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五章 风月连环 ...

  •   不过寥寥数日,上海护军府继纵火案后第二起谜案又一次刊登在各大报纸上,报童的声音回荡在大街小巷——护军府半夜刺客闯入,却未曾伤人,也不曾盗走任何财物。刺客蒙着脸,只是冲着童强而去,虽是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却也不曾伤害他,只是强迫他必须遵从自己的指示,让童强跪下,喊自己爷爷,如此简单却又荒谬。
      但最令人费解的是,那个刺客在被捕后摘下面具的那一刻,居然笑了,那样的笑,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大吃一惊。

      “我当时已经离开了,后来只是听护军府里面的副官讲,其实那个刺客很有意思的,当时他一个人摸进大帅的屋里,把刀架在大帅的脖子上却不杀他……他被抓的时候,脸上还是笑着的。孟老板,你说这小子干的事情,是不是在为你报仇啊?”
      一家僻静的酒吧里,金昭忆穿着一身墨绿色旗袍坐在孟鹤年的对面,轻抿烈酒,随后一饮而尽,双眼略微混沌地看着孟鹤年的焦急神情,而后却笑个不停。

      孟鹤年回想起了昨日,大帅的晚宴,说穿了其实是无异于鸿门宴的。
      童强开门见山地将孟鹤年准备策划一个真正的民族资本现代银团的事情说出,银团一旦成立,这代表着不仅仅是孟鹤年不把堂堂上海督军放在眼里,最主要的是,这势必影响到整个西方列强联手的四国银团的利益,童强作为孟鹤年的幕后靠山,自然怕此事波及到自己引火烧身,因此他决定收回孟鹤年高价从他手里辛辛苦苦夺回的汇通银行。
      最终孟鹤年委曲求全,以银行的百分之九十股份作为条件妥协,这件事情本和平告终,可先前在童强逼迫下,孟鹤年却不得不跪下苦苦哀求,后来在童强嘴里不过一个玩笑,可在有些人眼中,这个场景在一生都成为难以启齿的耻辱。

      看着金昭忆脸上晦暗不明的笑容,孟鹤年大概也明白了那个刺客的身份,本以为绍安从始至终对自己怀恨在心,却没想今日一事让他颇为费解与感动,一种五味杂陈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哎,金老板,您这话可不能这么讲啊!”
      “哈,孟老板,您别害怕,告诉你这些只是想给你提个醒。”说着,金昭忆点燃一支烟,看她的外表娉婷纤柔,却向来抽烈性烟,喝烈性酒,生活放荡不羁,这甚至在孟鹤年眼里看上去不免都有些吃惊。
      “提醒?”
      “刚才大帅是被那个小子给搅糊涂了,如果让大帅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都想清楚了,我恐怕这笔账,还是要算在您的头上吧……孟老板,话我就说这么多,怎么善后,还得看你自己。再送你一句忠告,不管这件事怎么解决,千万,别留后患!”

      “我……该怎么谢您?”孟鹤年问道,可话音刚落,却觉得自己像是在自言自语。

      金昭忆呼出一口长长的烟圈,这样的烟圈混杂着女人身上独有的香气扑鼻。而后把烟掐断,头也不回得走掉。
      在回头的一刹那,她轻轻说道,“我想要的,很简单,也很容易。但你们谁也给不了我,所以,我不需要你的偿还。”

      那一回眸,望着眼前的浓妆艳抹,只能让人沉溺于美色之中,谁知这张面容背后的憔悴与不堪……一瞬间让孟鹤年产生一个错觉,仿佛回到了若干年前,置身于老北京城。那年正是兵荒马乱,人心惶惶,扎根了数百年的京都终于在风雨飘摇中轰然倒塌,北京变成了北平。虽是如此,一切不过是表象变了,但那些逊清真正遗留下的风俗却依旧深藏在某些常人触及不到的地方。
      例如,那个站在八大胡同末端的女孩,眼睛是空洞的,因为里面只有黑与白。这与八大胡同里面随便找出一个女人都大相径庭,可瞳孔却是异常漆黑,在这透亮之下,像是一个漩涡般的无底洞,将人坠落到万丈深渊,万劫不复到粉身碎骨。这个无底洞坠落到最下面,才发现里面不过是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就这样黑漆漆的一片,迷茫到惶恐,再到绝望。明亮的眸子里映照的全部都是那些男人虐待女人时脸上痛苦的表情,那些因战乱流亡,与家人失散甚至被拐骗不堪忍辱的女人们上吊自杀后,晚来风急时分尸体在窗外如游丝般飘荡的样子……
      那瞳孔里,还映照着曾经有这样一个高大的背影,在绝望时分,从转角处回眸,转过身来,跪下身来直到与她同高。
      然后呢?然后……

      那似乎是更小的时候,在一个深夜,王朝已是摇摇欲坠,满世界流亡的影子。她独自一人坐在一家燃着灯火之下,因为妈妈告诉她,就坐在这里,闭上眼睛,数一二三,数到一万两千三百零二十一,妈妈就会回来。很小的孩子,虽是不曾进过学堂,但起码对一些基本的数字还有些概念,只是数到一千后面她就不知该怎么数下去了,于是便从头又重新数了一遍……也就是这个时候,来了几个人,拿着一颗糖,将她带到胡同深处,强行剥开她的衣服,禁锢住她的手脚……

      “老板……今天那女人说的话,我不太懂。可就连护军府门口的卫兵都说,那小子真是条汉子!”这个时候,孟鹤年的司机忽然开口说道,这惊醒了在车上小憩一会儿的他,这才发现原来是南柯一梦,原来方才脑海中回放的一切在现在而言不过是虚幻的。
      “他叫孟绍安,是我的儿子。”
      “老板,我明白了。我先送您回去,您放心,今天晚上我就带几个兄弟,就算拼命也要把少爷救出来。”
      “恐怕你们进去容易,出来就比登天还难了。”
      “老板,那……”
      “今天晚上,无论谁去救绍安,谁就一定是幕后的指使。护军府这个时候恐怕天罗地网都布好了。”

      诚如孟鹤年所说,护军府里此时此刻已经加紧卫兵防范。
      而在牢房里面,孟绍安被绑在柱子上,经过严刑拷打已经皮开肉绽,鲜血随着伤口不断渗出。不过是一个男孩子,经这样的折磨,已经昏沉过去,而一桶凉水又将他浇醒。

      “老板,那该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少爷他……”
      “童强现在既然是在等幕后的人物出现,那今天晚上,绍安应该还不会死。能不能挺得过去就看他自己的骨头了。”
      “刘堪。”孟鹤年叫住司机的名字,只是声音忽然放得很低,“有件事情我要你今天晚上去做。”
      “老板,您就发话吧。”
      “你替我去看看周司长。”孟鹤年藏匿在阴影中的脸,让人捕捉不到面容,却听他的声音低沉而一字一顿。
      “老板,我明白了。”刘堪初有不解,而后茅塞顿开。

      某家外企单位的人事部。
      “吴先生,你会英语、日语、法语,对吧?”
      “主要是英语和日语,法语应酬还可以。”
      “哦,你曾在日本开过两家丝场?而且每家丝场还都在两三千人的规模?”
      “所以在管理方面我还是有一些工作经验的。”
      “哦。不过我们这儿只招一名杂工?”
      “嗯?哦……杂工啊。”吴承懿悻悻道,失望离开。

      ——“一块大洋一个月,文书兼杂役。怎么?不干?不干快走,后面还有人呢。”
      ——“走吧走吧走吧快走吧!吴先生,像您这么大的人物,我们实在是用不起。”
      ——“您穿的比我还好呢,要不您坐这儿?”

      几经辗转,屡屡碰壁。吴承懿倍感疲倦,失望至极地一个人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住处。却见林瑾瑜坐在弄堂深处,与几个家庭主妇一起坐在板凳上洗着衣服。她还这样年轻,却与所有人说起话来谈笑风生,丝毫看不出是小姐出身。

      “瑾瑜,洗衣服呢?”吴承懿看到了坐在那里的林瑾瑜。
      “吴大哥你回来啦!”林瑾瑜一脸笑容走到他的身前。
      “家里有吃的没有?饿坏我了!”
      “有,你等着啊!”正说着,林瑾瑜急忙转过身将衣服都收拾好,对其他人说道,“哎,你们先洗着啊,我先回去了。再见啊!”而后对吴承懿道,“走!”

      却见那些洗衣服的女人们望着这一男一女的背影,悄悄地不知在议论什么。

      林瑾瑜扎上围裙,而后煮好昨夜炖的鸡汤,为吴承懿包馄饨,而后一个一个地放在里面,却眼睛微眯,生怕有烫水溅起。
      “哎?你干什么?”正当她忙得不可开交时,却见吴承懿还出来捣乱,使得水花迸溅,甚至好几次溅在了吴承懿的手上,只是他也忘记了疼痛。
      “你别动,我都说了你别动。”吴承懿说道,“喏!你先别忙,回过头来照照镜子!”

      林瑾瑜不解地转身,拿出镜子,镜中女子肤色如青瓷般透亮,一双眼睛灵动闪烁,而方才两条如垂柳的辫子被吴承懿绾在一起,盘在脑后,成一个圆圆的发髻,用品并不繁复,只是一根精巧的簪花发钗。
      这时候,林瑾瑜才猛然发现吴承懿的脸也出现在镜子里,吓了一跳,却只听他问道,“漂亮么?”
      “嗯!谢谢你。工作还没找到,就为了我买这么贵的东西,真是不值得。”
      “其实你本来就很漂亮嘛!所以值得。”吴承懿痴痴地看着她的脸,使得林瑾瑜都羞红了脸。
      “照你这么一说,难道人家一直都不漂亮嘛?”
      “我是说,一个女孩子家的,正是最好的年纪,干嘛总是穿这样素净的衣服,看着跟老太太一样。”
      “你讨厌!”林瑾瑜听完这话,使劲地捶打着吴承懿的胸脯。

      “看把你给饿的!”
      “真香。”吴承懿坐在天台上吃着馄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找工作本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你不会就此放弃吧!?”
      “我本来是有点儿绝望了,可一看见你啊,我一会儿再出去转转去。”
      “哈哈哈哈,看到我怎么了?就不放弃了?没想到我有这么大的作用!”
      “瑾瑜,我有件事一直不明白。”
      “你说呀,看看林老师可不可以帮助吴同学。”
      “我不明白,一个像你这样的女孩儿,从小在护军府长大的大小姐,养尊处优惯了的。你现在落难到这地步,怎能一直安于困苦呢?而且……看着好像还很享受这样的生活。每天还很开心的样子,为什么?”
      “其实,从小的时候,我是被爸爸扔在军营里长大的,这些年,什么样的艰难困苦都有遇到过。我能过着今天这样的生活,其实很幸福啊!你说富贵对一个人有什么好的?人一旦有了钱,就会想要更多的钱。但你有了更多的钱呢,就会想要更多更多的钱。等真的有了更多更多的钱时,就会有人想害你,或者,你就要去害别人,如此往复,有钱比有毒更可怕。哎,何苦呢?”林瑾瑜无奈地道。
      “嗯,谢谢你。瑾瑜,其实今天我本可以找到工作的。可是偏偏自己这样不甘心,不过,既然我把我的弟弟妹妹带到了这里,就必须尽到我一个做兄长的责任。至少把他们送进学堂的,你相信我,总有一天,我会带你们一起,离开这里,去过你想要的生活。”
      吴承懿将馄饨一扫而光,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知道么?我今天在街上看见邵怀筠了,她们这些学生又重新与一家剧院沟通,答应在十六号为他们准备场地演出,那出剧目重新编排,还告诉我们一定要去呢!”
      “可……万一又像上次那样,该如何是好?”林瑾瑜急忙问道。
      “我也是这样想,我也再想想办法吧。”

      几日后,也不知吴承懿有没有找到工作,正当林瑾瑜想问问他时,却听他带着蕙芳阿萱对林瑾瑜道,“明天你们一起来秋月剧院吧,你不是曾经去过么?认识路就好。”
      “离十六号还早得很,你去那里做什么?”林瑾瑜不解地道。
      “哎呀,别问那么多了,反正你记住,明天我不能和你们一起走,你带着蕙芳阿萱尽管去便是了。怀筠会在那里等着你们。”
      “你这个人总是神秘兮兮的,又不登台演出。”林瑾瑜无奈道。

      翌日,林瑾瑜一清早醒来,就不见了吴承懿的身影,刚刚走到街头,准备着馄饨摊的一切,却隐隐听着街上人们为这两件事情议论不停。
      一是晚上在秋月剧院准备了盛大的假面晚会,上海各界名流几乎全部到场,还有名伶金昭忆的演出。
      二是听说财政部周司长昨日在家中上吊自杀,死因不明。只听闻其遗孀全部被卖到南洋,男丁全被送到前线充军,无异于灭门般悲惨。
      只是其内幕并不详尽,只知约模是畏罪自杀。林瑾瑜知道周司长为人忠心耿耿,并非不忠不义之人,因而此事多半另有隐情,想来这世道愈发世事无常,未来如何?吴承懿与自己又可否安身立命?
      一切都是未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