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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三章 花落逢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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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郊区的一片陵园内,一座墓碑静静地立在花丛中,没有传统拜祭的那些繁文缛节,焚香烧纸,却是花团锦簇,各式鲜花摆放于其上,这样的拜祭方式颇有几分西方的色彩。
墓碑前站着一个少年,眉清目秀,长身玉立。仰面在花与草的空气中充分体验着大自然带来的恩赐,没有过多的悲伤,亦无其他过多的面目表情,却让人倍感亲切。见这少年第一印象就如沐春风,带有青春洋溢的气息。
在他自己编的花环旁,忽然有一人将自己的一束花也摆放到这里,却见来人正是孟鹤年,少年即刻说道,“把你的脏花拿开,别污了妈妈的清净!”
“我还真有点儿嫉妒你,你想不开了可以上吊自杀,你也可以为了你自己让你儿子离家出走,一走就是三年,你儿子现在回来了,从英国回来了,可我这个当爸爸的,还是抢不过你啊!”孟鹤年对墓碑照片上那个年轻秀美的女人说道。
听完这话,少年二话不说,立刻将孟鹤年送来的花高高抛起,扔出了好远,“妈,这下安静多了。”
“你还这么恨我?”
“除非妈妈活过来。”
“虽然你一直认定是我害死了你妈妈,可毕竟这么多年了,在这个世上我就你这么一个亲人,就不能试着原谅你爸爸么……我知道,木已成舟,那个时候你还小,很多事情根本就……”
“三年前,如果你没有带那个臭女人回去,那个臭女人如果没有打妈妈一巴掌,妈妈不会死,绝对不会死,我看到了这一幕岂能作假?呵,我把她卖到了南洋,我猜想,这个时候,你若是到了南洋最下流不堪的妓院,兴许还能见到她。”
“真是让您见笑了,绍安公子,可我还是回来了,并且还回来的这么不是时候。”
孟家父子两个只顾说话,却不知何时走来一个娉婷身影款款走来,一身裹身素黑色旗袍,将长卷发高高绾起,生得白瓷般透亮的肌肤带着一双眼角向上的凤眼,今日是她难得一见的素颜,却依旧是美。这样的女人流露出天生的风情万种,在孟绍安的眼中俨然就是一个风流使尽的风尘女,举止投足都流露出一股狐媚气,可也正是这样的女人,竟能周旋于上海滩的商界、政坛之中,引得无数名人墨客竟折腰,此人正是昨晚在上海滩抢尽风头的名伶金昭忆。
只有孟绍安,对这个女人除了厌恶之外别无他感,可正因如此,才会油然而生一种被孤立的感觉。
他沉默地伫立在这里,却听金昭忆对他那个已经近乎石化般的父亲说道,“孟老板,几年不见,你可是老了很多。我今天来呢,为了两件事,菁林姐祭日三年,我特来拜祭,这是其一;昨晚筵席散后,童大帅让我特来问候您这位老朋友,告诉您今晚连同您,还有税务司长,财政司长一同在晚上六点钟的四国饭店坐一坐,这是其二。”说完,便将一束白玫瑰放在墓碑上,鞠了四个躬,“好了,我的事情完成了,现在也该走了。”
金昭忆在贴身婢女的跟随下转身,缓缓走出陵园,却又回过头来,“托童大帅的福,我们又见面了,可是我有预感今后我们见面的机会会很多。还有小孟先生,上一次你失败了,我现在还是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而下一次,过了这么多年,你长大了,我希望你可不要失败了。”
留下这么意味深长的一句话,金昭忆头也不回地走了。
孟鹤年回味着这个永远琢磨不透的女人,而孟绍安却从这女人的话中读出了些什么,心中即刻掠过一丝惶惶不安。
方才反目成仇的父子俩此时此刻皆各怀心事,不知今晚这个童大帅好端端的要搞出什么名堂,更不知道这女人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春光正浓,尤其是在江南的节气中,更是将四季都一一诠释,不似北方那样季候的过度总是转瞬即逝。江南的春日总能将杏花微雨演绎得淋漓尽致,这个时候却也盛极初衰,打开窗子已是落花飘零,无论是邵怀筠还是林瑾瑜,都不免染上了一丝感伤情绪,这也不似花季少女的无端悲春。从希望幻灭到家破人亡,这样的感伤并非空穴来风。
没了生活的主心骨,邵怀筠也变得和往常一样,每天很晚起床上学,甚至数次险些迟到被学校点名批评,放学自己又是孤零零地一个人回来,看着灯火通明的馄饨摊,外婆和林瑾瑜一起忙碌着,而后自己也融入了进去。
只有如此,才能将自己从这样消极的情绪中渐渐走出。
林瑾瑜负责在屋子里面包馄饨,外婆老了,腿脚不方便,只负责守在锅前将她包好的馄饨一一下锅煮熟,而后邵怀筠负责上菜接待客人而后收银等一系列琐碎。这个小而温暖的馄饨摊就这样有条不紊地经营着。外婆与邵怀筠二人都觉得自从林瑾瑜来后,他们的整个生活都被她感染着,变得愈发积极而快乐。
当邵怀筠正准备去后厨帮林瑾瑜把盛好的馄饨一一端给客人们时,忽然笑着说起了闲话,“我刚刚看见一个特别有趣的人,那男人岁数也不大,长得还挺俊,就是带着两个小孩,看样子都得十岁上下的样子,真是奇怪,看他们的穿戴也不赖——最关键的是,三个人坐在一起,居然只要了一碗馄饨汤,就像……就像你刚来时一样,你说是不是很奇怪?”
“这有什么了?莫非是……”林瑾瑜用狡黠的目光看着邵怀筠。
“你看我干什么!”邵怀筠说道。
“死丫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个小脑子里整天装的是什么,哼,你自己还不承认,不如我带你出去看看,我看看你究竟是什么表情的……”
说着,林瑾瑜就端着馄饨汤出来,邵怀筠走在她的身后,见到邵怀筠所描述的那样,一个男人带着两个小孩,便寻着那个方向走去。
“先生您的馄饨汤。”
“诶!瑾瑜?”正当林瑾瑜转身走开时,却见来人这样叫着,她这才放下忙碌定睛一看,不是别人,正是与自己有患难之交的吴承懿。
“吴大哥!”林瑾瑜惊喜地呼喊着。
“你们认识啊!”邵怀筠颇为惊奇地说道,随后脸上便勾起了一丝不怀好意地笑容偷偷地看了看吴承懿,又偷偷地看了看林瑾瑜,而后识趣地说道,“还有客人呢,你们先聊,我看你这位朋友啊,现在肯定是饿坏了,等着我去下几碗馄饨让大家吃饱了才有体力聊天啊!看你们这久别重逢的样子,肯定好多话要说,稍等,马上就好!你们可把好玩的事情留着啊,等我完事儿我也要听!”
虽是如此,邵怀筠清楚地知道林瑾瑜也看见了在吴承懿身旁的两个孩子,脸色霎时间变得不太自然。
没过一段时间,就见几个空碗摆在吴承懿面前,“还够么?”邵怀筠问道。
“嗯嗯嗯!”吴承懿嘴里还嚼着馄饨,含糊不清地将手指着嗓子眼说道,“你看看,我觉得我都已经吃到这里了!”
两个孩子亦是如此狼吞虎咽,却因为盛的太多还是剩下了些,最后纷纷被吴承懿一扫而空。望着一个英俊男人在两个女孩子面前这样的吃相,林瑾瑜和邵怀筠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当吴承懿的食物咽得差不多时,他介绍道,“这是我弟弟,阿萱;这女孩是我妹妹,蕙芳。”
却见一对童男女坐在吴承懿的身旁,纷纷向两个大姐姐打招呼,眼神却是怯生生的,或许因为相处时间少,小孩子认生的缘故。可在一旁的邵怀筠见林瑾瑜得知这两个小孩子只是他的弟弟妹妹时,心中像是一颗石头落地般使得脸上的表情都变得自然许多,真是一个喜形于色的天真姑娘!邵怀筠兀自感叹道,却也不曾戳穿。但稍微想想就知道,以吴承懿这样的年纪,就算成家都不过勉强,又哪里来得这么大的孩子!林瑾瑜定然是太过敏感将什么都忘了!
到了晚上,灯火阑珊时,他们几个人一同坐在天台上,这时林瑾瑜才发觉过了这些天,吴承懿竟然还穿着那天那件衣服,并且还略显破旧,尽管这件衣服本是国外新款……他不是回老家了么?怎会这幅落魄相反而更甚于先前?还带了自己的弟弟妹妹,是家中发生什么变故了么?
林瑾瑜怀着这些疑问,与邵怀筠一同听吴承懿将他的故事娓娓道来……
彼时纵有半感交集,见吴承懿这般玩世不恭,好像一切都会搁浅。但不过是他比所有人都更早得懂得人间冷暖,也将人情世故懂得比所有人都深,但能将一切都藏在心底,让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是个快乐的人,这样的人却不多见,甚至这样的人当了解他的真面目时,只会觉得比那些看似胸有城府的人更为琢磨不透。
吴承懿就是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