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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 十三 “ ...

  •   十三
      “我们由于交往而形成精神和感情,但我们也由于交往而败坏着精神和感情。”夏冬咬了一口油饼,坐在夏末秋初的早晨对陈海振如是说。
      陈海振想了想,“你说的有道理。”
      夏冬笑了:“不是我说的。是帕斯卡尔说的。”
      过了好些年,陈海振才知道帕斯卡尔是谁,他的导师十分推崇帕斯卡尔,经常将帕斯卡尔的话挂在嘴边。他的导师最常引用的一句是:“人既不是天使,又不是禽兽;但不幸就在于想表现为天使的人却表现为禽兽。”
      这句话在他日后执业时让他深有体悟。他曾问导师,你为什么喜欢帕斯卡尔?导师说,帕斯卡尔是数学家、物理学家,同时又是哲学家和散文家,理性和感性的光辉在他身上的得以完美展现。
      陈海振追问:只是这个原因?
      他的导师,一个风度翩翩的德国老头,摘下眼镜,用湛蓝的眼睛望着他说:We are all in the gutter, but some of us are looking at the stars.(我们都处于沟渠之中,但我们其中有一些人在仰望星空。)
      这次陈海振没问这话是谁说的,他知道,是王尔德。
      那时候,他已经习惯于在德国的酒吧里对人这样介绍自己:“我是Philipp,嗨,你是我见过所有男孩中最甜蜜的男孩。(出自王尔德写给情人的信。)”然后对人露出一个颇具魅力的微笑。Philipp,这是他为自己取的德文名字,在德语里既是朋友也是情人的意思。
      曾有个文学院的男孩与他春风一度之后,搂住他脖子撒娇地说:“我亲爱的Philipp,我记得“所有男孩中最甜蜜的男孩”还有下一句,你愿意说给我听吗?”
      陈海振轻轻吻了男孩额头,推开他跳下床,有条不紊穿上衣服,说:“亲爱的,我马上要去参加一个会议,很遗憾不能继续陪伴你,下次我们再聚吧,我最甜蜜的男孩。”
      男孩叫起来:“你不跟我多说一句话就急着离开吗?”
      陈海振展露出他迷人的微笑:“欲念乃是我们全部行动的根源。这是帕斯卡尔说的,送给你。再见。”
      将男孩难过沮丧的眼神丢在身后,他优雅的转身离开,一如他离开其他情人。走到街道上,初秋早晨清凉的空气沁入心脾,他望着天空,想起多年前同样初秋的那个早晨,夏冬吃着油饼,满嘴油光的对自己说:“我们由于交往而形成精神和感情,但我们也由于交往而败坏着精神和感情。”
      不由低低笑出声,他轻轻对着天空呢喃:“所有男孩中最甜蜜的男孩,所有爱中的最爱……”
      我的灵魂紧贴你的灵魂,我的生命就是你的生命,在所有痛苦和欢乐的世界里,你是我崇拜和快乐的偶像。

      夏冬跟王蕾蕾彻底摊牌后,提着水果礼物上了赵教授家,表达了自己的歉意和意愿。赵教授听了摇摇手:“那是你们年轻人自己的事,我不管,拉郎配这种事我们不做,幸福美满才是我们最乐见其成的事。”
      夏冬松了口气,周师母不满地看了丈夫一眼,却没说什么。直到夏冬离开后,周师母忍不住开腔了:“老赵,这事你怎么能不管呢?蕾蕾为了这事到我这里哭了好几场,夏冬年纪轻还没开窍,你得多敲打敲打,他们两个多般配啊。夏冬家里没什么人,底子薄,将来找对象能找到多好的?蕾蕾这孩子我们看着长大,知根知底,最难得是她家里条件好,她又对夏冬实心实意,如果成了,对夏冬将来也好啊。”
      赵教授说:“你当爱情是场交易呢?多美好的事情,被你这么一说,恶俗得不行。”
      周师母虎着脸说:“得,我恶俗。我真心疼这孩子,当亲生儿子疼的!你知不知道夏冬那副长相多招人?不光女的喜欢,男的也盯着呢。你知道外面都传成什么样儿了吗?你清高,两耳不闻窗外事,丢着孩子陷在那些庸俗丑恶的事里头,有你这样的师长吗?有你这样不关心人的师长吗?”
      赵教授既吃惊又头疼,“你又去哪里听说了这些乱七八糟的?”
      周师母说:“行,我听说的都是乱七八糟,您耳朵边才是圣人教诲。你知道蕾蕾怎么和夏冬闹翻的吗?因为一个男生对蕾蕾说喜欢夏冬!”
      赵教授拉下脸:“老周,这话不能乱说,这关乎一个学生的名誉甚至前途。蕾蕾这么跟你说,只能说明这个孩子太任性,不懂事,你身为长辈不但不劝阻,还跟着起哄,这是一个长辈该有的作为吗?”
      周师母气得站起身,指着赵教授说:“赵克江,你怎么知道我没劝?你凭什么说我没有长辈样?你知道你外甥女多倔吗?要不是我拉着哄着,这丫头说不准钻进牛角尖出不来做什么傻事呢!我要不是为了你,你家的破事我才懒得管!”
      赵教授无奈地说:“我错了,夫人,我错了还不成?”
      周师母一摆手,进了卧室,赵教授坐在客厅沉思半晌,叹了口气,起身也去了卧室。
      在夏冬一无所知的时候,命运的轨迹悄然改道。
      赵教授坐在他办公室里的办公桌后,示意夏冬坐下。“论文准备得怎么样了?”
      夏冬说:“快写完了。”
      赵教授点头,说:“尽快收尾,下个星期跟我去甘肃,做我的助手,这次是个跨国合作项目,美国和日本都有摄制组跟着,你可能会辛苦一点。”
      夏冬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说:“我没有经验,有些怕给您拖后腿。”
      赵教授深深看着他,说:“对自己自信点,到时候我会提醒你。前不久纽约大学那边提供给我们一个硕士名额,外带全额奖学金。我推荐了你,只不过你在社会活动和学术成就方面欠缺点,你参与这个项目后,这项要求也不成问题了。夏冬,打起精神,别让我失望。”
      不可置信的强大惊喜席卷了夏冬的心脏,一时间都快不能呼吸。一直觉得自己是被上天遗忘的人,被这样突如其来的幸运眷顾,如此反差让他不知所措。“谢谢,谢谢……”他只知道不断重复着感谢,其余的字一个也说不出来。
      赵教授看着眼前这个激动落泪的孩子,不觉露出慈爱表情,走过来拍拍夏冬的背:“男儿有泪不轻弹。项目组事多人杂,到时候别跟我叫累啊。”
      夏冬抹一把眼泪,羞赧笑了:“绝对不给您丢脸!”

      夏冬的前一天晚上,李子强专程过来给他饯行。陈海振说:“别喝酒了,随便吃点,明天一大早的飞机。”
      李子强默默看着陈海振不厌其烦地查看夏冬的行礼一遍又一遍,生怕有什么落下了。夏冬笑说:“不过两个月,不用这么紧张。”
      陈海振叹息:“谁知道你们会跑到哪个山窝窝里去,到时候缺医少药物资贫乏,你又没出过远门。”
      李子强站在墙边,问:“夏师傅,你想吃什么?”
      夏冬说:“麻辣烫加啤酒。”

      这顿饭吃得有些沉闷,陈海振拦着不让夏冬喝酒,塞了一瓶果汁给他,自己则端起杯子就干。
      “我出国的事定下来了,夏冬,你一定要准时回来啊,要不你回来我就已经走了,一别之后,两地相悬啊。”陈海振说。
      李子强默默给陈海振杯子里加满酒。
      “不会,赵教授说了,只会早不会晚,你就等着我回来给你送行吧。”
      李子强默默喝完一杯酒,又给自己满上。
      最后只有陈海振一个人醉了。他嘴里不停念叨:“一别之后,两地相悬啊,要回来啊……”
      李子强和夏冬搀着他往宿舍方向走,昏黄的路灯将他们的身影拉长,成了三个淡淡的投影。李子强那晚只说了一句话:“夏冬,我们永远都是好兄弟。”
      夏冬说:“好。”
      陈海振懵懂抬起头,也跟着说了声:“好……”
      一别之后,两地相悬,只说是三四月,又谁知五六年。年轻的时候,对离别看得很轻,满心都是征战四方的宏图大志,梦想着衣锦还乡呼朋唤友。谁也猜不到,也许人生里某次不经意的离别,就会成为永诀。从此人海茫茫,两地相悬,即使只隔着一条街道比邻而居,也可能终身错过而不得谋面。在不可知的冥冥中,重重苦难,每时每刻都在整装以待,等待着一脸朝气年轻的人们呵,与它们相逢。

      夏冬这一走,不是两个月,而是四个月。回到学校时,陈海振已经去了德国,李子强也毕业了不知去向,而夏冬则在这次旅程中遇上了那个终身难以忘怀的人。
      回到学校那天,站在李子强空空床铺前,不知哪里在播放音乐,夏冬静静听着那远远飘来的忧伤的男声在唱:
      “这是一个多美丽又遗憾的世界
      我们就这样抱着笑着还流着泪
      我从远方赶来赴你一面之约
      我是这耀眼的瞬间
      是划过天边的刹那火焰
      我为你来看我不顾一切
      我将熄灭永不能再回来
      我在这里啊
      就在这里啊
      惊鸿一般短暂
      如夏花一样绚烂
      ……
      不虚此行呀
      不虚此行呀
      ……
      我要你来爱我不顾一切
      我将熄灭永不能再回来
      一路春光啊
      一路荆棘呀
      惊鸿一般短暂
      如夏花一样绚烂
      这是一个不能停留太久的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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