紫困顿地两手伸进微卷的乌黑短发，像是想把那些烦人的念想从脑子里拽出来。

　　“嗯，自然蓬松微卷，别动啊——这就是我一直以来追求的完美发型。”我掏出手机对准叶紫一团糟的脑袋，咧嘴摁下快门。

　　“白痴啊你。”叶紫伸手将身边的书本毫不留情地砸入我怀中，然后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叶紫其实很美，却美得不自知，抑或是我太喜爱她，以至于怎么看怎么顺眼：白里透粉的鹅蛋脸，灵秀的凤眼柳叶眉，笔直的鼻子与小巧的嘴，简直像是古卷中走出来的佳人。她却又不爱打扮，任凭这与生俱来的美恣意生长，于是又多出了一丝不羁的气质。常有好事者在背后评论我与周晓的容貌，可在我心中，真正耐看的却始终是叶紫：无需妆点，无论角度，一颦一笑都是一幅画。我看着此刻敛起愁容的她，如同端详一朵水晶花，纯粹、坚韧，却又让人忍不住担心，担心俗世给它蒙了尘埃，担心生活的磕磕碰碰折了它灿烂的棱角。

　　“傻看什么呢？”叶紫伸手在我眼前夸张地晃。

　　“看美女呢，别挡着我。”我指向她的鼻尖。

　　叶紫回头，正看见墙上镜砖中我们两个的面容。“诶，你觉不觉得我们其实长得有点像？除了眼睛鼻子嘴巴和脸型，其他地方都还挺像的。”

　　“嗯，我们也许是失散的异卵孪生姐妹。回去问问你爸妈，是不是领养的？”

　　“姐姐，我终于找到你了！”叶紫握住我的手，一副久别重逢的模样。

　　“妹妹，我们再也不要分开！”我也握住她的手，半真半假。

　　少时的过家家，玩到现在也还没有玩腻。有些明明很傻的事情，和对的人在一起做，就可以变得有意义。四周抛来一些奇奇怪怪的目光，我们却笑闹得更加嚣张了。

　　青春一场，有彼此，我们从不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