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闻异录》竹子不开花

12、新的生命

　　第二天早晨，天还没亮，阿信就被叫起了来，他选了一件肥绰绰的长袍套在外面，指望能遮住那个恼人的肚子，不过到了现在这时候，再怎么遮挡那里也会露出个尖。也算个岛主的莫神医早早的出门去忙活他的事去了，阿信在屋子转了转，看有没有什么落下没收拾进包袱的东西。几件衣服，像面粉一样的叫做野面的食物装了一小袋，几块据说可以净化水的石头，几本莫神医要看的书，再有几张金箔——用剪子按金箔的印子剪下来就可以当做岛上的货币用，还有昨天晚上莫神医临时塞进包袱里的竹筒，八成是打算逗小孩儿玩的玩意儿。要带在身上的确实就这么些，阿信回头看了看这个家，无奈的叹口气，将包袱系在后背上，来到屋口，在人来人往的人群里寻找莫神医的踪影。
　　“你怎么还没走？”
　　莫神医从人堆里出来跑到阿信身边的时候扯住他问。阿信一脸理所当然地回他说：“这不是等你吗？你还得忙活多久啊？”
　　“前面村的人都撤进去得花点时间，你先跟着他们走吧，我怕是要在这儿再待一两天。”
　　“用我帮什么忙么？”
　　“你要是肚子没那样儿我能让你留下来帮我一把，现在……算啦，照顾好你自己跟你肚子里那个就好了。”
　　阿信从来没把自己当成岛上的一分子过，所以尽管莫神医这个岛主整日忙活的昏天黑地，只要他没说过让阿信帮忙，阿信也从来不搀和他的事情。这回也是这样，既然莫神医自己说了不用他帮忙，他也就迈开脚步准备跟着人流往岛的深处走。
　　想想莫神医这个岛主还当的真有些窝囊，阿信忍不住想，不仅从来没因为是个岛主而得到过什么好处，甚至还得靠自己行医赚来的钱养活岛主这个职业。还必须哪儿有危险就往哪里去……阿信纳闷地想莫神医当初是被什么踢了脑袋才想当这个岛主的。
　　阿信没走几步的时候，又被莫神医追上拉住，他神情诡异地向四下里瞅了瞅，将阿信拉至僻静处，一脸谄媚的模样问他：“能不能……亲个嘴儿再走啊？”
　　阿信眨了两下眼睛，半响儿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你在想什么呐？哎，不对，你以前从来都不像这样先问过我再动手的，今天是怎么回事啊？”
　　莫神医想想也对，两个人都到这份儿上了还问什么问啊？于是他拉过阿信来作势就要亲上去。也亏得阿信手快，先用手把他嘴堵上了。跟一脸嬉皮笑脸模样的莫神医相反，阿信神情严肃地问他：“我对你们这个岛上的事知道的也不多。你跟我说实话，你留在后面危险么？”
　　“危险是肯定有，你也知道我不是个肯吃亏的，安全方面你就不用替我担心啦。”
　　这么说着的莫神医怎么看怎么让人觉着不放心，但是也说不定这时候的他，说的才是实话。阿信再没问他，因为凭他的能耐就是想问也不能再从他嘴里问出来什么。拉过莫神医，阿信摁着他脑袋把嘴狠狠地印在了他的嘴上。
　　“我先走了，你也早点跟上。”
　　阿信说完了这句话，正了正包袱，随着人群走了。留下的莫神医擦着变红了的嘴唇，自己偷乐了一阵子后，也转了身，朝着与阿信相反的方向走了。
　　路比想象中的崎岖难走。这个海岛很大，阿信以前也曾在海岛上四处走，但是还从没走到头过。岛上的人都说这岛很大，可是有多大，阿信也从来没搞明白过。
　　大家都在往山里走，老人和孩子有牛车可以做，也有人看见阿信行动不方便邀请他到自己的车上坐着，不过阿信偏偏在这时候闹起了别扭的自尊心，屡屡谢绝了别人的好意。
　　走了大半日，终于到了可以坐下休息吃东西的时候，阿信整个人都给累的头晕脑胀的，虽然知道包袱里有吃的，但是这时候他累的一根指头也不想动，找了棵大树靠着坐下，稍微一休息，汗就像自来水一样哗哗地往外冒。阿信正想闭上眼小睡一会儿，迷糊间忽然听到有人用铜钟一般嗓子叫他，阿信勉强睁开了眼，不睁开到罢了，睁开眼被眼前突然冒出的跟李逵有一拼的黑脸壮汉吓了一跳。
　　“你不是老莫的家坦*吗？肚子都大成这样子了，你怎么不坐车，还跟别人一样在后面走啊？”
　　（*家坦：咱自己硬造出的一词，算是对两夫夫关系中的两个的称呼。这种夫夫关系实在是太……难为人了。）
　　阿信无力地笑了笑，缓了口气刚要回答他，却听那黑脸汉子扭过脸去不知对什么方向一声吼：“唉！家里的！把咱家车上挪出块地方，让这位小兄弟躺一躺，他怀着娃娃呐，走动不方便。”
　　对这位大汉的帮忙阿信还是感激的，不过他还是婉言拒绝，他从以前就是自己能做的事情绝不麻烦别人的人，而且现在不但是所有人都没多少余力帮忙别人在逃命的时候，更何况阿信还觉得自己有些体力，他还能走！阿信咬了牙站起身想走给黑脸汉子看，但被他拦住了。
　　“你就别逞强啦！我也是生过娃娃的，知道怀着娃娃的辛苦。你快上去躺一躺吧。”
　　汉子的这句话让阿信一时傻了眼，等回过神来，他人已经坐到吱吱呀呀的牛车上，被载着随着人群又开始往山上进发。
　　天黑下来的时候，队伍停止前进。所有乡民八九个人围成一圈，点燃了大大小小的篝火开始做晚饭或搭布蓬。阿信虽然没胃口也随别人吃了一点。没想到一天下来是如此劳累，阿信刚感叹了一阵子体力不如从前，就突然感觉到腹部一阵接着一阵的疼痛。他心里顿时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不会吧……”
　　难道在这个时候，他要临盆么？
　　但不幸的是，现实就是一阵比一阵疼的厉害，到后来阿信再也支撑不住，倒在地上捂紧肚子，头上豆子大的冷汗开始一滴一滴地往外冒。
　　“怎么了？要生了吗？大夫！莫大夫呢？”
　　先发觉的人喊起来后，四周的人慢慢聚到阿信身边，可也仅仅是聚集过来而已，没有一个能真正帮的上忙的。
　　“为什么他肚子上没口子？”、。
　　——裂开口子人不就玩完了吗？
　　“这时候怎么办？得叫大夫啊！莫大夫哪？”
　　——偏偏这个时候他不在……
　　“原大夫在那儿！原大夫，快点来呀，这里有人要生了。”
　　原大夫是个老头儿，正坐在不远处的篝火旁，抬起眼看了阿信这边一眼说：“找老夫做什么？莫家小子医术比老夫高，死人他都能救活了。那孩子不是他自己的种么？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会打洞。他既然敢叫莫神医，他儿子肯定也不含糊，老夫怎敢在他面前卖弄本事？”
　　“原老头，现在都是什么时候了，你怎说这么小气的话！”
　　“老夫哪里是小气了？老夫这明明是有自知之明！”
　　——嗨，最后还是被那个庸医给害死了。
　　后来的争吵越来越多，但是阿信却听不怎么分明了，他感觉耳朵里像是充满了沸水一样的咕嘟声，或者是寺庙里那种钟磬声，反正是离人的声音是越来越远。最后到底是如他所愿，脑袋向旁边一歪——终于解脱了。
　　当阿信悠悠醒过来的时候，满山的山野上没了原先跟他在一起的那些乡民，也没有帐篷，没有篝火。四周除了参天的树木和半人多高的野草，只剩下他和一名长发的少年。少年的头发松松的系在脑后，轻轻的风吹起他淡色的衣袂，颇有一番仙风道骨的韵味。阿信暗暗自嘲，没想到他这样的人，竟然也有福分上到天堂——他不信这里是地狱，如果说这里是地狱的话，那么地狱里的人长得也太没戾气了。
　　阿信又仔细打量了一回跟他在一起的这个人，不看还没事，仔细一看，靠！这位原来还是他一位熟人！
　　“夏英翔！你怎么穿成这幅德性！你也死了么？”
　　听到阿信这么一声喊，那少年才终于转过头注意到他。
　　“你……是谁？”他问。
　　阿信再瞅瞅对方的脸，要说不一样也确实与他认识的夏英翔有那么点不一样，但是还是像的地方多些，也难怪刚才他会认错。
　　“你不是老夏？”
　　“你是谁？”对方继续问他。
　　“我叫洪英信。你叫我阿信就行了。哦，对不起啊，刚才认错了。我是新来的。这是哪儿啊？天堂还是地狱？”
　　“原来你是阿信。已经长这么大了。”
　　阿信对着眼前这位挂着微笑的不知是神是鬼的家伙愣住了，为何他会叫他叫的如此亲切？
　　“你是谁啊？”
　　“我是……”
　　对方的话没说完，被另一个声音打断。
　　“羊羽——”
　　别人如此叫他。
　　眼前挂着微笑的少年转了身朝叫他的声音奔去，一转眼就消失不见了。徒留下阿信在原地傻了一样的呆立半天。当阿信开始觉得就这样在荒凉的山上站着太傻了的时候，他开始打算迈动脚步在四处走走看，但是刚抬起脚就感到一阵窒息，胸口被勒紧了。
　　好像是从梦里醒来一般，阿信感觉到从他背后伸过来抱住他的臂膀。
　　“阿信，醒醒——”
　　这声音是那个叫莫神医的家伙。阿信被这一声喊唤回了心智，睁开眼的时候，看到自己周围是一大片血迹。
　　“莫家小子，你记着，老夫不是为了你才肯帮这个忙。是你家这两个命不该绝。”
　　“原叔，谢谢您老帮忙。”
　　原老头甩了袖子掀开帘子出了布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