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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序曲之 前路未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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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待林瑾瑜醒来后,只见薛子骞已经把早餐端到了小木桌上。林瑾瑜与吴承懿坐在一起,薛子骞坐在他们二人对面,却怎样也不愿直视林瑾瑜的眼睛,因为她尚且不知自己的爸爸就是被他杀死的,更不知道自己已经家破人亡,无家可归,护军府不过一夜之间已经改名换姓。
“你叫薛子骞吧。”林瑾瑜看他坐下之后,忽然问道,“哎,你们要刺杀的,是我爸爸,还是那个日本人?”见薛子骞不曾应答,林瑾瑜继续问道,“还是……两个都是?”
默不作声的吴承懿一直观察着每次林瑾瑜问话后,薛子骞的神态,他好像看出了些什么,却一直不曾开口。不经意间,他与薛子骞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眼,只是林瑾瑜不曾发觉这微妙的动作罢了。
林瑾瑜继续说道,“我其实挺敬佩你们的,你看,我爸爸有那么多人保护着,你们居然敢……敢提着枪冲进去。”
薛子骞还是沉默着,从始至终盯着桌上的早餐,却早已没有心情下咽。
“其实我觉得你们太莽撞了,根本伤不了他嘛!”
“你不知道!?”听见这话,一直沉默的薛子骞忽然大吃一惊。
“知道什么?”林瑾瑜笑着问道,见身边的两个人都沉默着,天真的林瑾瑜更加好奇地问道,“我问你知道什么啊?哎!我最讨厌说话只说一半的人!我就知道你们这些人啊,只会拎着一个破枪到处乱杀人!”
吴承懿从薛子骞的神态中似乎明白了事情的真相。
“吃饭吧。”林瑾瑜说完这番话后,薛子骞不知为何心中千头万绪,系成一个死结,而这个结好像永远也不会解开,冥冥之中,他忽然希望这件事情林瑾瑜越晚知道越好,这个真相,最好一辈子都不要知道。
“子骞,谢谢你。”吴承懿忽然开口,将紧张的气氛调节了一些。
“为什么?”薛子骞不解地问道。
“你跟他们不一样,非常不一样。”吴承懿嬉皮笑脸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严肃,却仍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反正他知道待会儿就要启程去寻找自己那二十万块钱了,何不赶紧填饱肚子?于是抓起两个馒头就往嘴里放,嘴被馒头填得鼓鼓地,还含糊不清地说道,“吃啊!你们怎么不吃?你们要是不吃的话我可不客气了呀!真是饿死我啦!”
虽是清晨,可是废旧厂房内的光线极为昏暗,明明灭灭地燃着几盏灯,隐隐约约地照在吴承懿的脸上,有几束浅浅的阳光投射进来,将昏暗的光线微微变成红色。吴承懿的肤色本是很浅的,却被这样的光束照耀,露出几分喝过酒后的微醺般,双颊泛起红晕来,那一对酒窝若隐若现。漆黑的眉毛让光影衬得眉骨下投射出一层阴影,衬得整张脸棱角分明。如学校美术馆里面摆放的几个石膏像。
其实吴承懿的脸本就生得清秀而漂亮,身形瘦高。虽是平日里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但在不说话时,眼波流动出来的暗涌总是带有几分凛冽之光,一种不言而喻的威慑力咄咄逼人。初见的人若看这副皮囊定认为他是一个不易亲近的人,只有相处一段时间后,他的厚颜无耻才会彻底打消别人的第一印象。
相反的是薛子骞虽是身形高大,眉目也不输得吴承懿半分,可却生性木讷,不善言辞,让人感觉略显呆滞。但整张脸棱角分明,也不失为一个美男子。但在国外留学打拼数年,并且满嘴长篇大论可以将对方说得七颠八倒的吴承懿这个假洋鬼子面前,自己莫名地自卑起来,而这一股自卑就连薛子骞自己都不知从何而来。回首自己这二十年,虽是不曾做过什么光宗耀祖的事情,但整个人还是相当自信的,可为何在这一刻,这份自卑连自己都难以置信呢?
早饭过后,吴承懿就准备启程。为了以防他趁机脱逃,并且自己不是他的对手,薛子骞将吴承懿的双手绑在一起,并且用黑色封条贴在他的眼皮上,将他的眼睛盖住,而后用绳子牵着他的手,将他带到一片郁郁葱葱树林后。
当薛子骞停下脚步后,吴承懿一个趔趄,险些摔倒。而后被揭下眼睛上的封条,他恍恍惚惚地睁开眼睛,薛子骞说道,“回头拿到钱,还回到这儿,我在这儿等你。顺这条路走。”薛子骞指着一条路,而后拍拍吴承懿的肩膀,“好运!”
吴承懿站在原地却不曾迈步,脸上掠过的神情正是与刚才判若两人。深邃的眼中充满着凛冽的寒光,却又是彷徨的,想了许久,终于按照薛子骞的指示迈开了步子。
因为事情的真相只有他一人知道,那就是这笔从日本归国随身携带的巨款早就在码头时在那一场突如其来的霍乱中不翼而飞,兴许是被人无心错拿,可茫茫上海滩,又哪里去寻得那个人呢?
也许林瑾瑜说得没有错,他虽是确有这笔巨款在手,但在那个时候说出,也无异于是个缓兵之计,是在和革命党那些人拖延时间。因为对于那笔钱的下落,他竟也无从找起。幸而两天前在码头追赶汽车的过程中记下了那个车牌,于是他想了想,并未像薛子骞所想的那样,往银行奔去,而是寻着上海的汽车出入管理局走去,希望能寻得一丝线索。
而吴承懿并不知道,薛子骞一直悄悄地跟在他的身后。
当他按图索骥,走到管理局的楼上,薛子骞一直紧随其后,却在袖子里面,悄悄地藏着一把手枪。因为他并不知道吴承懿的钱已经丢了,而且看到吴承懿没有去银行,这出乎他的意料。他悄悄地扣动扳机,躲在暗处,观察着正在办公室门前的吴承懿,一旦有异动,他按下枪,吴承懿随时会毙命,而这一切,他自己竟浑然不知。
正当他决定按下枪时,门打开了,只听吴承懿对里面的人问道,“请问这儿是汽车管理部么?”
“对,你找谁?”
“我找你们管事儿的。”
“请进吧。”
话音刚落,门被关上,薛子骞被关在了外面,他躲在暗处长呼一口气,险些因为自己的莽撞酿成大祸。
当吴承懿离开之后,薛子骞继续悄悄地紧随其后,却见吴承懿走到一处花园别墅前,看门的走来,向吴承懿问道,
“先生,您找谁?”
“请问车主人在家么?”
“车主人不在家。”
“那请问你们家是不是就这一辆车?”
“对,就这一辆车。”
吴承懿怅然地离开,走在桥上,望着阴沉的天空,他知道,这辆车关系着他与林瑾瑜的两条人命,林瑾瑜这个时候还绑在那个废弃的厂房里面,或许将所有的希望全部倾注在了自己的身上,他想象不出若是空手而归,会有怎样的下场。
而后连去了好几栋房子内,看到的全不是自己要找的那一辆牌照号为17371的车。他怀着大失所望地心情一路奔走于上海滩的大街小巷中,而偌大的上海滩,他自己也心知肚明,这样漫无目的地寻着,其实无异于大海捞针,可又无可奈何。
却说另一头,孟鹤年被童强那咄咄逼人的气势震慑着,却对自己家中世代遗留下来的产业志在必得,被逼得走投无路时,他决定了开始变卖家产。
他无奈地看着秦韦奇与汽车买方交涉着,索性视而不见,一个人躲进房间里去,而他知道,自己是无路可躲的,因为明天的太阳升起,这里的一切都不再属于自己。
正当此时,他忽然听见了敲门声,打开门,只见一年轻人站在门外,
“先生,请问您这儿是不是有辆车牌照为17371的车呀?”
“嗯?”
“我想看看这辆车。”孟鹤年以为这个年轻人是汽车买主,却听他继续说道,“哦,是这样的,我有一个箱子……”
还未听他说完,只听“砰”的一声,孟鹤年将门关上,将吴承懿拒之门外,而吴承懿不甘心地继续拍打着门,“我有一个箱子撂在车里啦!开门呀!”
里面却毫无反应。
躲在转角处的薛子骞目睹了一切,他像是明白了些什么,自言自语道,“码头?他的钱丢了?”
屋子里面的孟鹤年如同一个陌路人般冷眼旁观着昔日温馨祥和的家里面被整得乱糟糟的,搬家公司的人进进出出,将有些价值一应俱全的家具纷纷向外搬去。孟鹤年的心已经心灰意冷,而他知道,将这里面所有的东西都卖掉也不过十万块钱的冰山一角。
这时候,他开始整理办公桌抽屉里面的这些文件,在地上准备了一个火盆,将一些现在无用却又涉及着个人相关信息的文件通通丢进去烧掉。一时间满屋子飘着碎纸屑,还有灰烬。透过燃烧的烈火旁,他望着悬挂在墙上的父亲遗像,含着眼泪却又用倔强的口吻对相片说道,
“以前我看不起你,你做生意啊,满脑子里面都是钱。我跟你不一样,我做生意,我有抱负,我要做个能振兴国家的商人。这些年我什么都试过了,但今天,我把你留下来的房子,孟家半个世纪的老宅子给卖了……和你当初的预言一样。”他含着眼泪,望着三炷香前的父亲,“你要真是有在天之灵,你帮我一把,别让我倒下去。”
孟鹤年怅然地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偌大个上海滩,来来往往,车水马龙,心中怅然若失,不远处就是上海黄浦江,不知在这片风云变幻的土地上,有多少人一夜崛起,又有多少人万劫不复,而自己,又该属于哪一种呢?
漫无目的地奔走在街上的吴承懿看着天色渐晚,也开始灰心丧气,满脸倦容地一个人蹲坐在十字路口的街边上,来往的人无数,甚至有举着冰糖葫芦的小孩子用异样的目光望着这个奇怪的大哥哥,而领着孩子的母亲领着孩子快步走开,生怕被这个年轻人感染上一身晦气。
放在桌子上的报纸头条上清楚地写着“上海林护军遭枪手伏击命丧码头”的字样。
被绑了一天的林瑾瑜从始至终坐在一个地方,百无聊赖,忽然发现不知何时一份报纸放在桌子上,刚想探头去看一看,却没想被突然回来变了脸色的薛子骞二话不说一把夺走,而后撕成好几块,直至面目全非的样子。而后将自己从外面挑回来的泉水倒进壶里面,加热,烧开。
“哎!你有病啊!人家连看报纸都不行啊!”
薛子骞见方才林瑾瑜险些得知父亲遇刺的消息后惊慌失措,索性虚惊一场。这个时候,他觉得这个真相林瑾瑜最好一辈子也不要知道。而后将一本方才新买的名为《少年维特的烦恼》的书放在林瑾瑜的眼前,只是林瑾瑜犯起了小姐脾气,倔强地将书扔到一边。可林瑾瑜的倔强只能维持一时,终究输给了这样的百无聊赖,于是翻起了书,不一会儿就陷入了故事情节中。
令她不知道的是,薛子骞一直在她的身后忙忙碌碌地准备着晚餐。上午跟踪着吴承懿,傍晚还要准备饭菜,薛子骞已经是倍感劳累了,可不知为何,当他望着陷入书中世界的林瑾瑜,那样的静美,那一刻,薛子骞竟也陷了进去,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笑意,劳累统统忘记了。
当饭菜摆在林瑾瑜面前时,她颇感意外,心中却对薛子骞仍有一丝怨气,见薛子骞已经动筷,吃了起来,她有些不知所措,索性一直坐在那里,任凭饭菜变凉。
“不好吃就倒了。”薛子骞说道。
“……谢谢。”林瑾瑜说完,便还是吃了起来,而薛子骞一边吃饭,一边用碗将脸挡住,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痴痴地望着林瑾瑜吃饭的样子。
到了华灯初上时分,天已经完全黑了,整个名曰“不夜城”的上海滩夜晚好像永远也不会陷入沉睡之中。名伶的歌声回荡在大街小巷,许多人的脸上都有着不同的面容,唯有吴承懿如同游魂般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街上。
又被绑在椅子上的林瑾瑜看着薛子骞将硬邦邦的木板上面铺了好几床的褥子,忽然间他转过头来,重重地将林瑾瑜拽起来,站在她的身前,二人四目相对。
薛子骞每走一步,林瑾瑜就后退一步,她不知为何薛子骞竟带着一股咄咄逼人的眼神盯着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更何况林瑾瑜的双手还被绑了起来,在这一刻,林瑾瑜的脑中闪着无数个可能,整个人被薛子骞逼着,自己后退着,却不知后面已经没了路,一不小心就坐在了床上。
而薛子骞忽然又走开了,转身燃起了微微烛火,在火光前,从怀中掏出一把枪,小心翼翼地用干净的布摩挲着。当他回过头的时候,见坐在床上的林瑾瑜已经昏昏欲睡了,她重重地低下头去,身子也倒了下来,在床上沉沉地睡去。
薛子骞见状,悄悄地为她解开束缚在手腕上的绳子,而后又为她找来一张被子,轻轻地盖在她的身上,生怕惊醒了她。
而后他将毯子扑在床边的地上,将微弱的蜡烛放在林瑾瑜的窗前,弱弱的光打在那张熟睡的脸上,看着她宁静可人的面容,薛子骞的脸上又浮现了与方才一样的笑容。而后在床边用手臂支撑着脑袋,望着林瑾瑜的面容,不自觉中发觉自己也倦了,而后轻轻睡去……
令薛子骞大吃一惊的是,早上起来,却发现林瑾瑜不见了踪影,他四下寻找,却又遍寻不至。
正当他心中千头万绪,脑海闪过无数个假设之时,却见林瑾瑜推开门走进来,手上还拎着一个装满水的小桶。见薛子骞刚刚醒来,脸上浮现了浓重的笑意,眉眼弯弯,“你起来啦!没想到拎一桶水要跑这么远!”
“你……你没有……”薛子骞很想说为什么有机会,你却没有跑掉,反而还回来!而这句话刚刚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啊?没有什么?”
“哦……没事……”
“你这个人真有意思,说话总说一半。”林瑾瑜一边说话,一边学着薛子骞的样子,将桶里的水倒进壶里面准备烧开,她抬起头,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对薛子骞说道,“已经第三天了,也不知道吴大哥怎么样,你说,他应该搞到那十万块钱了吧!?”
不知为何,像是触碰到什么敏感字眼一般,他忽然间只想紧紧地将林瑾瑜束缚住,寸步不离。于是趁她不注意时拿起绳子,一把将她抓住,又绑在了椅子上。
“哎!哎!你干什么!我又不走!你绑我干什么!你这个人真是,七颠八倒的!”
过了许久,林瑾瑜渐渐平静了下来,看着薛子骞一直低着头,认真的擦拭着自己那一把手枪。他们的对话很少,三天算起来似乎都不超过十句,林瑾瑜虽是对这个人沉默甚至略带莽撞有些反感,却也百无聊赖,“如果……我是说如果……吴大哥拿不回那十万大洋……你会杀了我们么?”
“会。”薛子骞抬起头来,想了又想,低声说道。
林瑾瑜无奈地笑笑,用嘲讽的口吻说道,“我就知道,你们这些所谓的革命者,根本就是冒牌货。大事情做不了,最大的本事,就是残杀几个像我们这样的好人罢了。”
薛子骞听完这话,没有应答,继续低下头擦拭着自己的手枪。
“有时候,我真的想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用暴力呢?这个世界如果每个人都充满爱,互相尊重,善待生命,善待上帝给予的一切,战争自然就没有了。”
“幼稚。”薛子骞说道。
“我觉得真正幼稚的,是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笨蛋!”
薛子骞抬起头,用一种诧异的目光看着林瑾瑜……
在整理着房间的孟鹤年将大把大把废弃的文件扔进火盆之中,曾经那些令自己自豪过的东西瞬间成为灰烬。而后拎起身旁的一个皮箱,摆弄一番又打不开,失去了耐心的他索性也丢进了火盆之中。而后继续整理着剩余的文件,他无心抬起头,却发现燃烧在火焰之中的箱子瞧着愈发眼生,他大吃一惊,自言自语道,
“这不是我的箱子!”
他迅速拨开其他东西,将火盆熄灭,而后打开箱子,翻出来诸多印着他看不懂的日本字样合同单,却见每张合同单的下面的字眼是中国字,是一个人名,上面写着——
吴承懿。
他并不认识这个人,而继续翻着,忽然在箱子底,翻出了两张支票。
每张支票上都写到:壹拾萬圆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