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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四章 不忘初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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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承懿的家乡在淞江双桥,距离上海滩不远的位置,而两地却如天壤之别般,这畔华灯初上之时,彼岸却炊烟袅袅。双桥镇虽比不上江南的乌镇周庄那般民风淳朴,但站在山坡上,从远处望去,就能看到大片大片的油菜花地,在暮春时节,从山坡之下一路上,都铺满了紫色的丁香花,带着隐隐的香气,也不知在哪里就过渡成了黄色的油菜花。紫色、绿色、黄色都衔接地天衣无缝,再加上整个双桥镇不过几十户人家,极其宁静,躲避着那些纸醉金迷,却好像是天使走过一样。
吴承懿满城风雨从海上归来,他的家正是双桥镇的头号大户,吴家专门靠放贷收钱的地主作为营生。当年少年意气之时,也正因父亲的望子成龙,使其接受了新式教育,本是将自己的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了下一代身上,却没想自己娶了这么多房姨太太,生下的七个孩子有三个都是早夭,最后只剩下了老二、老三、老四、还有老七。但老二和老四都是女孩,也从未接受过什么教育,甚至连私塾都没有读过,因而老二便早早嫁人;家中的男孩就只剩下了老三吴承懿还有老七。老七不过七岁的年纪,所以吴老太爷将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了吴承懿一个人身上,再加上吴承懿自幼丧母,所以老太爷从小最宠爱的便是他,虽是嘴上不说,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几乎将自己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他的身上了。
当年正是武昌起义,接连辛亥革命,清王朝被推翻,转而民主共和,剪辫易服,一切向着西方靠拢……老祖宗沿袭了五千年的世代传承却没想终有一天被打破,这一系列使得整个国家变得动荡不安,人心浮动。吴承懿的心境也随着这些年汲取的一肚子洋墨水变得愈发不可理解,在守旧的父亲眼中,他的种种行为愈发令自己寒心,也愈发令所有人都捉摸不透。
终于有一天,父子俩大吵之后,吴承懿悄无声息地买了一张西渡的船票,远赴大洋彼岸,这使得吴老太爷闻讯后大吐鲜血,一病不起。吴承懿虽不是最年幼的,也不是最懂事的,甚至经常叛逆,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欧洲了,又像是被人狠狠地剜去了一块心头肉。
所有人都不知道,人们眼中这个守旧的老朽吴老太爷,正是当年戊戌变法的积极拥护者之一。当年也曾与父亲闹翻,积极参加革命,却没想一次坠马落得个半身瘫痪,这半辈子都是在床上度过的,岁数大了,随着这一天天如同暗无天日般的消磨,他也终于向命运屈服,变成这样一个守旧迂腐的老顽固,整日靠着吴家世世代代放贷收钱,剥削人民心安理得地度日。
因而,他如此从小呵护吴承懿,或许也正是因为从他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吴承懿这次归来孑然一身,所有人都看不到他曾经的辉煌一时,只知他落魄回乡,肯定是在外面没有混出名堂来,转而伸手找家里要钱来了,殊不知老太爷病重到连医生都束手无策的时候,吴承懿突如其来地出现使一切都有了转机。当父子重逢后,吴承懿本打算与父亲商量在双桥镇重新建立丝场,而父亲却让他先从帐房那里帮忙,转而想办法把家业夺回,因为现在操控着家中一切命脉的二姐夫胡炳文毕竟是外人。
却没想吴老太爷与吴承懿的这番话,竟一字一顿地被胡炳文躲在门外听了个满耳。
虽是这世道兵荒马乱,但一切百废待兴,英法列强甚至连日本明治维新之后的开埠之初也都是从这里起步的,此为天时;家中后院则是大片桑园,周边的桑蚕更是得天独厚的资源,此为地利;吴承懿又有十年丝场的经验,此时此刻唯独缺少的就是这资金上的问题,而若是将吴家东镇那一片园子的地契交给地主作为抵押,又能得到两万块钱的资金。
这本是一件好事,却始终得不到姐夫的同意。甚至设套让吴承懿偷地契,而后将一切在吴老太爷面前告发,使得吴承懿险些被家法处置,接而吴承懿气急败坏地拿着菜刀回过头来找胡炳文算账,胡炳文骑上马仓皇逃窜之际,没想到马失前蹄,一个趔趄后脑勺摔倒了一块石头上,鲜血直流,坠马而亡。
进而吴承懿在吴家的颜面扫地,整日受着姨太太们的人前冷眼,背后非议。整个双桥镇不过几十户人家,吴家在双桥镇又是大户人家,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一起命案不过一夜之间口耳相传,一时间便传开了,惊动了整个镇子上的人。因而吴承懿无论是回到家中还是出门在外,皆是听见别人的议论纷纷,来日方长,这样的非议他早就经受不起,再加上父亲对他偷地契不愿接管吴家家业反而整天琢磨着兴办工场种种事情大失所望,最后吴承懿连同一母同胞的四妹七弟,带着“丧门星”的蔑称,在所有人的排挤之下还是回到了纸醉金迷的大上海。
而也就是他拿着口袋里仅剩的四文钱看着五文钱一碗的馄饨踟躇之时,才忽然碰到了曾经的患难之交林瑾瑜。
甚至许多年后吴承懿每每想起这些事情,都觉得好像是一场梦,惊险刺激却又难忘,虽是过程不堪回首,却到了最后总是带有几番留恋与回味,与年少冲动的汗颜,这便是年轻的美好。
彼时无论怎样,也不过是少年的年少轻狂,在大人眼里时过境迁总是可以原谅的;可到了最后,没了大人,而包容自己的人也不会再包容了。所以有些事,明明想忘,却忘不掉;有些人,明明要厮守到白头皓首,却永远都不会去原谅,最后只能目送着远行的背影,就算变成最缠绵的伤口,从此后也再无交集。
美好易逝,红颜易老,过后便相忘于江湖。
这个年代,在人世间,兵荒马乱的,不仅仅是世道。
不过一切都是后话。
晚上,当一切忙碌都已渐渐安顿之时,林瑾瑜与邵怀筠都是一身劳累,整个人都沉重地脱不开步子,却在天台上,听着吴承懿讲述自己的遭遇后,二人陷入其中,将一天的忙碌都忘得一干二净。
微风徐徐,都已经是进入梦乡的时候了,可三个人却不知疲倦,你方唱罢我方唱,当吴承懿诉说完自己的故事后,林瑾瑜又将自己的一切变故将给吴承懿。
“我说你这个人真是够神奇的啊,那么多匪夷所思的关口,愣是让你一道一道给趟过来了!”吴承懿道。
“神奇的不止我一个人吧!我藏的这么好,护军府的人都找不到我,居然让你给找到了!”
“也许是……天意吧……可我两次来上海,第一次见到的人都是你。”吴承懿吞吞吐吐地说道,林瑾瑜与邵怀筠也皆是惊讶地意识到了这个神奇的事情,而邵怀筠在一旁看着脸颊通红的林瑾瑜,已经偷偷地笑个不停,只听吴承懿继续道,“我说你胆子够大的!那童强那么找你,你还在他眼皮子地下卖馄饨!”
“爸爸教的。爸爸说,如果有人要抓你啊,你就藏到他家去,那样绝对安全!”
听完这话,吴承懿也咯咯笑个不停,却忽然见林瑾瑜一个人默默低下了头,笑容尽敛,反倒是忽然眼圈泛红,语气里面带有一丝惆怅,“你们说……你们说他们为什么要杀我爸爸呀?也许他不是最好的大帅,但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话音刚落,三个人都沉默着,只剩下了林瑾瑜的啜泣声。吴承懿忽然想开口安慰,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看着林瑾瑜垂下的手,想这个时候伸上前递给她一丝属于她自己的温暖,可这只手停在半空中,却还是缩了回来。
却见林瑾瑜抬起头,含着眼泪笑了起来,“我好了,没事儿了。”
“好了?这就好了?”
“是啊,我这人就这样,哭一会儿就好了。爸爸总说,人要快乐地向后看,他要是知道我天天哭鼻子,肯定不高兴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是不是?”
林瑾瑜的外貌绝对不是漂亮出挑的,可她笑起来眉眼弯弯,尤其是此时此刻含着眼泪,在月光下闪着光芒,这样的动人,是让所有人都过目不忘的。
吴承懿怔怔地看着林瑾瑜的脸,和自己的有家难回不同,自己自幼一个人在外闯荡,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识过,可她是一个护军府里面娇生惯养的女孩,在爸爸的呵护下长大,事到如今,世界上唯一一个对自己好的人走了,紧随其后的家破人亡又接踵而至,这样的变故,使她比所有人都应该更早地懂得人情冷暖,也许她比所有人都脆弱,正是因为如此,才更加需要别人给予的爱。但她还能坚强笑出,这让吴承懿的心变得涩涩的,莫名生出一种心酸的意味。
“对!”吴承懿与邵怀筠不约而同地鼓舞着林瑾瑜,三人一齐握住了手,林瑾瑜这才擦干了眼泪,却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哎呀……糟了!糟了!晚啦!走啊,快点儿!诶,你快点儿啊!快快快,快走!”说着,林瑾瑜急忙拽着吴承懿的袖子,邵怀筠也赶忙走出不知去干什么,却见林瑾瑜拽着吴承懿匆匆下楼,楼道里一片漆黑,二人依靠彼此,在黑暗中摸索方向,木楼梯嘎吱作响,与二人细碎的脚步声夹杂在一起。
已进深夜,街道空旷无人,走出去却见一条窄巷,两侧皆是破败的老房子,墙上底部基本上全部覆盖着烟火常年斑驳出的印痕,呛人的煤烟气还未散去,抬头却见竹竿子横七竖八地从上面的屋子里面出来……吴承懿此时虽是落魄,但也是从小在国外长大,见到这样的场景不免诧异。
这时邵怀筠搬来数个椅子,吴承懿急忙上前帮忙,却见大约十来个孩子坐在这里,前面有个简陋的黑板,林瑾瑜在黑板上用粉笔吃力地不知写些什么。
“当晚风凉云雾开银河现,正牛和母在鹊桥意缠绵,星晶晶地开放着爱之花,河泛流着情之泉。”
静谧的弄堂里,回荡着孩子的歌声,尽管声音参差不齐,分明没有什么专业的感觉,更无法与殿堂里那些演唱家相媲美,却听上去不含杂质,也许只有这才是真正的天籁之声。林瑾瑜写完字,看着邵怀筠坐在板凳上,抱着一个很小的孩子,轻轻地握着他的小手,从前面望去,俨然一个小指挥家的模样。她与林瑾瑜读的本就是音乐附中,因而可以教孩子们很多动人而唯美的歌曲。
两个女孩子的笑容很纯美,就如同这歌声一样,清澈单纯。
吴承懿也抱着一个孩子,身边坐着自己的弟弟和妹妹,两个小朋友很快就融入了进去,而吴承懿望着两个女孩的神情,邵怀筠的美丽,林瑾瑜的乐观,他忽然将那些诸多不快也都抛掷在脑后,融入到小孩子的世界中去。
直至邵怀筠领着孩子们,一一将小孩子们在黑夜中安全送回家时,林瑾瑜与吴承懿一起将板凳都摆回原位。
“这些孩子,都是住在附近穷人家的孩子,这样的环境长大,如果不学习知识,将来会吃亏的。”
“那你每天都给他们上课呀?”
“嗯,以前他们都不肯来,后来呀,我就买了一大包糖,谁答对了问题就给谁吃……再后来,每天晚上都不用叫,他们也都坐在那儿等着我林老师给他们上课呢!”
“这么好的林老师,我都想变成小孩子。”吴承懿笑着调侃道,却忽然间林瑾瑜停住了脚步,“走啊!”
“我在等啊!”
“等什么?”
“等你变成小孩儿啊!你不变成小孩,我怎么给你当老师啊!”
“那你得先给我块糖吃,我才能变成小孩儿!”
“你要变成小孩儿,我才能给你糖吃!”
“哎!我得先吃糖,才能变成小孩!”
“你这人真赖皮,你不变成小孩,我怎么给你糖吃啊!”
一路调侃,本来不算近的路程在漆黑中不一会儿吴承懿就送林瑾瑜到家了,
“哦,我到了。”走到门口,林瑾瑜道,见吴承懿还拿着小板凳,“摆这儿吧,你摆这儿就行了……吴大哥,以后你来给孩子们上数学课吧!”
“哎哟……这恐怕……”
“哎呀求你啦!只要你有空的时候来就行了。他们需要更多的知识……你知道吗?他们都很聪明……”
“行,我有空一定来。”未等林瑾瑜说完,吴承懿便说道。
“那一言为定,不许反悔!……我……我回去啦!”
“哎!瑾瑜……今天……谢谢你啦!”
“也要谢谢你。”
“……你……回去吧,再见!”
林瑾瑜的笑容一直挂在脸上,转身走到门前,见吴承懿还站在这里,“再见!”
不一会儿,惠芳和阿萱也都走来这时候吴承懿怔怔地看着林瑾瑜消失的背影,在这里踟躇,不知去向何方。却没想林瑾瑜忽然又打开门,吴承懿转身。
“哎!……你是不是刚回来呀?”
“啊!?”
“你是不是比上一次……还穷?”
“哦……呵……”吴承懿傻笑,默许。
“楼上阿婆有个亭子间,要不你先上去住?以后赚了钱再慢慢还吧。”
吴承懿的日子终于恢复了平静,与两个年幼的弟弟妹妹一起,而他的亭子间与林瑾瑜的住处不过一墙之隔,只是最近不知为何邵怀筠总是回家很晚,甚至还经常住校,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却没有告诉他们原因,不过这样也好,她总算是从那一段演出失败的阴影中走出,又有了新的事情。
不过阿婆的馄饨摊近日来变得加倍忙碌,晚上给孩子们上课的林瑾瑜也变得异常劳碌,幸而在吴承懿的陪同下,有个男人或多或少能干一些重的体力活,所以日子虽然拮据却也温馨宁静。
这样的风平浪静或许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讲是最平常不过的事,但对于曾经在外开工厂,少年得志的吴承懿来讲,这样的生活近乎于天翻地覆,如果当初自己乖乖地听父亲的话,老老实实地接管做地主,最起码还算是养尊处优……不过那也不会遇到林瑾瑜,遇到这样多的奇遇……
思来想去,自己身为一个四肢健全的男人,被女人支撑着整个家庭,并且他们之间并无瓜葛,想来也于心不忍……再者,自己接受这样先进的西方思想,既然将自己的弟弟妹妹带来到上海这个繁华都市,就一定要让他们进学堂……
于是,吴承懿决定去外面寻找工作。
也就是这个晚上,上海护军童强带着金昭忆,招待财政司、税务司司长连同孟鹤年一起在四国饭店预定了一个包间,却没想,一件突如其来的事情打破了所有人的平静,一切陷入深深的漩涡。
是的,故事写到这里,读者会愈发不解,因为它始终是两件故事与两个毫不相干的人穿插写成。殊不知,如果将上海滩比作一片海的话,那一粒石子兴许都能惊起一片涟漪,却没想这一粒石子惊起了惊涛骇浪,就如同大西洋上的一只蝴蝶般,不觉中就能将人越陷越深,悲惨的命运总是相通的,到最后交织在一起,错综复杂,只能用剪刀将其狠狠绞断。
吴承懿与孟鹤年都不过是历史长河中,滔滔江水卷起的一粒黄沙。他们生不逢时,却又偏偏想在这个乱世中,在这个多灾多难的国家中有所作为。可强极则辱,物极必反,两个人同时走在悬崖边上,最终结果不过是粉身碎骨或者转头离去。
在万劫不复的前一刻,他们还是将致命的不同点暴露无遗:
一个冷酷似困顿猛兽;一个多情至画地为牢。
世间繁华太多,人影交错,唯独她与你擦肩而过。
就像歌里唱的那样,她不过是你放飞的风筝,怕你心痛才自由。记忆的绳索在你手中。可知那颗心在风中太落寞,宁愿她是条船,你是大海,就让她漂流在你的心中。
江山万里,美人如画。
相守成痴,相思成慰,相遇成空,相爱成恨。
这是一个什么都说不好的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