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说》郭小样

10、孤心（三）

　　李龙根睁开眼睛，苍白的阳光透过窗帘微微的映在他干瘦的面颊上，沿着他的皱纹弯弯曲曲的蜿蜒着，模模糊糊的揉成了一团。
　　慢慢起身，活动一下僵硬的骨骼，‘咔嚓’一下，像一个开关，开启了生命的倒计时。
　　“老啦，老啦。”
　　李龙根叹了口气，浑浊的气息带着酸味弥散在空气中。
　　缓缓的打量一下周围，屋子的每一个角落都一览无遗，衣柜上落了厚厚的一层灰，桌子上还摆放着昨日的饭菜，几个苍蝇嗡嗡的盘旋，享受着这一场盛宴。
　　没有声音，安静的，冰凉的空间，像死人的世界。
　　李龙根坐在床上，愣愣的看着，视线落在了那张蒙了尘的黑白照片上，他突然回想起了以前，很久以前，穿过了时光，在眼前铺展了一幅动态的画。
　　他仿佛回到了从前，依然是那么的年轻，那时的阳光充斥着风的味道，狠狠的晒得人温暖安心。
　　三个孩子从小小的瓦房中跑了出来，守在路边，等待着他下班回家，妻子抱着刚满月的孩子出来，远远的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脸上漾起了丝丝笑容。
　　骑着自行车的身影缓缓近了，孩子们突然欢呼起来，大声呼喊着：“爸爸，爸爸！”
　　他听见了他们的声音，按着自行车的铃铛，铃音‘叮叮’的沸腾起来，‘咻’的一下，穿过了小道，扬起了一阵风，围绕在孩子们的身边，久久不散。
　　小小的圆桌边坐满了人，孩子们馋眼的桌子中间放着的一碗红烧肉，金色的色泽散发着阵阵诱惑的香气，引得口水直流。
　　“小馋猫。”妻子呵呵的笑，盛了一碗面条放在刘龙根的面前，热腾腾的香气熏晕了他的眼。
　　他看着孩子们眼巴巴的眼神，大笑一声，拍了拍老大的头，说了一句：“开饭咯！”孩子们‘哗’的一下，争先恐后的向着那碗肉伸了过去。
　　妻子站在一旁，抱着怀中嗷嗷待哺的婴孩，看着丈夫与孩子们嬉笑打闹，幸福漫上心头。
　　时间悄悄地溜走，转动了几个轮回，春去秋来，夏走冬逝。
　　“爸爸，爸爸！不好了，妈妈她……”
　　他刚到家门口，大女儿便冲到他面前，红红的眼眶仿佛在诉说一个不好的消息。
　　他来不及细想，急冲冲的跑进了屋子里，看着倒在地上的妻子，昏迷不醒。
　　“惠英，惠英。”
　　他颤抖的呼喊着她的名字，拍打着她的双颊。
　　一股深深的恐惧感占据了他的内心，天旋地转般的，让他手足无措。
　　“哎呀，快送医院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他茅塞顿开，立即抱起了妻子，赶往了医院。
　　时间一分一秒的走，他等候在病房外，焦急不安，像一个无助的孩子，双手抱头，内心惶恐。
　　“医生，惠英她，怎么样了？”
　　他匆匆站起，差点跪倒。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医生无奈的神色折射在他的眼睛里，他难以置信的看着医生，那句‘对不起’不断回荡，重重敲击着他的耳膜。
　　医生摇了摇头，走开了。
　　他跪倒在地，灵魂苍凉，世界寂静。
　　“惠英，惠英。”
　　他握着她冰凉的手，喃喃的唤着她的名字。
　　他还记得他们初相识那天，天空飘着雪，她立在亭子中间，身着红色的夹袄，衬着身后湛蓝的天空，大地在她身后铺开了一片雪白，她望着他，青涩的笑了。
　　他们相识，相知，相恋，一切平静的顺理成章，虽然清贫，但是日子依然过得安稳。
　　那一天，他鼓足勇气，终于向她开口：“我们，结婚吧！”
　　她愣了一下，泪光闪烁，夕阳托着她的脸颊，她轻轻点头，幸福甜蜜。
　　时光见证了他们的爱情，将他从一个稚嫩小伙拉扯成了一个四个孩子的父亲，将她从清瘦少女打磨成了贤妻良母。
　　他们憧憬着，盼着孩子健康长大，想象着未来的日子，就算双手不再细腻，额头不再光洁，他们也一直执手相伴，与子偕老。
　　可惜，一切，竟不如人意。

　　为妻子办了丧，简单却庄重，那小小的坟头埋藏的是一个人一生的回忆和生者对死者无限的想念。
　　四个孩子整整齐齐的站在那里，眼泪在脸上流的一塌糊涂。
　　“哎，和妈妈说再见吧。”
　　李龙根揽过小儿子的肩头，把他搂在了怀里。
　　“妈妈！呜呜呜……”
　　终于忍不住，孩子们跪倒在了坟头上，那一声声的哭喊，震得连灵魂都无可奈何。
　　“走吧走吧。”
　　轻轻的呢喃着，正值壮年的男子仿佛在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白发隐约可见。

　　日子慢慢的晃荡，老大去当了知青，老二转眼间就要出嫁了，老三已经在工厂干了一些年头，老四也即将从学校毕业了。
　　一切的事物都落在了李龙根的身上，每天的工作和琐碎的杂事都让成为了他生活中必不可缺的节奏，有时，在夜深人静之时，他会默默的坐在夜空下，点燃一根烟，静静的吐着烟圈，想着妻子，对着空气一个人自言自语的说着，对着一个不存在的人微笑凝视，独坐到天明。
　　这是一种一个人的寂寞，无法分享的孤独，只能埋藏在心底，让时光去检阅。

　　看着孩子们慢慢成长，长成了漂亮的姑娘和帅气的小伙，李龙根想，这一定是自己一生中最好的礼物了，纵然再辛苦，也是值得的。

　　孩子们也理解父亲的不易，纷纷都极力的帮家中减轻负担，虽然这个年代的这种家庭情况并不罕见，每一户都是清苦却幸福的，都团结着，希望着。
　　终于，老大知青回来，为了户口和房子，父亲一直帮助女儿不断的奔波，终于搞定了大女儿的事情，小儿子没有继续上学，也要去上班，父亲又帮着儿子找好了单位，看着子女们都逐渐稳定了下来，李龙根这时才终于放下心来。

　　孩子们都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成了家立了业，连小儿子也结了婚，那栋小小的老房子也慢慢的空了，原本住了五口人的家只留下了自己和老三还有老三的媳妇住着，原本热热闹闹的地方逐渐空旷了。

　　“爸，我们回来咯！快，小乐，快叫爷爷！”
　　“爷爷好！”
　　小小的孩子有着稚嫩的童声，一脸天真的看着眼前的老人。
　　“好好，新年好！”
　　李龙根微笑的看着眼前的孩子，满脸洋溢着幸福。
　　“爸，怎么还不坐啊，哎，小弟来啦。”
　　正在烧这菜的大女儿听到了声音，打开了房门，看到的便是自己的弟弟一家人和逗弄外孙女的父亲。
　　“哇，好香啊！”
　　李乐闻着菜香，蹦蹦跳跳的冲进了屋里，迫不及待的看着满桌的菜。
　　“哈哈哈，小谗猫。”
　　大笑着，李龙根抱起了小孙女，夹起了一个鸡腿放到了她的面前。
　　一家人团坐在了桌子旁，过年的氛围围绕着这一家人，屋外的鞭炮声正在噼啪作响，每个人的心里都暖烘烘的。
　　“爸，你知道吗，这栋房子要拆迁嘞。”
　　干杯过后，大儿子对着父亲说到。
　　“真的！盼了这么久，终于要拆啦。”
　　二女儿听到这消息，激动了起来。
　　“是啊是啊，爸终于等到好日子了。”
　　老大勾住了父亲，缓缓的吐出了一口气。
　　“呵呵呵，是啊是啊，好日子终于来了。”
　　听着儿女们一句接一句的谈话，李龙根憨憨的笑着，脸上是止不住的幸福。

　　房间内一片其乐融融，衬着屋外被烟花点缀的一片斑斓的夜色，格外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