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利亚的布偶》妄影

3、第三章 菲雅

　　就在艾利亚堪堪套上最后一只长袜的时候，房间的门被人粗暴地推开，发出了很大的声响。她略带诧异地回过头去，正好对上在这个世界除父母兄长之外和自己相处得最好的人满是焦急与惊慌的面孔。

　　“……艾、艾利亚？”二十五六、有一头漂亮的蓝色长发的女仆愣愣地看着床边为了方便穿袜子而一只脚踩在床上、形象全无的自家大小姐，脸上有些不敢相信的恍惚。

　　菲雅仍然是一身标准的女仆装，袖子挽到了手肘上方，双手连同小臂还带着水渍，看样子在不久之前还在洗着什么东西，因为听到了自己房间的声响而匆忙赶过来查看。在艾利亚的记忆中，菲雅一直都是从容干练的，偶尔换装癖发作的时候也只是笑得可怕一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粗手粗脚和失态过。

　　——果然啊，受那件惨剧影响最深的，除了下落不明的哥哥之外，并不是自己。

　　艾利亚在心里叹息。菲雅是个孤儿，结束义务教育离开孤儿院之后便成为了自己家的女仆。她其实是清楚的，对于这个家庭，菲雅一直以来，都不仅仅是将之视作一个环境良好的工作场所，而是当成了自己的家一样在爱着的。——甚至比起自己更爱着这个家庭。

　　因此，老实说，艾利亚在面对着菲雅的时候，心底里是有那么些不知所措的。——在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之后更是如此。不是她天生薄情，而是经历过七百多年的人生，看惯了人世悲欢离合之后，她的感情已经淡了，即便是那样的惨剧，即便会觉得悲伤，也已经无法真正意义上地扰乱她平静如止水的心境。然而，在正常人的眼中，她才应该是最受打击的那个不是吗？

　　房间里一时陷入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沉默。菲雅只是怔怔地望着艾利亚，而艾利亚，则是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好在艾利亚虽然七百多年也没学会如何与人打成一片，看人却是格外的透彻和精准。如何帮助菲雅更快地从悲伤中走出，她还是清楚的。

　　继续相望着沉默下去也不是个事，艾利亚正打算张口打个招呼，话到嘴边了才突然想起来如今的自己已经失去了声音，于是只好将没来得及出口的话语悉数咽了回去。她默默地收回踩在床沿的那只脚，整理好因为穿得匆忙而不怎么整齐的袖子和裙摆，默默地走到书桌边，拉开抽屉，取出一本便签簿和一支笔。

　　在整个过程中，菲雅一直愣愣地看着艾利亚的动作，眼睛的焦点始终都放在对方的身上，一眨不眨的，仿佛突然间就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似的。直到艾利亚一手拿着笔，一手拿着写了字的便签簿高举到她的面前，她才彷如大梦初醒般，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艾利亚——！！！”菲雅悲喜交加地大叫，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声音更因为哽咽而变了调。她似乎没有看到艾利亚手里那支没有套上笔帽的钢笔般，不管不顾地就扑上去紧紧抱住了对方。

　　艾利亚被菲雅远比预料中还要激烈得多的反应给吓了一跳，连忙将拿着钢笔的右手给移开，免得一个不小心就戳到了对方。——就算戳不痛，钢笔水也不容易洗干净啊。

　　“哇啊啊啊啊——”现在的菲雅真的什么也顾不上了。她紧紧地抱着艾利亚，像一个委屈了很久的孩子突然遇到一个可以依赖的人一样只一个劲地失声痛哭。而被她紧紧地抱在怀里的艾利亚，则在她看不到的角度，悄悄皱起了眉。——以菲雅的性格，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一定还发生了什么自己仍然不知道的事情。

　　艾利亚的脑海中快速转过诸多念头，却又很快归于平静。她举起拿着便签簿的左手，在菲雅的后背轻轻拍着。无论如何，现在就让菲雅发泄个够吧。——或许是因为觉醒了精神幻术类能力的关系，感知他人情绪的能力，阔别了十年之后终于再一次回到了艾利亚的身上。因此，菲雅心中积郁的哀痛，她能感同身受。

　　失态地抱着自己擅自当成妹妹，实则是自己半个雇主——或许已经是完全的雇主了——的艾利亚哭了很久，菲雅才又是尴尬又是难为情地放开了对方。——毫不意外的，对方的半个肩膀已经湿透了。

　　“啊！那、那个……艾、艾利亚，对、对不起，真的非常对不起！”菲雅有些惊慌地退开几步，结结巴巴地说着道歉的话语，不断地向艾利亚深鞠躬。她刚刚才痛哭过的眼眶还红着，这会儿，却是连脸颊也羞窘得通红了。

　　艾利亚很想说没关系，也很想阻止对方不断鞠躬的行为，但是，但是……声音什么的暂且不说，她身高不够啊口胡！！！一米和一米七五的鲜明对比……她真的好想当场来个失意体前屈啊……说起来也真奇怪，自己这辈子的父母都是标准身高，哥哥今年十五岁一米六也很正常，怎么就自己十岁了还是区区可怜的一米呢……明明不像上上辈子一样练了能增长寿命延缓衰老的东西也不像上辈子不仅练了还十三岁就死了当了幽灵啊！

　　就在艾利亚发呆纠结的当儿，那边的菲雅已经渐渐镇定了下来。她皱着眉头看着艾利亚右边肩膀湿润的那一大块，有些迟疑地说：“呃，那个……艾利亚？”

　　（嗯？什么？）艾利亚下意识地张嘴回应，却因为没有听到理应听到的自己的声音而愣了愣，末了才懊恼地想起来自己已经不能发声了。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纠结得脸都皱了起来，认命地将便签簿翻过一页，开始写字。

　　当艾利亚写完字条抬头打算举给菲雅看的时候，却发现对方双眼大睁，眼珠子夸张地往外凸出，一脸惊骇地看着自己，甚至都没在呼吸。

　　“……”艾利亚沉默了一秒钟，果断低头又翻过一页，以自己最快的速度刷刷写完又一段字，完了将写满了字的巴掌大的便签簿高高举起，准准挡在对方望向自己的路径上。

　　【我成了双项能力的能力者，声音是其中一项的代价。我很好，真的。】纸条上这样写道。

　　“……”菲雅瞪着眼睛，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直到艾利亚脸带担心地看着她，她才用力地拍了几下自己的胸口，大口大口地喘上了气。

　　“哈……”菲雅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呻.吟，身体无力地瘫坐在了地上。“你吓死我了……艾利亚……”

　　【抱歉！】她迅速地写道。

　　菲雅皱着眉摇了摇头，扶着门框慢慢站了起来。“你说，你成了双项能力的能力者？”她有些悲哀地看着艾利亚，仿佛怕打碎了什么似的轻声说。

　　【是的。】艾利亚写道。

　　“那么，那么……”菲雅盯紧艾利亚的眼睛，声音里带上了些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的恐惧，“另一项……‘代价’是什么？”她艰难地说着，“代价”一词，尤其沉重。

　　艾利亚迟疑了一瞬，眼神却没有躲闪。她在便签簿上写道：【暂时还不知道，待会儿得去医院做个检查。放心，我已经确认过了，重要的、不可失去的东西都还在。】

　　“哈、哈哈……是、是么……”菲雅强笑着说，脸上是她自己没有察觉的频临破碎般的脆弱。

　　艾利亚的双眼不易察觉地眯了眯。

　　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论是什么，如果有人敢欺负菲雅的话……思绪到这里，就被艾利亚强行中止。先入为主的话，太过容易蒙蔽自己的双眼，更是占卜的大忌。她将便签簿翻到最上面的那一页，也就是菲雅没有来得及看的那一页，再次举到对方眼前。

　　【菲雅，从那件事发生之后，家里现在是什么情况？】

　　菲雅看过便签上的句子，只是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就仿佛变了个人般恢复了往日里的精明干练，哪怕刚刚哭泣过的痕迹依然那样明显。

　　“那件事情发生之后不久，专门处理由能力者引发的非常事件的特事部便封锁了现场，只是……”说到这里，菲雅有些迟疑。

　　【只是什么？】艾利亚催促道。

　　“……只是还是被凶手逃了，而且……洛西尔斯也没有找到。”菲雅小声说，有些不敢看艾利亚的表情。然而，出乎她的意料，艾利亚始终都是平静的。

　　就在菲雅因为对方过分平静的样子而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艾利亚再一次举起了便签簿。【可以说说哥哥失踪的具体情况吗？】她写道。

　　“啊……好的。”愣了愣，菲雅强行压下心中的疑惑和担忧，继续诉说当时的情况。“根据特事部的调查，洛西尔斯他从放学后走出教室不久就失踪了。他的自行车（鉴于国家法律规定未成年不能驾驶机动车辆，父亲为了锻炼他也没给他配专车接送）还好好地留在学校的车棚里，学校四个大门的监控器里也没有发现他离开的记录，就像是突然蒸发了一样，特事部的人员搜遍了整个学校，也没有找到哪怕一点相关的线索……因此他们只能将其定义为失踪。”

　　也就是说，连和宴会上的惨剧有没有关系都不能确定么……艾利亚蹙眉思考着，突然察觉到来自斜上方的担忧视线，于是她朝对方笑了笑，示意对方不用担心，自己很好。——明显效果寥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