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说》郭小样

12、孤心（五）

　　阳光穿过玻璃扫在少年清秀的身影上，少年舔了舔唇，抬头看着眼前依然望着他的两个人，有些羞涩的低下头去。
　　克修握着拳头，‘咣’的一声砸在了桌子上，吓的少年拿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颤。
　　“一帮子都是……. ”
　　鼓了鼓嘴，克修还是没有吐出什么可以形容自己想要表达的词语。
　　“唉”
　　倒是林诺长长的叹了口气，露出一副悲伤却了然的神情。
　　“为了钱可以连自己的父亲都不照顾了吗，抛弃自己的父亲，恶语自己的兄妹，真是……太可恶了！”
　　克修一咬牙，愤恨的再次将拳头砸向台面，却被林诺及时的拉住了。
　　“不难理解啊，子女因遗产、房产、金钱等理由而不赡养自己的父母，在现在这个金钱至上的时代，亲情，只是生活中的调味品吧。”
　　林诺懒洋洋的说完，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
　　克修听她这么说，用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她，刚想开口，却被眼前的少年硬生生的打断了。
　　“真是可怜不是吗？生活在这样一个时代下，呵呵，已经没有人体会‘子欲养而亲不待’的这种痛楚了吧，有的只是无休止的伪装和掠夺，如果有子女可以在父母死后流下几滴眼泪，我想，那已经是最大的孝顺了，是吧？”
　　克修哑然的听着少年一长串的说完，如此沉重的话语在这个年轻的孩子口中表达的分外酸涩，听起来，却像是亲身经历过一般。
　　“那个，你不要这么想，其实，有很多的孩子并不会为了金钱这种东西就去会父母们划分关系的，那种血缘，心心相印的感觉是绝对不会因为俗物而断开的，就像，父母哺育孩子，孩子赡养父母都是天经地义的，是最纯粹的，不会有人只因为私欲而丢下自己的孩子，或者抛弃父母的，最起码，我是这样认为的。
　　林诺看着克修极其认真的讲完，嘴角一勾，一把拍上克修的肩头，用极大声的声音说道：“啊！真是单纯啊，你也真是有够天真的，但是呢…… ”嘴边笑意慢慢放大：“我勉强赞同了吧！呆小子。”
　　“唉，啊？谁是呆小子啊！”
　　刚反应过来，一愣神的功夫又被林诺抢了话。
　　“真好，真羡慕。”
　　看着眼前的场景，少年不由得一笑，唇边又浮现出少年特有的青涩。
　　“好了好了，虽然我不能够知道这一切究竟是对是错，但凡事皆有报，不论如何，这一世虽然带着遗憾过了，但是呢，还是希望下一世能够更加美满吧，毕竟，人不就是需要带着希望活下去嘛，谁又知道，希望的背后，究竟隐藏了什么呢？
　　林诺笑嘻嘻的拿过少年手中的杯子，将水倒入池中，看着水消失在黑暗的管道内。
　　“是啊，我也不知是时代铸就了人心，还是人心改变了时代呢。“
　　眼中闪过一丝惆怅，少年慢慢起身。
　　“什么这一世下一世的，难不成他现在是要去轮回啊！“
　　莫名其妙的听完林诺一翻莫名其妙的话，克修开着玩笑的看着少年。
　　谁知少年先是一愣，后又对着克修露出了一个琢磨不透的笑容，轻声说道：“谢谢你们，还有，水。”
　　顿了顿，不在看眼前的两人，转身拉开门，阳光尽数撒在少年的身上，笼罩了一层模糊的光雾，朦胧之间，克修只觉得少年的身影慢慢变成了一个古稀的老人，渐渐消失在了光雾之中，不见了踪影。
　　“老，老板，我，我是不是，看，看错了。”
　　克修结结巴巴的问道，对着眼前的景象不可置信。
　　“放心，视力1.0，还没有老花。”
　　“不，不是啊，消失了啊！”
　　克修终于忍不住，叫道：“就这样不见了唉，他，他不会是…… ”
　　“是什么？”
　　“鬼，鬼啊！”
　　看着林诺仍然无辜的眨着她那血红色的眼睛，克修没来由的泛起了阵阵寒意。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唉？”
　　“你们不是还聊的很愉快嘛！”
　　“什，什么？”
　　“你是不是还不知道他的名字，所以可惜啊？”
　　“老板你别吓我了啊！”
　　“我悄悄告诉你哦。”林诺伏在了克修的耳旁，说道：“那个男孩的名字叫做，李龙根。”

　　在余下的几天时间里，克修一直是处于精神高度紧张，却又萎靡不振的状况中，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和一张蜡黄的脸站在店里服务。
　　终于，当第38个客人一进入店中又急忙转身就走的情景下，林诺忍不住内心的怒火，对着克修吼道：“拜托，我们这里是水吧，不是僵尸吧，更不是细菌传播实验室，你非要用这张脸上班吗，一个个的还以为你病毒携带者呢，好好上班行不行啊！”
　　克修依旧木然的带着一脸的痴笑望着前方。
　　“唉，果然神经大条还是没有对鬼魂产生免疫呢。”
　　特意加重了‘鬼魂’二字，果不其然，克修像触电一般的抖了抖。
　　“老板，你见过有人碰到这种事情还习惯吗，还免疫，天啊，谁没事天天见鬼啊！”
　　哭丧着脸，不自觉上升的音调充分的表达了对林诺的不满。
　　“你…… ”
　　‘叮’的一声响，林诺将视线转移到了门口。
　　进店的少女时不时的打量着店内的情景，在看到克修后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
　　“不好意思，打扰了。”
　　刚想往回走，却被林诺一把拉住了。
　　“不用担心啦，他就是这个样子的，你想喝点什么，坐一会吧！”
　　少女抵不住林诺过分热情的招待，半推半就的坐在了椅子上。
　　林诺瞄了一眼还在发呆的克修，狠狠的瞪了一眼。
　　将果汁放在少女面前，克修这才颤颤巍巍的退回了吧台里。
　　“家中有人逝世了吗？”
　　扫了一眼少女手臂上的黑孝章，林诺随口问道。
　　“唉，嗯。”
　　抚上自己的手臂，少女点点头，“是爷爷。”
　　“不好意思，请节哀。”
　　“谢谢，唉，可惜爷爷已经不在了呢。”
　　轻轻叹了一口气，搅动着果汁，少女仿佛陷入了悲伤的回忆里。
　　“如果有什么心事，如果不介意的话，你可以倾诉出来的。”
　　突兀的一句话传来，少女惊讶的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男人顶了头乱乱的黑发，脸上却带着温暖的笑意，眼睛亮亮的，仿佛可以去除无尽的烦恼般。
　　林诺也略带惊讶的看着突然恢复精神的克修，心里猜测着不知为何他这次如此热情。
　　受到了鼓励，少女鼓起了勇气，开口说道：“我叫李乐，我的爷爷在前不久去世了，但是，竟然……”叫做李乐的少女顿了顿，复又道：“竟然已经去世了十天才被发现。”
　　说到伤心处，李乐红了眼眶，眼泪慢慢凝结成了水珠，不住的往下掉。
　　“为什么，为什么爷爷他，要受这种罪！他以前那么疼我，我不该不去看他的！”
　　李乐自顾自的说着，最后竟然趴在了桌子上，大声的哭了起来。
　　克修听到‘死去十多天才被发现的’时候，隐约觉得在那里听过，思索了一会，眼睛一亮，脱口而出道：“啊！是那个新闻，新闻里报道过的那位老人。”
　　林诺重重的对着克修的头就是一拍，恼他多嘴。
　　李乐听到克修那样说，趴在桌上哭的更加伤心。
　　“啊，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赶忙拿了纸巾放在李乐旁边，慌乱的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不住的道歉，埋怨着自己口快。
　　“没，没关系，也是实话。”
　　吸吸鼻子，胡乱的将眼泪抹掉，李乐平复着自己心情，有些尴尬自己的失态。
　　“爷爷他，他对我很好，很宠我，我真的很喜欢爷爷 ，如果不是后来他们因为房子而和爷爷大吵大闹，最后还将爷爷一个人丢在那个小破屋里，爷爷……爷爷也不会一个人孤零零的惨死在……死在屋子里，我，我真的对不起爷爷。”
　　李乐独自说着，刚平复下去的心情又随即激动起来，吓的克修赶忙上前安慰。
　　“到头来，他们都是因为钱才不管爷爷的！”
　　一下子提高了音量，李乐把心中所有的不快与悲愤一股脑的发泄了出来。
　　“我想你爷爷断然不会怪你的，毕竟，你爷爷知道你一心想着他，你爷爷在天有灵，也一定不会责备你的，是吧，老板？”
　　克修一边拍着李乐的后背，一边向林诺使劲的使着眼色。
　　“对啊，你爷爷很疼你的，一定知道你的这份孝心，就算不在了，也一定可以感受到。”
　　接过克修的话，林诺也宽声安慰道。
　　“真的吗？”
　　止住眼泪，李乐红红的眼睛里写满了期待。
　　“那当然啊，放心吧，要怪也只能怪那些人没有良心，冷落自己的父亲。”
　　用力的点着头，克修满脸真诚的回应这李乐。
　　“啊，真的太好了，希望爷爷可以最后走的安心，不要寂寞。”
　　喃喃的说着，李乐的脸上显出一丝笑容，极力安慰着自己，多日来的委屈与无奈在此刻尽数倾诉出来，心中放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却依然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可惜，他们仍然没有愧疚，在爷爷死后…… ”
　　欲言又止，李乐茫然的望着桌上的杯子，不知自己究竟在纠结些什么。
　　“你也没有办法去挽回，这不是你的错，人心的所向，万不是他人能够改变的，就算是自己最亲的人。”顿了顿，林诺仿佛想到了什么，复又说道：“因为利欲熏心而遮蔽自己的双眼，看不清眼前的真相，想不起过往的时光，他们已经得到了最好的报应，在有生之年，他们都将活在后悔且悔恨里，并且，会随着时间日夜加倍折磨。”
　　幽幽的叹了口气，却在抬眼间看到的便是克修一脸奇怪和李乐仍挂着泪珠的脸，不由莫名的问道：“怎么了？”
　　克修这才反映过来，慌忙挠了挠自己的一头乱发，道：“没，没什么，只是，怪怪的。”
　　林诺也不再理睬克修奇怪的反映，又对着李乐说道：“好点了吗？”
　　“嗯，好多了，谢谢你们，听你这么一说，我反而放心了好多，谢谢你们愿意听我说话，啊，对了，这是我爷爷的照片，也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对爷爷唯一的守护了。”
　　李乐微微一笑，从包中翻出了一张略带折痕的相片，放在了桌上。
　　“这，这是…… ”
　　克修一眼看到照片，眼睛瞬间张大，像要把眼珠都瞪了出来。
　　“呵呵，真是个幸福的家庭。”林诺一把伸手拿过相片，看到照片上的人时眯了眯眼，“以前真幸福。”
　　李乐听出了林诺语气中的嘲讽，不由得尴尬的低下了头去，脸上微微一红，指着照片中的一个人，说道：“这是我的奶奶，在很久以前就去世了，现在，她终于可以和爷爷在一起了。”
　　克修仍不住的在一旁打着寒颤，但听到李乐这一番话，竟然没有以前这么害怕了。
　　“他们现在一定很幸福。”
　　李乐对着照片甜甜的一笑，也不需旁人回答，只痴痴的看着相片，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
　　克修和林诺不忍打扰，便也悄悄的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