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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二章 狭路相逢 ...

  •   不过半日时间,上海护军使童强出兵与卢永祥一同攻打齐燮元的消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传遍街头的每个角落,一夜之间人心惶惶。整个上海滩不过是玩弄于军阀股掌中的玩物,你方唱罢我登场,他们自不量力地觉得自己可以做一手遮天的上海王,其实不过是高估了自己。总有笑看风云者卷入漩涡之中,将尘埃落定的时局再度莫测,卷起千堆雪,遗世孤立于岁月中。
      秋月剧院位于租界地内,算是相对闹市的商圈中,因人群过往,商业密集,故而便道略窄。作为员工宿舍的后院也是临街的,从天未亮便听见了喧嚣声。邵怀筠很早便起床,尽管许多工作并不在薪水范畴之内,但自己还是愿意多做一些来消磨这冗长无味的时间。眼看到了腊月,天气将至一年中最寒冷的时节,也是白昼最短的时候,除却意味着进入深冬外,更主要的是新年将至。本就繁华的上海滩因着愈发浓重的年味人群熙攘更胜一筹,可她也就在此刻变得异常彷徨。
      不觉中已经独自走进了梳妆室,强迫让自己以更饱满的状态迎接清晨,却见金昭忆的梳妆台上摆放着前几日遗失的那个心爱的布娃娃。它分担着自己的漂泊与彷徨,相比于曾经的安逸而言变得残破许多,甚至开线露出棉花。而后遗失,但起初这一切她竟浑然不知。
      出乎意料的是,它今日焕然一新地摆放在金昭忆的梳妆台上,或许是本想交还给她,却因种种缘由搁置。只见那迷糊了的五官似是经过调整,变成了一个崭新的笑脸。怀着疑惑与惊喜并存的心,她叫住了一位途经此处的保洁员,询问金昭忆的去向,却听保洁员说她一清早便匆匆离开,还说她昨夜一直留在剧院中,未曾归家,并且连夜秉烛,直至天明,竟不知在做些什么,只是昨日的金老板格外反常。总是一副恍惚神色,与平日里那份傲然大相径庭。
      邵怀筠听到这里,忽然跑到门外。伫立在门框处,痴痴望着远方,心中没来由地升腾一股暖流。还未等这丝悸动蜕去,忽见街道两旁站满了驻足的人,甚至有不少还高举着旗子,因为熙攘不知在呼喊着什么。只听个大概其,似乎是上海护军使出兵嘉兴的欢送仪式,广场那畔更是热闹非凡。
      其实金昭忆并未走远,因为街道人群极为密集,造成街道堵塞,她的座驾在半路就停滞,还未等司机准备调头另走旁道,却见金昭忆抢先一步跑下车,全然不顾自己的任何公众形象,冲入人群中。她知道只有这条路距离孟鹤年的寓所最近,童强出兵嘉兴的消息传入她的耳中已经不是第一时间,她不容许再耽搁任何工夫,因为耽搁得越久,在她心底蕴酿的那个惊天计划便多搁置一天。
      似乎是天降祥瑞,抑或作恶多端的童强命该如此,当这个惊世骇俗的想法忽然在脑海中闪现而出时,在所有人眼中它完全可以称之为阴谋,甚至也无数次扣问自己的心。但每当想起孟鹤年一次次放下尊严如蝼蚁般任由这强盗踩在脚下时,她便径自下了这决定。
      因着蹩脚的高跟鞋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到孟宅前,却听闻孟鹤年一大早就出去了,这让她颇感失望。徘徊在他家前,来回辗转,叹惋而惆怅,却不见有丝毫归意。

      穿过这闹市区,此刻仍是早餐时间,林瑾瑜在馄饨摊异常忙碌,因着邵怀筠的离开,阿婆近日又身体不适,她变得马不停蹄,却仍旧有顾客止不住地抱怨着。吴承懿虽是重伤未愈,却拄着拐杖吃力地帮着她将热腾腾的馄饨端到餐桌上,手被烫数次,有些地方顿时起了红色的水泡,生出几许钝痛。在将这碗馄饨递到客人面前后,他下意识地试图缩起手,却被这位顾客将手抓住。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只听这客人的眼中闪出几许异样的光芒,而后抬起头来,视线从他手心的那颗痣转移,惊诧地盯着吴承懿。他这才注意到这古怪的客人衣着极为特殊,分明打扮道士模样,而他的身后则立着一面旗子,上面写着“赛神仙”,吴承懿这才想起此人是对面卦摊的,在这富人极少出没的地方,来往的人群无一不在幻想着自己有朝一日能走出这里,进入上海滩真正的上流社会。因而这以算卦为生的“赛神仙”便在这一带小有名气——除却吴承懿——在海外生活近十年的他最不屑的就是这以守旧迷信谋生的勾当,却想起近日来生活的拮据,他尽是不过脑地搪塞过去。
      见这老道一副声情并茂的模样,周围所有食客全变成了看客,俱是聚集在二人周围。这些常年生活在阶级末端的人因得所处环境,信息闭塞,思想中迷信本就根深蒂固,如此一来视这样的人更如神明般。
      吴承懿变得极为无奈地站在人群中,颇具几分玩味地驻足于此,任由这老道继续絮叨下去,“此处有痣的人,会将权力的欲望提升,野心宏大,斗志高昂,若智慧线较差,便会为争取权力,不择手段,铤而走险。按常理说本该如此,只是你的命线分支极多,看似仕途坎坷,前路未可知啊……”

      正当此时,却听外面一阵喧嚣,似是那出兵的队伍浩浩荡荡途经此地,因而看客的注意力随即转移到那里,一哄而散,只剩下了吴承懿与老道站在那里。
      吴承懿依旧心中不屑一顾,若不是方才身边围着诸多看客,对这些不屑的封建迷信他早就嗤之以鼻了,却只听那老道贴近他耳畔,低声对他道,

      “掌心有痣,正中心。每位精通算卦之人无论是和尚道士恐怕心中自知天命——你这是天煞孤星命!”

      听到此处,方才漫不经心的吴承懿顿时抬起头来,神色凝住如雷击,他并非是被这番话所信服。只是记忆中某些场景忽然从脑海中一闪而出,他忽然想起了幼时老人们每当见到他,常说他是“抓着星星出生”的,他起初权当做是玩笑话,后来自从生母病逝后,他常常听父亲那几个姨太太私底下议论着,说他母亲其实就是被他克死的,证据大抵就是和他手掌心的那一颗痣有关。
      他这才想起曾经在哪里听过“天煞孤星”这四个字。

      俗话讲,天煞孤星命指的是一个人注定一生孤独的命运,为大凶之相,和杀破狼合称为两大绝命。天煞孤星即为劫煞加孤辰寡宿,隔角星叠加,阴阳差错,刑克厉害。既有贵人解星,亦无可助。天煞孤星二柱临,刑夫克妻,刑子克女,丧父再嫁,丧妻再娶,无一幸免,婚姻难就,晚年凄惨,孤苦伶仃,六亲无缘,刑亲克友,孤独终老,柱中既有贵人相助无碍,却免不了遍体鳞伤,刑伤有克。

      他面色凝重,那些在脑海中已经根深蒂固的西方思想在这一刻却也有了动摇,可还未等他继续开口,那位道士已然离开。他拄着拐杖站在一旁,心中却袭来一种前所未有的落寞与孤独,这时候他才忽然望向了林瑾瑜,她始终站在洗碗池旁,幸而未曾听见他与老道的对话。
      因为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方才那走过的浩浩荡荡,恍如当时父亲出访日本时的情景,那个时候的她,还是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十七年来从未有过什么忧愁。不过半年光景,谁也不会想到今时今日的物是人非,竟要独自面对寒窗,为生计奔忙。
      吴承懿见正在切菜的她这一刻手变得极为迟钝,若非他阻止得及时,恐怕这一刻菜刀早就切到了手指。他这才发现了她的面色怔忪,于是拄着拐杖慢慢走到她的身旁,轻声道,
      “瑾瑜,没事儿的,都过去了。”
      林瑾瑜抬起头,望着吴承懿的眼睛道,“我知道……没事儿的。”说到此处眼泪却愈发抑制不住,不住地抽噎,双手将头深深抱住,却仿似越陷越深。
      “你等着吧,像童强这样的人猖狂不了多久的!”吴承懿将她揽入怀中,不住地安慰道。
      林瑾瑜只是点点头,却挣脱他的怀抱,独自一人转过身走到角落中,蹲下身来,泪珠不止地滚落。

      “承懿——”
      吴承懿刚要走上前,却听后面有人忽然把他叫住,只见秦韦奇与一中年男人站在馄饨摊前,他的身后。
      秦韦奇见此情此景,继续道,“我来得……很不是时候吧。”
      “你是我见过最会挑时候的人。”吴承懿道,而这时候他才刚刚注意到站在秦韦奇身旁的人,于是拄着拐杖,尽己所能地快步走到,边走边道,“这位想必就是孟老板吧。”

      孟鹤年道,“你就是吴承懿?”
      “是,我是吴承懿。”吴承懿答道。
      “哦,这位是林小姐吧。”孟鹤年看向林瑾瑜,他们的相识,领吴承懿出乎意料。
      “孟先生,亏您还记得我。”

      吴承懿这才想起先前秦韦奇曾经与他提起为了追回祖上的家业,孟鹤年甚至不惜一切来准备从军阀手中要回,林瑾瑜是林昆的女儿,自然也算是旧识。

      四人一同走到楼上的天台,坐下来。林瑾瑜为他们斟好茶水便走回屋里,却听孟鹤年说道,“这位童大将军真是干了不少\'好事\'啊!吴先生和林小姐跟他的仇打算什么时候报?”
      听到此处,林瑾瑜怔住,却听吴承懿换了一种语气,全然不似与她相处时那般温润亲近,“应该不会太久……孟先生,您跟童强也是颇有恩怨吧?”
      “都是以前的事情了,都过去了……吴先生,汇通昨天上市,谢谢你。”
      “孟先生,你多谢谢韦奇吧。”
      “韦奇就跟我的亲兄弟一样,不用谢……我谢你呢,是想请你再帮我一个忙。”
      “孟先生,能为贵公司做事情,是承懿的荣幸。”

      吴承懿话音刚落,却变得四下冷清。孟鹤年沉默许久,忽然冷笑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请你为汇通服务了?”

      听到此处,一直默不作声的秦韦奇忽然道,“老板,咱们今天来,不就是想请承懿助我们一臂之力么?”
      “是啊,是请他帮忙,但不是帮汇通的忙。”
      吴承懿也顿时变得一头雾水,只听秦韦奇继续问道,“那是……?”
      “承懿,我可以告诉你,这个忙,非同小可。我想先问清楚一件事情。”
      “孟先生请讲。”
      “我能百分之百地相信你么?”

      秦韦奇神情变得愈发疑惑不解,却见吴承懿忽然笑了起来,“孟先生,我现在就可以清楚的告诉您,可以。您完全可以相信我……其实我到更希望您对我,就像对韦奇一样,视为自己的兄弟。”
      孟鹤年会心的点点头,“好,韦奇果真没有看错你。”
      说道这里,孟鹤年忽然从皮包里翻着什么东西,而后拿出来一个信封,递给吴承懿,“喏,你看看这个。”
      吴承懿打开信封,却吃惊地发现里面是一张一万大洋的支票。

      见孟鹤年的眼中闪出几许欣慰的光,他会心地继续道,“孟先生,您是想让这一万大洋变成多少呢?”

      “确切地说,这是给你的本金。我想请你以你自己的名义入市,一周之内,打垮汇通。”
      “孟先生,您的意思是,让我出钱,来打垮您自己的公司?!”吴承懿大惊失色。
      孟鹤年平静道,“没错,一点错都没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二章 狭路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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