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庸医 厉楚江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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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楚江觉得自己的心活了过来，不，准确地说他的心从未动过，是一只冰冷潮湿的鬼给他新生。
厉大夫当然想每日粘着他，说说俏皮话，给他买爱吃的东西，逗他，欺负他——可自己已经三十岁，不是个毛头小子，因此就将腻歪化作陪伴与照顾，毕竟自己是个大夫又看上了病鬼。
但若是让旁人去看，厉大夫的陪伴和照顾也是十分腻歪的。
大夫的小纸条变本加厉，分散于各种意想不到的地方，比如，崔珏去出个恭，茅厕的门上竟贴着小条，上书：“崔珏，你睡觉流涎。厉楚江。”
胡说，自己根本不需要睡觉，这人当真有病。
厉楚江除了诵经，做药，料理些杂活，现在还要照顾崔珏。况且，照顾崔珏这个任务反而成了一件大事儿。
这半人半鬼的家伙白日里犯病虽没有那么严重，但次数却多了起来。他又像个冰块儿似的，人家不焐他就不化，人家不问他就不答，所以犯病时厉楚江抱抱他，他或许还能叫唤两声然后略为放肆的在自己胸膛里取暖。
崔珏在他怀里想了想，自己还是想做个人，体是温的，能见光的，
所以入了夜，身体舒服了，他也不怎么去索人性命了，恶人自有阎王收，自己现在也想安安稳稳地与人相守。
他们相处的时间多了起来，彼此的了解也更为深入。
厉楚江很喜欢竹子，崔珏便疯了似的拿他的青色衣服来穿，自己瘦高，挺拔，不言不语，没有表情，真的像棵竹子。
他俩笑着闹着，厉楚江突然心口钝痛，粗重的呼吸声从胸前透出来，又足足呕了几下，唇间又溢出了一股血。
崔珏半人半鬼，他能察觉出，厉楚江也就能熬过半个年头，厉楚江自己是大夫，既然不积极自治，想必已经积重难返。
崔珏有些难过，他不想厉楚江死，却是不能做些什么，夭寿生死阎王定，舍不得也不得不舍。
入夜后，厉楚江难得想要早些休息。崔珏躺在东头的榻上，厉楚江在西边一张小床上。
躺了半晌，崔珏灵魂脱壳，飘往对面去，厉楚江看不见他。
他的魂魄在那人床边，静静地看很久。自己是杀人于无形的鬼，他是救人于病痛的人，他们在濒死之际才相会，虽然晚了些，所幸没有错过。
崔珏还透明着偷偷看他，厉楚江却起身了，朝自己的躯体躺着的榻那里走过去，像刚刚崔珏的灵魂那样，偷偷坐在床边看了会儿，俯下身去。
崔珏可不愿错过什么美好的事情，灵魂迅速回躯体，第一时间享受了厉楚江柔和的亲吻。
他也装不下去了，睁眼任命地看了厉楚江一眼，用力把他扯上床，回抱他结实的后背。
厉楚江梳理着崔珏的额发，用指描摹他的眉眼，这家伙在夜晚阴气最浓重时，竟然完全脱去白日里那个鬼样子，变的俊美异常。
他面色白皙却不阴森，眸子里渗出冰凉的爱意，崔珏居然笑了。
厉楚江解开他的衣带，从肩膀缓缓褪去，此时本应灼热起来的身体，却像蟒蛇一样寒凉。
………
崔珏同厉楚江做了两次，便主动提出要停下来，他生怕厉楚江一个激动犯了病就这样死在床上。他们赤身落体在榻上说话，厉楚江没想到自己把冷冰冰的崔珏干得温热了起来。
“庸医，你为何不治治自己？”
“治不好了。我三年前上山修行，就是为了调养身子，能做的只有靠药草续命，好不了的。”
“我感觉你快不行了。”
“也许吧。”厉楚江让崔珏躺靠在自己臂膀间，“我在山下的时候，算命的说我天生离索，身旁留不住人，留不住情。我治疗过千千万万的病人，那些无牵无挂的人，再怎么救也终究是要撒手人寰的。所以我有了病后，就变卖家产上了山，只等着无常来把我收走。”
说着厉楚江刮了下崔珏的鼻头：“没想到把你这个鬼等来了。可惜你就像山上的竹子一样，抽笋都慢半拍！”
“那你还想活吗？我若是早些来，是不是就能治好你了？”
“嗯，你是我最后一个病患，也是第一个能救我的大夫，只是来得太晚了。”
厉楚江和崔珏就这么在一起过了三个月，三个月很美妙也很痛楚，白天崔珏难受，夜晚厉楚江犯病。厉楚疲累时都会没精力照料那心爱的竹子，连字条都很少写了。
偶尔两人都好受的时候，就急切地在榻上亲热，不停不歇的，好像有什么追着赶着似的。
这种事总是厉楚江做主动的一方，他偶尔兴起，就把崔珏翻到自己身上，让他主动来。
崔珏性子冷冰冰的放不开，厉楚江就教他，引导他。渐渐地他们觉得，只要是和彼此怎样来都无比的惬意。
这天子夜，他们做过后，崔珏脑子里倏忽闪过一个念头，趁着厉楚江睡得熟，自己就穿戴好，为他留了个字条：
“莫怕，我去害人，若天明未归，水塘中捡我。崔珏。”
崔珏装上簿册，挂起毛笔，悄悄穿墙出去了。
此行不是勾人魂魄，而是仗着自己半人半鬼，下了趟阴曹地府。
他找到阎罗王大殿君，大殿君接过崔珏呈上去的簿册，翻看了当中密密麻麻的人名，对他说：“你就是崔珏？”阎王爷看他的的表情里透着莫名的赞赏和惊讶。
“阎王爷，小的就是崔珏，这本册上皆是小的惩戒过的恶人，此次是来邀赏的。”
“哦？你要邀赏？你想要什么？”
“二十年阳寿。”崔珏算过自己的寿数，他二十年后会魂飞魄散，这二十年加给厉楚江，到时候他们可以一起走。
阎王爷听完却哈哈大笑起来：“崔判官，你终于回来了。寿数本就是你协管的，你可以随意支配，向本王邀个什么呢！”
“崔判官？啊……我不是什么判官，二十年并非给自己，是给恩人添的。他叫厉楚江，一生行善积德，救人于苦楚，患绝症无法自治。他担得起这二十年！”
“崔府君，你半人半鬼，手拿生死簿和勾魂笔，我俩共事几百年，不会认错。你意外投了鬼胎，又在人间流转太久，是时候回来啦……”
阎王把寿簿打开，当即为厉楚江增寿二十年。没想到这厉楚江明日正午，本就是要病逝，被收了魂魄的。
崔珏此时心乱如麻。
他眼前仿佛突然看见地府里一位白衣飘渺的青年，伏案而坐，不急不火地在生死簿上写判词，四字一断，字字琢磨；
看见第十殿那些茫然无措的鬼魂，被鬼兵押着前往望乡台，喝下浑浊的孟婆汤；
又看见青年站在第七殿，看小鬼儿们向汤镬中扔进无数的孤魂野鬼，他们顿时被烹得皮焦肉烂。
那青年不正是自己。
崔珏吓得腿软，大喊道：“我不！阎王，求你了，我不想再做鬼了，我想活着！求求你了阎王！我想回去。”
阎王笑了笑：“没用啦，你本是半人半鬼，可你现在看看自己。”
崔珏发现自己身处这极致的阴寒之地，手脚皆变得壮硕，肌肤居然恢复了很久不见的血色，他的脸颊在四周的铜墙上，映得十分康健，自己的黑发又长了些许，十分沉重。而身上厉楚江的青衫消失了，变成了煞白英挺的冥界官服。
“崔珏，从你归来阴曹地府那一刻，你就是个厉鬼了，你阳界的身体，已经破散了。崔老弟，欢迎归来啊。”
催命判官崔珏。
——昼理阳间事，夜断阴府冤，发摘人鬼，胜似神明。
崔珏颓然跪在了地上，眼泪流的脖子里都是。
厉楚江不用死了，他多了二十年的阳寿，自己却与他阴阳相隔了。
崔珏仍然不敢相信，就从地府上了地面去，白日里他身子不再难受，不过，也没人能看见他。
回到兰若寺，正是正午，此时本应该是厉楚江死的时辰，他却好好地。
厉楚江在屋内焦急的坐了一会儿，照往常那样把药包好，酒温上，给他留了些语句，然后拿着毯子焦急的出了门。
崔珏一路跟着他，他又一次来到了水塘里想捡到自己，踏遍了天台山所有的砖石山洞，下了天台山在镇子里不停奔波，又回了屋子收拾行李，留下给自己的小纸条，打算出城找他，说不定以后还要横过万里山河。
可是自己就在他身边，时时刻刻跟着他，崔珏觉得这样真是太苦了，怎么会这样。
崔珏偷偷用意念写了张纸条，放在桌子上。然后收拾了所有厉楚江为他写的字条，随即带着回了阴曹地府。
崔珏觉得自己是最糟糕的大夫，亲手为他熬了副药，药里添了二十年的牵挂和孤寂。
“挚爱楚江：永别，勿念。崔珏。”
厉楚江从药庐取药回房，看到桌上的字条，他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又走回了药庐，一把挥掉了桌上所有的药草、药粉，砸烂了新酿的一大缸米酒，跪在地上痛哭。
厉楚江想死，但是身体竟一日一日好了起来，半年后，竟然全好了。
厉大夫在兰若寺剃度了，法号溟和。青丝已逝，情思是否同逝，旁人就不得而知了。
溟和依旧治病救人，一日他在药庐里，练了一粒药放在自己的一颗开口的佛珠中，然后就去了竹林里打坐诵经。
入夜时，小和尚禀报方丈说，溟和圆寂了。
他圆寂时翠竹摇晃，佛珠撒了一地，似有一青衣男子降临，用笔轻点溟和口唇间的毒血，在本上书写。随后那男子在溟和头顶亲吻，他便安然升天。
阴曹地府。
溟和跪于第一殿下，阎王问他：“你本还有十七年阳寿，由于是服毒自尽，那阳寿还是你的，是否要叠加于来生？”
“谢殿下，不必了。”
“那你可还有什么冤屈？”
溟和双手合十：“没有。只有一事相求。”随即他呈上一个药包。
“这是……”
“殿下，若逢一位叫崔珏的半人半鬼的公子，烦请交给他。”
“暂时没有这号人，你且放与我这儿。”
“多谢。可以了。”
崔判官没有审这鬼魂，他交代了阎王几句，就躲在屏风后面看那和尚，等和尚被小鬼带走后，崔珏接过那包药，上面写着：
尽此一报身，同生极乐国
——厉楚江
就这样过了三百年，崔珏每次都会去往忘川送一个魂魄往生，只可惜，那人只给他送过一次药，转生后，就再也记不得他了。
这年四月，地藏王带第二殿的新殿君来到地府，相传他几世行医，救人无数，离群索居，命格大凶，参禅礼佛，不染繁芜。是第二殿殿君的理想人选。
崔判官随大殿君初次前去拜访，那人背对殿门，正与地藏王相对盘坐于蒲团上，地藏王正为他赐名：“你既是楚江王，吾就为你赐姓‘厉’，名字你便随意吧。咦，大殿君和崔判官来拜访了，你快些招待着吧，吾也要回去了。”
那人站了起来，丰神俊朗，高高大大，转头来便抿嘴微笑：“在下厉楚江，即日起接任第二殿殿君。幸会。”
那些褶皱的药纸，崔珏每日都要抚摸几遍，终于见到了那开药人。
那人看崔珏不言不语，双眼湿润，只盯着自己看，便问：“崔判官可是有何不适？本官生前行医，让我替你诊治吧。”
崔珏点头轻笑：“谢二殿下，下官生前被庸医误了诊治，这病根儿怕是去不了了。”
自此以后，二殿下的药庐中便多了个久病的判官，穿着青衫，不言不语。
判官说自己有病，殿君诊不出来，却仍愿意给他开药。
这病一治，便又是百年。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6 庸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