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托梦 包靖慈把手 ...
-
包靖慈把手里那本《府君本纪》一阖，突然发现自己动静太大，就四下偷瞄了一圈，确定没有鬼发现自己，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书插回架子里。
他也是无意间窥见崔判官的府君本纪，自己与他共事，又交情颇好，因而翻看了一下。
没想到崔判官此人冷冰冰的，人生阅历却如此丰富，虽然书上只寥寥几笔，平铺直叙，但包靖慈已经兀自遐想出了一本辗转几世的风流债，主角竟是夺命崔判官和楚江王。有趣啊，有趣！
此处正是地府藏书阁的禁阁，这里除了鬼帝与地藏王菩萨，没有第三个鬼能踏入，甚至没有第三个鬼知道这禁阁的存在。
而自己有幸成为了这第三个鬼。
包靖慈曾见到过乔北阴用那雕着白矖纹路的玉佩开了藏书阁一个结界，结界内便是这禁阁。
自己这次借着酒醉壮了胆子，拿了乔北阴的玉佩前来，而乔北阴正在自己宫殿喝得烂醉，绝不会知情。
包靖慈喝得迷迷糊糊，进了禁阁本只想看看便走，并不想窥伺什么。
但他看到满满一个柜子上放着百十来本《殿君本纪》和《府君本纪》，便突然清醒了起来。
包靖慈十分好奇自己前几世的经历，也想看看地府的史官是如何收录自己生平，于是找到自己那本，标注着“第十二代阎罗王——包靖慈”。
可刚翻开厚重的书面，突然被一股强劲的怨灵缠住了双手，赶忙把书阖上，塞回了书架，才摆脱了这几只怨灵。
这几只守卫灵来自地狱，且是鬼帝乔北阴掌控的炼狱。怨气很重。
《府君本纪》倒是未加任何守卫，包靖慈与其他几位府君没有这么亲近，便只翻看了崔珏的。
怪不得他与楚江王整日里眉来眼去，还总是拿药问诊的，竟然是崔珏未忘旧情。
不过，有人在地狱相伴，也确实是件暖心之事，毕竟阴间这么冷，黑夜那么长。
包靖慈想起乔北阴还醉在桌子上，就赶快回去第五殿。
乔北阴醉得趴在冰凉的阴山石桌子上，脸都压变了形。包靖慈看着他笑了会儿，把他架起来，扔在偏殿的床上。
将玉佩塞回他的衣袋，包靖慈叫几个小鬼来把鬼帝安置好，想起来自己还有些重要的事未做。
包靖慈想起那个痴傻的秦叡刚刚还了阳，一定纳闷不已，就想起要托个梦给他，好让他不再做傻事，好好活下去。
包靖慈坐在大铜镜前，灵魂脱了身躯，走进秦叡的梦境。
秦叡虽然不会死但仍因为受伤而昏迷不醒，梦里正好是自尽前在悬崖边的画面。
那时秦叡已经深陷冤冤相报的泥沼，终而在阎嘉勋死后的第六个忌日，被人再次寻仇，逼往悬崖边。
秦叡绝不甘于死于人手，于是砍杀了一群寻仇者，自己也早已满手无辜者的鲜血，便想着不如就顺着这悬崖去找那早死的家伙，便用刀拄着地，留着眼泪往崖边走去。
包靖慈此时幸好在梦境中，他一把拉住秦叡。
“秦叡，我来看你了。”
秦叡听到声音猛然回头：“嘉勋……你是嘉勋？”
“傻小子，何必寻死呢，”包靖慈在梦境中有点难过了，就吸吸鼻子，拉着他从崖边走回去，“过来，我们说说话。”
秦叡抱着他不放，生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你六年来从没有看过我一次。”
“听我说，秦叡，我已经不是阎嘉勋了，我转世了。”
“还会再来看我吗？”
“应该不会了，但我会托冥界好友看着你，你不能再寻死，你的命是我换来的，你不能辜负我。”
秦叡放开怀抱，无力地抓着他的肩膀：“我转世去找你就是了，为何执意要我独活？”
“不行的，转世要饮孟婆汤，不会记得任何事。你不可能找得到我。”
“那你既已转生，为何来见我了呢？”
“最后一次了，秦叡。”包靖慈在梦境里推开他，表情冷峻决绝：“而且，你以为你能转世吗？你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会坠入阿鼻地狱，来生入畜生道。”
包靖慈说完这话后悔不已，他看到了秦叡脸上的落寞和无助。
“是，我滥杀无辜，你以为我过的安生吗？被我杀掉的那些人还会每天在我梦中纠缠不已，可你却没有来看过我一次！”
包靖慈语塞，秦叡受的苦楚皆因自己，来生再相会的话，
自己就算说的出口，却也办不到。
两人只能陷入长久的沉默中。
过了许久，秦叡突然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我喜欢你，所以我是自己愿意做的，不用你内疚。”
听见秦叡的告白，包靖慈险些要控制不住自己。他深吸一口气。
“秦叡，你好好活着，行善，赎罪，寿数尽了到了地府，我自会保你周全。照顾好我的那只白猫，还有你自己。”
“嘉勋……”
包靖慈未等秦叡告别的话说完，便强行退出了他的梦境。
自己身边人没几个，甚少与人结缘，也甚少经历别离。秦叡可以说是自己唯一的亲人，爱人，包靖慈经受不起这样的分别。虽然自己的魂魄还可以到人间去看他——也只是看他而已，不可能同原来一样一起过活。
因此自己索性扯了个转生的幌子，自此以后，秦叡走他的阳间路，包靖慈做自己的阎王爷。自己能在地府帮上他两把，也算心满意足了。
包靖慈心宽，坐在铜镜前头抹了把脸，揉揉红肿的眼眶，就回到乔北阴那屋去，看这位鬼帝仍然醉得昏天黑地，叹道：“这酒真好，把鬼喝倒！”
随即拿了剩下那一瓶回屋，索性自己也喝过去了。
秦叡突然睁眼，发现自己不在断崖，而是躺在一个木屋子里。浑身的伤口都被包好，贴了草药，呼吸时能够感到胸腔真实的钝痛。
他最后也没能多留那死鬼同自己温存一会儿，秦叡知道自己又活过来了，也知道了。
眼泪止不住的往枕头上淌，秦叡一向刚毅坚强，却把眼泪全流给了阎嘉勋，自己是既气恼又绝望。
秦叡躺在不知是谁家的木屋里，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心绪。
他为自己六年来的暴虐和冷血感到绝望，对枉死的那些人抱有歉疚，却不后悔自己手刃了那些密谋害死阎嘉勋的人。
秦叡茫然不知所措，仇恨虽报，阎嘉勋也再不能回来。自己求生的意义全然丧失，阎嘉勋却特意托梦来要他好好活着！
正在纠结的当口，有人推了木屋的门进来，是个老头，手里拿着些药草和热水，向他床边走来。
“小兄弟你醒了？我在崖下头把你捡回来的。”老头把水放下，“啧啧，伤成这样没丢了命，你可真命大。”
“谢谢您相救。我明日就会离开。”秦叡试着撑起自己上身。他打算尽快赶回越州去，他与阎嘉勋那些忠心的手下们不知他被仇家寻仇至此地。
“年轻人，你在这多留几天吧。这附近不安宁，你昏迷这十几日，山下有叛军动乱。你现在虚弱，还带着刀，实在危险。”
“动乱？大伯，这里是西南……没记错的话，是交州吧。”
“不错，临近南诏了。”
“南诏啊……”
秦叡六年前听说奉逸城有巫蛊会还魂之术，曾把阎嘉勋的遗体存放于那巫蛊的地宫中。
此行本是准备为他还魂，没想到被仇家一路跟来，寡不敌众，自己被刀剑划了几下，怒不可遏地杀了这伙人。
杀过人后，自己顿时后悔、茫然至极，就萌生了自尽的念头。
可现在阎嘉勋转世了。
秦叡想不如此次正好去把阎嘉勋的遗体带回来？
后来想想还是作罢，他此行身上银两不多，路上若不妥善安置好，阎嘉勋还未运回越州怕是就要烂在半路。不如回越州多安排手下几个弟兄们一起前来。
秦叡总要把他完好地带回他们的家。
他拿出些银两来：“大伯，这个你拿着，辛苦您多照料着些，我有事要回家乡，想快点恢复。”
“拿回去罢，我一个村野老头子，哪用得上银两。”看老头不要，秦叡就给他放到枕头底下了。
老头儿坐在椅子上抽袋烟，就和秦叡闲聊起来。
“小伙子，你这样年轻，有何想不开呢？”
“不，我遭了仇家追杀。”
老头子磕了磕烟袋锅子里的馨香的草叶：“骗我老头子？小伙子，你身上就被刀剑不小心划了几下，是坠下山崖才致命的喽。”
“脚滑了，就掉下去了。”秦叡满不在乎的回答。
“嘿嘿。”老头摇了摇头：“年轻人哪。”
“我老伴十年前就下了阴曹地府啦，我老头儿不还是好好活着。”
“……”
“虽然不知道你是因为什么，可你健壮结实，长得又一表人才的，还会使大刀，只要有命，什么事儿都有可能的。”
“都有可能……死人复生有可能吗？已经转世的人还能遇到吗？”有些事不能多想，多想总是要难受，秦叡刺客觉得自己无比的窝囊。
“这个……这个就确实不能了。但是，梦里总会相见的。”老头儿看秦叡不再理他，就拿着烟袋出门做饭去了。
秦叡在老头木屋里住了三日，伤好多了，已经可以动了，就准备告辞老头回去越州。
老头儿把秦叡送出了山谷，随即走了回去。
这老头儿突然一个转身，一身粗布衣服变成了深青色的大道袍，腰身腿脚都缠着些许藤叶。而他居住的木头房子，已然变成了一颗参天大树，树洞寂静幽深。
“树~爷~！树~爷~！树爷诶~！”远处传来一阵诡异阴沉的鸟叫声，像是夜猫子。
一只猫头鹰突然飞来，落在老树精肩膀上，那禽兽力气太大，树爷爷险些站不稳。
“鬼柿子，告诉你家阎罗王，这位公子的伤好了，我也劝过啦，让他放心罢！”
“谢谢爷爷~谢谢爷爷~爷爷债见~”大猫头鹰很有礼貌，就要飞回冥界，突然被老树精一把抓住了。
“等等！”老树精拿出秦叡给的银子，“这是那公子给的东西，给你家五殿下，下次叫他多带点儿阴山烟丝儿来啊。去吧”
叫鬼柿子的猫头鹰叼起银两，没法开口和树爷爷说再见，就点点头，向他摆摆大翅膀飞走了。
老树精一摆长袖子，和参天大树一起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7 托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