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说》郭小样

1、盲眼（一）

　　我无法看清自己身处何处，就如同我无法看清世间之人盲的是眼，还是心?
　　——韩斌

　　雨季，空气中总是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酸腐，如同酒窖中不见光的灰尘般，粘附在剔透的玻璃瓶上，像一层散不开的阴影。
　　克修趴在柜台上无力的翻着手中的账本，写着已经核算了三十二遍的账目，双手颤抖的合起了本子，哀怨的看着沙发上的人，说道：“老板啊，我都已经核算了八百遍了，再算下去，这上面也不会多出一分钱啊！”
　　林诺蜷缩在沙发里，正百无聊赖的调着电视频道，听到这话，回过头，目光在空荡荡的店内扫视了一圈，对着克修微微一笑，道：“既然不想算账，那你就去店外给外拉人啊，没有人来，你也就别回来了，你想，选择那一个啊？”
　　克修吞了吞口水，讪笑着说：“呵呵，有话好说嘛，这种天，鬼才会出来吧，我还是喜欢算账，还能提高计算能力，防止老年痴呆，多好！”
　　克修一边说着，一边颤巍巍的重新打开了计算机，认命的按着那一个个的小方块，像要把它们按出一个洞般，发泄着自己的不满。
　　“根据本台最新消息，震惊全市的杀人犯‘噬眼魔’在昨日已被公安机关全力抓获，虽然具体情况还未得到透露，但是这一起特大型的恶性凶杀案件终于得到了完美的告破，相信各位民众也是终于可以舒一口气了，现在，就来跟随我们的镜头来回顾一下这整起事件。”
　　‘啪’的一声，女主播甜美的声音戛然而止。
　　“干嘛关了，再看看嘛，这个凶手终于抓住了哎，真是大快人心。”克修用一脸兴奋的神情看着电视机。
　　“这种东西有什么好看的，血腥又残暴，少儿不宜。”
　　“哎！你是不知道这个凶手是有多可恶啊，他可是在一个月内杀了五个人啊，而且还把所有人的……”
　　“是是是，真太可怕了，你知道每天因为饥饿而死去的人有多少，也没见你整天在那儿为他们哀悼啊。”
　　克修尴尬的看着嗤之以鼻的林诺，好吧，好男不和恶女斗，我忍。
　　林诺慢腾腾的从沙发中站起来，抬眼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天边翻滚着厚重的云，遮蔽了阳光，无风，连空气都是静止的，像一幕沉重的典礼，压抑的让人窒息。
　　“谁知道呢？”林诺低声叹了口气，凝视着远方。
　　克修看着背影阴森的林诺，浑身的毛孔瞬时间扩张到了极限，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趾甲蔓延到了头发丝，心里早就后悔了八万次。
　　我怎么会摊上这主啊！

　　夏日的天气就像孩子的脸，昨儿还是阴云密闭，今个儿就像花一样开的灿烂了。
　　街上陆陆续续挤满了人，闷热的气息被一扫而光，所有的人又开始活动在了自己的生活里了。
　　在一处闹市区还算安静的角落里，开着一家名叫‘非醉’的水吧，磨砂的玻璃外墙模糊的勾勒出店中清冷的颜色，门口挂着的今日招牌上只简单的写着两个字，非罪。
　　克修拎着采购回来的两大袋子走在街上，感觉自己像个在马路上爬行的乳猪，正在浑身冒油的尽力摆脱着太阳的怀抱，只渴望快点回到舒适的小窝里，空调散发出的冷气已经在像自己招手微笑了。
　　就在克修傻呵呵的享受着被炙烤的幻觉时，一阵吵闹声打断了他的幻想。
　　“你这个老头子走路不看路啊，没长眼睛啊！”
　　克修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一名年轻的男人正在用手指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一边用嫌弃的眼神打量着老人，一边破口大骂。
　　两人的周围散落着一些塑料瓶，老人低头不语，黝黑的脸上滑过一颗颗汗珠。
　　“他妈的真衰，老东西以后走路给我看清楚，知道了？”
　　口水沫子在阳光中飞溅，打在了老人的脸上。
　　男子见老人不说话，觉得无趣，又骂了几句，便走了，周围看热闹的人也散了，那些废弃的瓶子在行人的脚下不断滚动，到了更远的地方。
　　老人在原地站了片刻，看着一地的瓶子，弯下腰，捡起了破旧的编织袋，将瓶子一个一个重新拾了回去。
　　克修眯起了眼睛，感觉心头闷闷的，他低头看着在脚边躺着的塑料瓶，捡了起来。
　　“这个，是您的吧？”
　　老人愣了愣，搓了搓手，从克修的手中接过。
　　“那个，我帮您捡吧，您不介意吧？”
　　老人摆摆手，有些无措。
　　克修朝着老人笑笑，拿过了袋子，把瓶子装了回去。
　　“好了，给您，以后走路的时候可要当心。”
　　老人仍是不说话，抬手擦了擦汗，脸上却写满了感激。
　　克修不好意思的挠挠头，看着老人慢慢走远，觉得阳光也不是那么的炎热了。
　　助人为乐的感觉，真好！

　　等克修回到店里的时候，脸上还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林诺站在吧台后，笑嘻嘻的看着两手空空的克修。
　　“回来啦，去的够久的啊。”
　　“是啊，路上帮助了一个老伯伯，顿时感觉特别好。”
　　“是吗，还知道日行一善了啊。”
　　“我本来就是这种人好不好。”
　　“哦，那我的东西是不是也被你善心大发全部捐出去了？”
　　“东西，什么东西？”
　　克修无辜的眨眨眼，看着笑的一脸灿烂的林诺，瞬时脸色一变。
　　“老板啊！我不是故意的啊，我只顾着帮老伯捡瓶子了，却忘了拿那些东西了，丢在那里了，我真的是无心的啊！你就原谅我吧！”
　　“没事没事，我想你这么善良正直的人，也不会是故意的哦~”
　　克修听着林诺故意拉长的声调，打了个寒颤，立马死命的点头。
　　“所以呐，那买东西的钱，就从你的工资里面扣，我想，你没意见吧？”
　　林诺拍拍克修的肩头，装作一脸的无奈。
　　克修垂下头，苦着脸，默默点头。
　　林诺满意的看着克修，转过身，复又停下了脚步，对着克修说道：“哦，对了，你昨天还打碎了一个杯子是吧，照这样算的话，你的工资真的被扣的很精彩哦，对吧？”
　　克修露出了一个面瘫般的笑容。
　　“如果不想睡马路的话，给我好好干活！”
　　林诺斜眼看了克修两眼，走了。
　　看着林诺的背影，克修只觉得自己是一个生活在社会底层的苦逼民工，日日夜夜都在黑心老板的淫威下艰难生存，却还是依旧受着无止尽的迫害，永无宁日。

　　夜，蝉鸣幽幽，月凉如水。
　　克修收拾着桌上的狼藉，打着哈欠准备结束一天的营业，林诺摇着扇子窝在沙发里，看着动物世界。
　　“叮叮”风铃声响起。
　　门被推开，带进了一股闷热。
　　“我们已经打烊了，明天请早吧。”
　　克修停下手里的动作，对着门口的人说道。
　　“我看门口的灯还亮着，以为还开着的。”男子在店里扫视了一圈，继续说：“你们的招牌很有趣，我有点好奇。”
　　“不好意思，我们这里的招牌不随意对人出售。”
　　林诺慢悠悠的走到男人面前，倚着墙说道。
　　男人推推脸上的墨镜，朗声说道：“真是有趣，我猜老板一定有些特殊的规矩。”
　　“的确如此。”
　　“那我可要好好尝试一下，老板是否愿意呢？”
　　林诺撇撇嘴，伸出手，朝男子比了一个‘一’字，说道：“我只需要一个故事，配得上这名字的故事。”
　　男人挑了挑眉，墨色的镜片遮住了男人的眼神，看不真切。
　　克修惊讶的望着林诺，他来了这么些日子，还从来不知道店中有这种规矩，因为至少还没有人会点这么奇怪名字的饮料，就算有，林诺也从来只是打着哈哈宣称卖完了。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环顾了一圈后，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越过了林诺，坐在了吧台的位置上。
　　“这……”克修愣了愣，转头看着林诺，。
　　林诺朝克修眨了眨眼，走到他身边，轻声耳语：“要不要来听故事啊，给你加班费哦。”
　　克修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欢喜的点着头。
　　林诺好笑的看着他，拖着克修一起到了吧台。

　　店中的灯光昏暗，反射着酒瓶的光泽，在男人的脸上打下一片阴影，加上宽大的墨镜，男人脸上的神色闪烁不定。
　　“似错非错称之非醉，世间认为自己无罪的人或许隐藏着自己不可告人的黑暗小秘密，看似拥有大罪的人也拥有自己的一套道德准则，有没有罪永远是禁锢在这个世间的狭义规则之下的，而这里，不受束缚，没有准则，有的，只有你自己为自己讲述的故事。
　　林诺双手撑着头，慢悠悠的讲完，静静的看着男人。
　　克修站在一旁，有些诧异，却没有说话。
　　“你的选择呢？”林诺动作依旧。
　　男人掏出烟，深深的看了一眼林诺和克修，点燃。
　　“我希望这杯酒不会让我失望。”男人缓缓吸了一口。
　　“当然，如您所愿。”林诺耸了耸肩。
　　“好吧。”男人吐了一口气，白色的烟雾弥散在灯光下，晃晃悠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