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抱太阳的月亮]明月》不会飞的蜻蜓

8、第 8 章

　　我失魂落魄地从正门进去，可是没有看到人。我回到自己的院子时才发现几乎家里所有的下人都在我房间门口。没有点灯也没有人说话，只有尺子打人的声音。当我听出那是用尺子抽打小腿的声音，想到了德兴，忙上前大喊一声住手。可是我哭了太久，根本发不出声音。我只能自己抱住德兴，乳娘没收住手，打了我的背一下。
　　母亲忙命人点灯，看见我一把把我搂住，哭着打了我一下。我这时才哭出声，抱住母亲的脖子，哭道：“母亲，我好痛……”像小时候受到委屈了那样，大声哭喊。
　　乳娘也哭了，在旁边抹泪道：“小姐，你去哪里了？”
　　“是我的错，不要责罚德兴……”我喃喃道。我的嗓子已经哑了，意识也有点混沌不清。
　　母亲抱着我吩咐道：“德兴忤逆长姐，我已经责罚过了。你们送他回房。今天的事谁要是外传我就让人打死他。”
　　我一直半睡半醒，到了后半夜我就发烧了。母亲一直守着我。父亲第二天问起，母亲有点疲倦的回道：“德兴和宝镜吵架了。宝镜一气之下就跑出去了。昨天晚上吹风了才有点发烧。我已经打过德兴了，老爷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父亲皱着眉，不悦道：“现在正是关键的时候，宝镜实在太不懂事了。”想了想又道：“还有把半个月就要择选了，一定要把宝镜的身子调理好。虽然已经内定了，程序还是走的。至于德兴，家法不能忽视，打二十个板子后不许给他看大夫。”
　　母亲应下了。
　　我挣扎着张开眼，眼前一阵一阵的黑影。母亲喂我喝了药，我抓住母亲的手，道：“不怪德兴……是我……是我……”看着我又要哭了，母亲心软道：“我会叫大夫开药给他的。”
　　后来我一直昏睡着，哪怕醒来也不过是一会就继续睡下去。我的病一直不见好，母亲和乳娘一直很着急。父亲也很着急，不过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择选的事情又被推迟了。父亲很是暴躁道：“加重药的剂量，务必让她在择选之前恢复过来。”
　　母亲拒绝道：“不行。宝镜的身子太弱了，要是加重剂量，虽然一时能好转，但是身体就会亏空下来。”
　　母亲很是强硬道：“择选宝镜不参加了。我只想她好好的。”
　　“闭嘴。你要是不能让宝镜马上好转过来，那你就不要照顾她了，我换个人来。现在外面形式紧张，那些儒生说要让主上殿下参与择选，那么宝镜就会有落选的可能，难道你想让宝镜在寺庙里孤苦一生吗？”
　　母亲恳求道：“如果身体不好不是可以免选的吗？老爷，宝镜是我们唯一的孩子……”
　　“宝镜要是无法成为世子嫔，那么她就不是我的孩子。”父亲只是扔下这句话就走了。
　　母亲抱着我哭了，小声恳求我快点好：“宝镜，你快点好，你想要什么我都会帮你的……”
　　我的母亲一直很冷静淡然，从没有失态过。现在她却这样恳求父亲，恳求大夫，恳求我快点好。我没有办法不动容。
　　“母亲，我会好的，会好起来的。”
　　或许是因为我答应母亲好起来，还是因为父亲加重了剂量，我渐渐好起来了，能做起来喝点汤，说会话了。
　　母亲很欣慰，摩挲了一下我的脸，心疼道：“瘦的太厉害了。我叫乳娘炖了人参鸡汤，你等会一定要喝完。”
　　我苦着脸道：“人参味道好奇怪。”
　　“一定要喝完，你身体亏空的太厉害了，现在不抓紧调养，将来就会病痛不断。”
　　“是。”我应下，踌躇着怎么开口询问德兴的事。
　　母亲看出了我的小心思，道：“德兴能下地的时候就来看过你了。我没有准许。”
　　“母亲还在生气吗？”
　　“这一次你们真的做的太过火了。我知道你喜欢许炎，但是我说过我们两家是不可能的。那天德兴到你的房间拿你的首饰，我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所以我马上拿住了他。我本来可以用偷盗的罪名将他送到官府，但是想到德兴一直对你很好我才住手，只是打了他一顿。对于我来说，你是我唯一的孩子，德兴本就该照顾你，哄你高兴，但是他要是不能认识什么才是对你好的，只是一味惯着你，那么我就不会再留他，也不会在他身上费心思。”
　　母亲这一番话让我心惊肉跳。我刚想反驳我喜欢的人不是许炎，可是后面的话却让我冷的说不出话来。
　　母亲抚慰我：“吓到你了吗？但是这才是真实的。这些年我从没有亏待过德兴，刚开始是因为德兴能陪你玩哄你高兴，但是后来我也有点慢慢开始喜欢那孩子。所以我不会轻易放弃他的。但是不要再做出这样的事好了吗？”
　　我点头，一时之间觉得很复杂。我现在才开始理解以前德兴对我说的嫡庶之道了。我知道母亲没有错，她甚至做的比旁人好的太多。我抱住母亲，只觉得我这样还有什么好奢求的呢？
　　母亲抚着我的背，笑道：“相处久了，有时候我就会觉得德兴其实就是我的儿子。我一直想要有个儿子的……”
　　因为今天我的精神还好，母亲就允许德兴来见我，还留我们说话，贴心的替我们关上了门。
　　我只觉得很对不起德兴。一时之间不敢开口。
　　德兴却是笑道：“我对你算是够义气了吧，连挨了两顿打。”
　　我忙问：“怎么样？现在好了吗？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母亲打的不是很重，就是父亲打屁股太让人丢脸了。”他还是像以前那样对我。
　　我也放松下来，问道：“有抹药吗？”
　　“嗯嗯，母亲让乳娘送了药过来。但是真的是不想再喝人参鸡汤了，你能和母亲说一下嘛？”
　　我听了乐道：“正好，我这里有一份你也帮着喝好了。”
　　“再喝下去我就要留鼻血了。”
　　感觉很久没有这样了，和德兴互相斗嘴聊天，没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德兴小心的凑过来道：“我去过阳明君宅院，人已经走了，平安离开。”
　　我的心突然痛了一下，我以为我会哭，但是没有。我调整了一下呼吸，道：“这样我就放心了。”
　　德兴道：“你现在应该担心自己。”
　　“是，我知道。”
　　德兴摇头：“你不知道。母亲应该还没有说，择选的时候是主上殿下主持的。也就是说这次择选不再是由大妃娘娘内定了。”
　　“这样不是很公平吗？再说……”
　　“不，只要是人来选择就不会有公平这一说。”
　　德兴看起来很慎重的样子，我也只能认真听。
　　“姐，你不知道朝堂的事，所以你会觉得无所谓。父亲的权势已经大到让一位君王忌惮的地步。可是父亲和大妃娘娘，也就是我们的姑祖母却还希望我们家能更进一步，由你来影响世子殿下，甚至是生下元子大人，从而扶植一位有尹家血脉的君王。你认为这样大的外戚势力是主上殿下愿意看到的吗？”
　　我问：“那么，主上殿下要开始动手了吗？”
　　“现在还不会，还有大提学等清流和父亲抗衡。中间势力也在摇摆不定，刚好能形成一个平衡。但是我们家也只能到这里，不能再进一步。否则就是生死之搏了。”
　　我估摸着，猜道：“那我就不可以成为世子嫔。”我松了一口气。
　　他摇头：“你不会成为世子嫔，也不能嫁给任何人，尤其是宗室。所以说你最后的命运只能是进寺庙，一辈子为了个没见过的男人守节。”说到最后他的语气很严厉，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感觉。
　　我低头。对于我来说，其实进寺庙和成为世子嫔没有什么区别。显然德兴知道我在想什么，问道：“那么你想过母亲的感受吗？她会有多伤心你想过吗？”
　　我想起我这几天生病，母亲在我身边衣不解带的照顾我。因为我这一病她也憔悴了好多。如果我真的择选失败的话，母亲估计真的会伤心死。
　　德兴道：“所以，你一定要竭尽全力成为世子嫔。答应下来！”
　　“是。”我应下，“可是世子邸下恋慕的是烟雨。”我有些不管不顾了。
　　“什么？难怪……”德兴先是惊讶，后来好像是想通了。
　　“并且玟花公主喜欢许炎大哥？”
　　德兴也吓到了：“真的假的？”
　　我点头：“现在会怎么样呢？”
　　“事情会很棘手。你当选世子嫔的可能性……”
　　“基本没有。”我很是坦然，“主上殿下本来就不希望后宫过多的干预政事，那么自然就不希望尹氏女入宫。而烟雨自身的德行和才智，世子邸下的恋慕都会让他倾向烟雨。同时为了让玟花公主放下对许炎的恋心，那么烟雨势必是要成为世子嫔。”
　　德行好像被我的突然开窍吓了一大跳。其实这些都是在我发现玟花公主喜欢许炎大哥的时候我就开始在想了。正是我知道主上殿下肯定会选择烟雨，所以我才放心让阳明君去请求赐婚，才会和他一起私奔。可是我没有想到，哪怕我不能成为世子嫔也无法嫁给任何人。因为我是尹氏女，因为父亲对权势的贪婪。主上殿下是不会容许我成为父亲权势天平上的砝码。
　　“那么我们就想办法让玟花公主心想事成。”德兴这样说。
　　我愣住：“不可以。”我知道德兴心疼我，继续道：“你这样怎么对得起许炎大哥。这样的人如果不能让他出仕，比杀了他还要残忍。”
　　德兴也是意识到自己失言，懊恼了一下。
　　我宽慰道：“无论怎样，我都会全力以赴的。”
　　德兴也点头道：“我和母亲会想办法帮你扭转局面的。”
　　我摇头道：“不要和母亲说。”
　　“是。”
　　那次谈话后，我的身体就恢复得很快。其实我知道我只是表面上看起来恢复了，内里其实还是很虚。
　　择选开始了，先前都很简单，毫无疑问我和烟雨都到了择选的最后，面选。面选是对从众多的两大班家的千金中选出的三位小姐进行考评。被选中的人自然成为世子嫔，但是没有选中的两位名义上也是世子邸下的女人，所以一辈子不能嫁人，梳着嫁人后的发髻，在寺庙里孤独终老，就是父母亲人也不能见面，日子很凄苦。
　　我是尹相家的小姐，代表的是权臣的势力，烟雨是许大提学家的小姐，代表的是清流的势力，那么这位朴知事家的小姐应当代表的摇摆不定的中间势力。朴小姐看起来很是胆小怯懦，在家里应该很受父母的宠爱。我不禁有些担心她。
　　她见我在看她，小心的笑了一下。我也点头回敬。
　　烟雨就在我旁边，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她看起来还不错，虽然有点紧张，但还是很从容的对我笑了笑。
　　我们进到芙蓉阁，向大妃娘娘，中殿娘娘和主上殿下行礼。
　　主上殿下一脸温和的笑着打量我们，道：“不用紧张，我们只是稍微聊聊。”但是我能感觉主上殿下明显更满意烟雨，就好像大妃娘娘更满意我一样。这里最公正的大概就是中殿娘娘了。
　　主上殿下问道：“寡人有一个问题一直萦绕在我心中。三位都是饱读诗书的大家闺秀，能否替寡人解答呢？”
　　我们齐声道，伏首道：“小女惶恐。”
　　“对于百姓来说，寡人值多少钱？”
　　第一个回答的朴氏女，她很是惊慌失措答道：“一千两银子？一万两银子？小女不曾管过家，对钱财没有感觉。”最后都带着哭腔，伏在地上请罪。
　　中殿小声的安慰了她几句，才示意我回答。
　　我是想好了一个回答，但是那个回答却是用卑微的态度来赞美主上殿下。可是我看到他却只想冷笑。世子邸下和阳明君长的都很像他。这个人的一句话就能操控一个人的人生，却还要让受害者来赞美他！世子嫔，他以为人人都趋之若鹜吗？
　　我沉默。
　　大妃娘娘马上开口道：“久闻许氏女的才名，听说连主上殿下都赞叹不已。我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听她的回答了。”
　　主上殿下便开口问道：“你怎么看？”
　　烟雨从容答道：“一两银子。”
　　大妃娘娘马上很生气想要呵斥她，主上殿下拦住了，很有兴趣的问道：“怎么说？”
　　烟雨道：“对于百姓来说，一两银子就能拯救他们于水火。而主上殿下就是这样的存在。每当百姓病痛或是挨饿的时候，主上殿下就像这一两银子一样，是能帮助百姓度过难关的一两银子。”
　　烟雨的回答很独特，主上殿下和中殿娘娘都很满意，就是大妃娘娘也不能说什么。
　　大家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中殿娘娘很是温和的笑道：“宝镜，该你回答了。”
　　我跪下请罪。
　　主上殿下道：“不管什么，说一下吧。”
　　我想问的是您对阳明君怎么会这么残忍？但是我不能，我把话咽下问道：“对于主上殿下来说，我值多少银子？”
　　主上殿下惊讶了一下，没有回答。
　　“对于主上殿下来说，我或许连一文钱都不值吧。但是对于我的母亲，我的弟弟来说，我是他们的无价之宝，是多少银子都不能衡量的。同样对于我来说，我的母亲和弟弟也是无价之宝，我没有办法用银子来衡量。因为我们深爱着对方。
　　那么百姓同样也是这样，要是主上殿下视他们为无价之宝，他们也会视您为无价之宝。百姓都是您的子民，如果您对待百姓像世子邸下那样，那么他们也会像对待自己的父母那样对您。人都是偏心的，所以我在您心中，一文不值。但这世上的爱是相互的。”
　　一时之间气氛有些压抑，大妃娘娘的脸色很难看。
　　我却盯着看主上殿下。明显主上殿下听懂了我的弦外之意：你对我和阳明君这么残忍，还能指望我尊敬您吗？
　　主上殿下的脸色不过难看了一瞬间，马上恢复平时的样子，笑道：“你对寡人的劝诫我知道了。”
　　说着让我们三个退下了。
　　我们在外面等了一会，结果就出来了，烟雨当选了。在烟雨被拉进去换衣服的时候，朴氏女当即眼眶就红了。
　　我却没什么感觉，只是说出了一直闷在心里的话，反而觉得很轻松。
　　烟雨穿着世子嫔大婚的礼服出来了，按礼我们是要向她行礼的，彰示烟雨的正统地位。我和朴氏跪下。烟雨让我们起身。烟雨担忧的看了一眼，我摇摇头，示意不用担心。
　　烟雨要留在宫中学习礼仪，我和朴氏被人带出了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