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说》郭小样

2、盲眼（二）

　　韩斌的梦想是成为一个警察，当他第一眼从新闻中看到他们的英姿时，他就被深深的吸引住了，所以，他从小就是个富有乐于助人的精神和惩奸除恶的正义感的人，除了帮助老奶奶过马路，老奶奶们会对他留下一个和蔼的微笑和一脸的口水沫子作为奖励外，他还经常帮住隔壁腿脚不便的林大妈买酱油，帮助楼下的王大叔修水管，偶尔他还会在小区里面帮助保安叔叔们巡逻，巡视着是否出现可疑的陌生人，这个时候，他就会格外机警。
　　小区里的人都很喜欢韩斌，都夸他是个聪明勤奋的孩子，韩斌自己也这样认为，觉得保持社会安定有自己的一份责任，当然，这里面包含着儿时不切实际的幻想，因为直到他当上警察之前，他连一个小偷都没有抓到过。
　　不过这一切只是美好的前奏，如同那透明的高脚杯中琥珀色香槟，散发着诱人的芬芳，真正的主食永远是色彩缤纷又口感丰富，不断挑战着味蕾极限。
　　自古英雄出少年，韩斌年纪轻轻就入了警队，协助前辈们破了不少的案子，年轻有为，警队中的多数人都十分看好这个小伙子，认为他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值得好好栽培。韩斌对此也十分谦虚，他已经拥有了自己梦想中的工作，所以也总是尽着自己最大的努力做着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时间会将人磨砺成利剑，岁月也会将人锻造成残斧。看似相同，实则不同。
　　白驹过隙，韩斌从一个涉世未生的热血少年晋升到了一个历尽风雨的英勇干探。整个过程缓慢且捉摸不定，成熟的不止是年龄，更是脸颊上的皱纹。
　　韩斌开始怀疑，怀疑当初的梦想和如今所做的一切，他开始否定，否定了最先的想法和现在所过的生活，但又不知原因，他不明白为何。
　　他开始焦虑，不安，整日烦恼，他酗酒，不停的抽烟，整个人开始萎靡焦躁，周围的人不敢接近他，朋友们开始疏远他，但心里都有同一个想法，他要被辞职了，下一个坐到这个位置的人可能就是自己。
　　的确，韩斌开始无所事事，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是的，他想明白了，多日来的情绪阻碍让他彻底想通了，无能为力，是他总结出来的原因。
　　他可以去抓小偷，色狼，甚至是杀人犯，只要是违反法律的人，他都可以凭借法律赋予他的权利执法。
　　他可以去判断，在经历无数个日夜之后推断出凶手，整理出方案，然后将他们缉拿归案，让他们得到惩罚，可是最终，他却无法去审判，有些人得到了应有的刑法，而另一些，却又另当别论。
　　在这个社会中总存在着这么一些人，他们可以用一些特殊的武器来保护自己，在犯错之后免于责罚，然后继续逍遥，过着奢靡自我的日子，而那些被他们伤害过的人，却要永远背负着伤痛，活在黑暗的角落里痛苦的挣扎。
　　无人可以弥补那些人的泪水，因为那些不知过错的人仍然挥霍着他们丑陋的自傲，挥舞着自以为是的武器去伤害他人。
　　韩斌很了解这一点，他多年的工作经验告诉他，他亦无法阻止，这让他十分气馁。同情之心无法帮助受难者，怜悯的眼神无法解决实际困难，那些逃离法律之外的人无法受到惩罚。
　　也许是巧合，或许是冥冥之中的安排，总之，一切发生的总是如此突然，却又如此合理，让人充满惊喜。就在韩斌为这个城市中某些“特殊”的人群烦恼的时候，一个人就这样悄然出现在了人们的视线里。
　　短短几天，他就在这个平静的城市中引起了轩然，一时之间，所有摄像机纷纷将闪光灯聚焦在他的身上。新闻上、报纸上，处处可以看到他的身影。所有的头条上是他，群众们饭后的谈资也是他。只一夜，他的事迹便传满了大街小巷，让所有的人听过之后都为止颤栗，人们甚至为他特地取了一个新名字——噬眼魔。
　　人如其名，他的出现为大众及媒体们带来了不少惊吓。出现在黑夜之中，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接近对方，将其杀害，挖出双眼后放置在对方的手中，随即离开。手法干净利落，没有指纹，没有凶器，没有目击者，一刀见血，堪称完美犯罪，短短一个月之内，受害者人数上升至五人。而最有意思的地方在于，被他杀害的那些人在社会中都略有一些身份和地位，并且都有着一些黑暗的小秘密，如此一来，更是在舆论中掀起了千层浪，有人为他赞颂，有人将他诅咒。
　　同时，他也成为了警察眼中最枪手的香饽饽，警察局的高层们甚至也纷纷出动，将他列为城市内最危险的人物，成立特殊的专案组，制定最详尽的作战计划，研究一切获得的证据，目的，就是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其抓获。
　　为何这起事件如此受人瞩目，除了那独特血腥的作案手法外，更重要的就是他隐藏在黑夜之中神秘的面纱。不过无论原因，他都成为了普通民众眼中的‘英雄’和‘城市中的清道夫’，这种‘惩恶除奸’的做法在网络上引起了不少人的支持及赞美，大批的人将他视为偶像，有人甚至列出了候选人名单，希望可以给这位‘英雄’一个参考。
　　只需往大海中投入小小的石子，便可以激起浪花。这位“噬眼魔”的行为理所当然满足了那些懦弱且长久受压的人一切美好的幻想，解决了他们大多数人每夜在睡梦中默默咒骂的对象，如同一剂强心剂，狠狠的打在了一堆软脚虾身上，霎那间仿佛个个都变成了横着走路的螃蟹，脱离世俗，大快人心。
　　但是，这在政府的眼中无疑是一颗重磅炸弹，不被容许的存在必须抹去，所以，为了安定人心，媒体们报道的更为疯狂，群众的响应更为热烈。
　　毫无预兆的，就如同开始时的如此突然，他的落幕也极富有戏剧性，让人玩味。
　　两个月后的某一天，警局内闯入了一个陌生的男人，他的出现让所有的事情都划上了句号，他叫徐振，自称“噬眼魔”。
　　警方们迅速控制，将其拘留，把这个人关进了监狱，徐振对所有的指控都供认不讳，当然，警方可以如此快速的认定并不是因为他的不请自来，而是确实有实质性的证据可以确认他，就是凶手。
　　或许事情总能应征一句经典的话‘法网恢恢，疏而不漏’，让人意外的是，这位完美犯罪的先生竟然留下了一个致命性的错误，法医从一名死者的眼眶周围了类似唾液的痕迹，后经过化验，发现这唾液的主人正是徐振。
　　事情似乎应该就此结束，任何一名罪犯最终都要领取自己应得的罪名，然后在属于自己的地狱中偿还自己的罪孽。不用很久，当媒体和新闻不再报道时，人们就会逐渐淡忘他的存在，无论这个人曾经多么轰动，做了多少为世人瞩目的事情，时间都会抹去一切。人们依旧有着自己的生活轨迹，回到那坚硬的外壳中，等着下一次事件的出现，然后从中取得乐趣。
　　韩斌作为这次案件的调查者表现出了对其完全的兴趣，所以，在凶手被抓后，他特地申请了与他单独面谈的机会，希望好好了解他的动机和想法。
　　经过了一系列的程序后，韩斌在一所特地为具有精神疾病的犯人所打造的监狱中见到了他。
　　初见面时，出现在韩斌眼前的是一个三十出头，微微有些发福的男人，这有些出乎韩斌的意料，这个男人的样子与他幻想中的形貌有着不小的差异。
　　“你杀人的理由是什么？”韩斌直接进入主题。
　　“很简单，他们该死。”徐振歪着头，傻笑。
　　“为什么要将他们的眼睛挖出来？”
　　“这个……因为他们不需要啊。”
　　韩斌眯起了眼睛，道：“为什么？”
　　“呵呵，”徐振撑起身体，靠近韩斌，压低了声音，道：“他们本来就都看不见，我只不过帮他们变成正真的瞎子。”
　　韩斌推了推墨镜，看着男人。
　　“为什么你会主动去自首？”
　　“哎，我乐意呗。”徐振叹了口气，看着天花板。
　　“你知不知道，其实，你也是个瞎子。”
　　男人蓦地睁大了眼睛，挺起了身体。
　　“你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也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一切都不会得到改变，唯一给你的只有变态的满足感和更多的罪恶感，或许，被你杀的那些人，根本不值得你这样去做。当然，这所有的行为，或许只是被你错误的自我认知所指导的，到头来，一切都还是空白。”
　　韩斌直直的看着眼前的男人，看着他的眼神中慢慢浮现出的恐惧。
　　“我给你一个忠告吧。”韩斌拿过纸和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徐振。
　　徐振低着头，看着面前的纸条，没有说话。
　　“你知道自己的命运的。”
　　韩斌放下笔，起身，走出了房间。
　　第二天，在报纸的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里，有着这样一则新闻，一男子在看守所内因精神压力过大，用笔刺入自己眼睛，不治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