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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 十四 夏 ...

  •   十四
      夏冬初见李臻知,是在甘肃武威。
      跟着项目组一路西行,这个项目组由中、美、日、加历史学和考古学专家组成,除了共同的研究课题彼此还有各自的研究目标,另外还有美国日本两家电视台派出摄制组随性拍摄记录片,可谓是人数众多,千头万绪。
      夏冬除了是赵教授的助手,同时还兼任了翻译、司机、协调、外联等诸多职务,果然每天都忙得脚不点地。那天,赵教授告诉他美国那边要来一位专家,让他去武威火车站接人。
      结果他从中午等到深夜,等到脚下烟头满地,等到耐心全无正欲暴走之际,他终于看到了李臻知。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知道那人就是李臻知,反正就是一眼便心下笃定。后来李臻知得知,笑说:“莫不是我们前世见过?”
      当时李臻知站在空阔的出站口,瘦削身材,白得刺眼的皮肤,穿着件黑色外套,花白的头发被夜风吹得凌乱。他没有左右四顾,也没有径直走来,而是站在那里,静静的站着。夏冬看见他,就觉得看见了一幅意味深长的水墨工笔画,精致而宁静。
      夏冬迎上去,问:“请问是李臻知先生吗?我是赵克江教授的学生,专程来接您。”
      李臻知伸出纤长白净的左手:“我就是李臻知,让你久等了。”
      原来李臻知是从云南直飞兰州,结果因为天气缘故,飞机延班,这一拖就拖了四个小时,等赶上火车又发现手机丢失。李臻知没多说话,可是一双眼睛里却写满歉疚。夏冬发现这个男人很俊美,这种美感完全不受年纪限制,举手投足间便挥洒得淋漓尽致。
      李臻知是应项目组组长美国著名历史学家、收藏家柯克迈尔的邀请而来,对于这个半路进组的专家,柯克表现出极大的热情。夏冬被柯克从赵教授那里借过来,指派给李臻知做私人助理,负责李臻知一切事务,柯克对夏冬说:“lee身体不好,你一定要24小时看护好他,一点伤害都不能有。”
      夏冬想,我们这是做科研,又不是去打仗,哪里会有什么伤害。当他看见李臻知大把大把的将各色药片往嘴里塞的时候,这才明白柯克的意思。
      李臻知淡淡一笑:“我从小就吃药,是个老药罐子,不要吃惊。”
      项目组在武威开了次会,会后项目组兵分两路,一路留在武威,一路去甘南。赵教授要去甘南,李臻知却要留在武威。夏冬从心底深处来讲,自然是想跟着赵教授,就像养熟的小狗总愿意跟着老主人一样。他眼巴巴的看着赵克江,赵教授对上他的目光,沉思片刻说:“夏冬,你跟着柯克教授和李先生吧。”
      夏冬掩藏不住失望,赵教授掏出一包烟丢给他,低声说:“柯克就是你硕士名额的提供人,你还不好好表现。”
      夏冬收回盈盈目光,忍不住又哀怨的看了赵教授一眼。赵教授乐了,很享受这种被学生依恋的感觉,拍拍夏冬肩膀:“好好干,别给我丢脸!”
      目送赵教授一行人的车远去,夏冬转身准备登车,却发现车子竟是奔驰MB100,不觉一笑。笑容还未褪去,抬头发现李臻知靠在车子窗边看着自己,李臻知嘴角也戴着一丝笑,因为心里有鬼,夏冬脸红了。
      这时夏冬背部被人重重一拍,柯尔那洪亮的大嗓门震得他耳朵发麻:“快点上车!小伙子,别发呆,这里不是思念姑娘的好地方!”
      夏冬摸着被拍得有些痛的肩背,心骂你才大清早发春思念姑娘,禽兽!他低头上了车,发现车上一共有8个人,除了柯克,李臻知,夏冬,还有柯克的助手安东,甘肃文物局秦汉研究室的陈固邦,全车唯一一位女性——武威文考所的杜星,司机老王,还有一个人夏冬以前没见过,是个三十岁上下身材壮实的汉子,板寸头,戴着一副□□墨镜,窝在车尾呼呼大睡。
      李臻知穿着一件浅绿衬衫,衬得皮肤有了丝血色,夏冬在他身前找了个位子坐下来,这样既给李臻知留出了个人空间,有事又可以随叫随到。
      柯克的助手安东是个三十五岁的白人,中等身材,一头褐色头发。他似乎对夏冬很有好感,不请自来的坐到了夏冬身边,夏冬对他礼貌的笑笑,安东便赶紧自我介绍说了一大通,车子发动不到十分钟,安东已经将自家历史介绍到美国建国前了。
      夏冬心想,这还真是个自来熟。当安东介绍到他曾曾曾祖父时,夏冬实在无法容忍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否则他将听到一部冗长的生物进化史。于是将话题轻轻一带,顺利拐到了此行的目的上。柯克的目的地是武威下属的一个乡村,位置偏僻,据说前不久那里刚刚发现了一座汉代古墓。
      安东说:“这次我们要去看的古墓十分神秘,墓主人无法考证,从其他陪葬品上我们找不到任何痕迹,但是,柯克教授认为这个墓里存在有关于义渠犬戎的物品。”
      义渠犬戎这个有点陌生的名词进入夏冬的耳朵,他回想了一会儿,那是先秦时期便灭亡了的古老国度,怎么和汉代古墓扯上了关系?
      他回头看了看李臻知,李大专家正闭目养神浑然没有要传道授业解惑的意思。
      车子开了三个多小时,才到达目的地。早有两个本地人站在路边等待,柯克一行人下车,与这两人握手交谈。这两人一个是村长,一个是村长侄子。村长估计接见外宾的次数不多,颇有点激动,一张老脸上涨满红晕,他的侄子二十出头,话不多,只是来回打量柯克这些人。
      李臻知微微一笑,偏过头去,不去看村长和他侄子,而是走到地势高处,将右手插在裤兜,眯眼查看四周。
      村长热情的邀请柯克去家里吃饭,柯克连连摆手,说要先去看看现场。村长一脸无奈与不理解,说:“那个土坑坑有啥好看的哟,早被人挖空了,除了泥巴和石头啥也不剩。”
      柯克还是十分坚持,最后美国佬的执拗战胜了中国农民的好客,村长对侄子说:“你叫上国盛,赶紧跟上来,我陪他们先去。”
      村长侄子一点头,转身朝村里走去。柯克让老王留在车上,其余人全部出动。夏冬要帮李臻知背他那个双肩背包,李臻知拒绝了。夏冬觉得李臻知这个人看似和气,其实接触久了就发现,他对所有人都保持一定距离,整个人都云山雾罩的,并不容易亲近。
      走出村子不多久,他们就进入一座大山,山上植物并不繁茂,到处是裸露的岩石和灰黄色的泥土。
      走在前面柯克冲入云霄的谈笑之声不时传来,夏冬无法想象,李臻知这么个精致淡漠的人怎么会和柯克这样粗犷豪放型的人混在一起,两人气场着实不匹配。
      走了十来分钟,就看见村长侄子和一个高个子中年人站在山道上,夏冬想,他们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村长向大家介绍,说那个中年人名字叫向国盛,是入赘到村里的外姓人,当初古墓就是他发现的。村长年纪五十出头,估计脾气有些急躁,说话语速较快,脸颊两侧经常泛红。
      村长满脸遗憾地和柯克说:“要说这事还真是丢人,那天国盛进山打鸟,结果赶巧不巧的发现那么个土坑子,国盛钻进去发现里面是个坟,赶紧回来报信,国盛是个老实人,村里人问他里头有啥,他说看见有金子,这下可好,人都跟疯了似得,全冲上山,把那坟坑子给刨了个底朝天。都是平常我教育不力,思想建设没搞好啊,为这事,公安还抓了走好几个人,平常都是老老实实的人,要不是咱们这村子穷山恶水,人都穷疯了,谁会干这种刨人祖坟的缺德事啊。”
      文物局的陈固邦研究员接下话说:“令人叹惋的一件事啊,等我们的人赶到时,汉墓里连根毛都没剩下,后来公安局全力搜查被盗文物,追回来大半,但还是有一些已经流入黑市,很难追寻了。”
      村长配合着叹息了一阵,一幅自家孩子偷了邻居家树上的枣儿,自己有失颜面的样子。
      陈研究员说:“还有一件事很可惜,我们在墓室里没发现墓志铭,只找到几块残片。目前追回的文物我们也做了整理,但是在这些器物上基本上找不到文字痕迹,墓主人的身份恐怕很难确认了。”
      夏冬明白了,这座汉墓的文考价值因此就要大大缩水,这是他第一次直面书本以外的历史缺憾,不禁一阵心痛。不经意间瞟到站在一旁的李臻知,却发现他嘴角挂着嘲笑,一闪即逝。
      那个一直在车上呼呼大睡的□□镜,此刻也站到李臻知身后,两人虽无一句交谈,却让人觉得默契无比,□□镜满身肃杀,仿佛要将李臻知牢牢保护起来。
      柯克和安东听一旁的杜星给他们翻译,脸上也露出遗憾表情,安东更是愤愤,“这些该死的盗墓者,应该都抓起来!”
      夏冬心想,幸好村长他们听不懂英语,否则第一个被抓起来的肯定是安东。杜星是个看起来脾气很好的女士,不过三十出头,一头齐耳短发,戴一副无框眼镜,很是文秀。她听安东这么说,只是笑了笑。
      又走了大约半个小时,终于来到山腰一处人迹罕至地,面前出现一道木头围栏,村长说:“考古队走了后,我叫人把这里围起来了,说不定以后能建成个博物馆,吸引点游客啥的。”
      夏冬失笑,这位村长可真是宏图大略高瞻远瞩啊。走进围栏,就看见一个土堆,陈固邦解释说:“我们把墓回填了,免得墓室暴露风化,那边留了一个口,我们可以从那儿下去。”
      柯克回头,对李臻知做了个手势,李臻知会意走了过去。柯克附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李臻知点点头。□□镜站在一旁,毫不避嫌。
      夏冬感觉他们几个好像个小团体,于是很自觉的把自己摆在了外人的地位上,站得远远的。李臻知和柯克站在墓道口上,跟□□镜说了几句,□□镜摘下眼镜,从背包里取出一盏手提式照明灯,夏冬这才见着□□镜的真面目,浓眉阔眼,左眼上一道疤痕,整张脸看似普通,可是却掩不住一股凶狠之气。
      李臻知朝着夏冬喊:“夏冬,你过来。”
      夏冬忙走上前去,来到墓道口,才发现是个半米见方的宛如地窖口玩意,李臻知说:“安东和曲斌先下去探路,夏冬跟着我稍后下去,柯克你留在外面指挥调度。”
      夏冬这才知道,□□镜原来叫曲斌。曲斌拉开盖在墓道口上的铁盖,拿灯往里探照了几下,便扶着墓口砖块,跳了下去,安东跟着跳下去。夏冬准备好照明灯和照相机,李臻知从背上取下黑色大背包,递给夏冬:“小心照顾,器材很贵。”
      语气云淡风轻,跟说今天鸡蛋几块钱一斤似的。夏冬忙不迭接过来,背包死沉死沉,夏冬看看李臻知瘦削的身子骨,不禁有些佩服。他小心翼翼地将背包背在身上,过了会儿,对讲机里传来曲斌的声音:“顺利抵达,李先生可以来看看了。”
      语气十分恭敬,恭敬得有点不像话了。李臻知回了声“知道了”,便无比灵活地跳了下去,剩下夏冬背着一背包号称很贵的器材,像个蜗牛似的,慢慢挪动移将着下去,原来洞口离底下不过一米二三,夏冬脚刚着地,就听前方李臻知的声音:“夏冬,跟上。”
      吐了口气,夏冬弯腰赶紧上前。不过走了十来步,墓道豁然开朗,挑高达到两米以上,横宽也近三米,墓道递进下延,夏冬心里暗暗估量,从墓道到墓前室,竟然有近五十米之距。
      李臻知在墓前室的墙壁前站定,曲斌和安东举着照明灯照亮墙壁,夏冬发现,墙壁上隐隐有线条勾勒和人工雕刻痕迹。李臻知取出放大镜,仔细察看,过了一会儿,他闭上眼,伸出左手慢慢摸上墙壁,足足有盏茶功夫,大家都屏息不语,夏冬虽不知他们在做什么,却也不敢出声。
      “无死气,衣冠冢。”李臻知轻声下了结论。夏冬惊奇,还未进到主墓室,也未见到文物,就敢下这样的定论,这算是太草率呢还是天赋异禀?夏冬不是考古专业的学生,可是对考古也不是毫无所知,毕竟师出同门,像这样的评判方式,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等待进入主墓室,看着空空如也的墓室,夏冬不禁暗自感概:真干净啊。
      不怪夏冬词汇贫乏,这个四方型的墓室如今除了用干净形容,还真找不出其他更贴切直白的词语。
      墓室中央唯剩下一块二十厘米高的大石板,上面隐隐有雕刻和画笔勾勒痕迹,李臻知再次将左手放在石板上,闭眼不语。盏茶时间,他睁开眼,说:“秦末汉初。”
      夏冬再次无语。他想说,大叔你们是不是在拍狗血剧啊,要不要这么偷工减料?他的世界观一向宽容,可也不能被如此肆意糟蹋啊。
      安东这个洋鬼子对李臻知似乎也存怀疑,但碍着柯克,他一直忍住没说什么,此刻有点憋不住,问:“肯定?能具体到什么年代?”
      李臻知摇摇头:“始皇之后武帝之前。更具体的,我说不出。这里太干净了,我无法更准确。”
      在安东看来,李臻知就是一灵媒,他不明白为何柯克为何如此儿戏的将这人从美国请来,他虽然信仰上帝,但不代表他在学术态度上不严谨。
      “从规模上看,墓主至少侯爵以上,怎么会是衣冠冢?”安东问。
      李臻知站起身,右手插在裤袋李,借着灯光在墓室四周查看,曲斌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李臻知转头问夏冬:“你怎么看?”
      夏冬一愣,说:“可以参考的凭据太少,看到出土文物也许才能判断一二。”
      李臻知微微一笑,指着墙上刻痕说:“你过来看,这像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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