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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三章 拨云见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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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临近,眼见戏院在大年期间预定的剧目极为庞多,多数为富贵人家不论千里迢迢还是近在咫尺,终归是希望多感染些这热闹祥和的气氛,因而近日秋月剧院每日都是一副水泄不通的样子。邵怀筠起早贪黑地身兼数职,每日奔波于楼上楼下,不过是这样女儿身的娇嫩身子骨,一来二去,不过一月时间,就突发高烧,连日不退。
幸而她在戏院里的贡献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大家也都看在眼里,并且她与金昭忆的熟络旁人大多也都略知一二。有这位绝世名伶的照应,谁也不敢怠慢了她,因而她终于可以在新年临近这段时日喘一口气看着别人忙前忙后了——尽管有时静下心来想想,抱着那缝补好的布娃娃,便也总觉金老板这份没来由的友善让她颇感意外,或许绝世佳人果真遗世孤立吧。既然这个问题自己想不出答案,也就由她去吧。
高烧稍稍有些退下,她这才走下床,走出房间,在清晨的走廊中来回散步。因着走廊是环绕式的,四面区域中间便包围着一个大花园,尤其在这个时候,炊烟未散,尘露熹微,偶有几声鸟鸣,这让她的身心有一股没来由的放松。她深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在放松闲暇,忽然听见了静谧之中隐约有几声戏曲铿锵声,忽然想起昨日那一番浩浩荡荡景象,本还以为是同往常一样的忙碌,可听一同事说起,这才想起,上海滩的童强大帅昨日已经离沪去讨伐卢永祥的军队,上海滩里只留下了他的部下许思宸守着。好似近日还要来到这里听戏,邵怀筠虽是对这些政界人士了解不深,但她这些但凡在这里打工一年以上的同事也都知道这许副官可是秋月剧院的常客,似是戏迷,但他处不去,唯独踏足此处;其他剧目也俱不过眼,唯独这一出《贵妃醉酒》,说词句句倒背如流,这也算是戏痴到了一种境界。
只是这许思宸的身世背景甚至要比他的上司童强更加深厚的多,不过二十岁的青年才俊,也算是新时代的进步青年,竟有这般爱好,也颇让人费解。抑或有心人大抵也能看出一二。
邵怀筠悄悄走到后台,混入场务人群中,从远处依稀望见坐在台下的观众群。许思宸身着便装,两位侍从紧跟随其后。此刻,正是转场之时,距离下一出戏还有约莫半小时的时间,只是自从上一出戏结束后,戏院里就涌来更多的客人,他们大多都是来捧金老板的场,许副官大抵也是如此,却提早许多时间,坐在观众席中,直至下出戏开场,从始至终周围不断传来议论声,大抵是抱怨这心高气傲的金老板又开始在那里摆架子,分明过了开场将近一刻钟的时间,却仍旧未到,唯有许思宸缄默不语。
无聊之际,他忽然取出一块怀表,里面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乍一看只是一垂着双辫,明眸皓齿的少女,大致是情窦初开的豆蔻年华。但仔细看那眉眼,竟与近日那终日浓妆艳抹的绝世名伶极为相似,没错,这块怀表还是几日前孟鹤年送给自己的,而照片上的那个女孩,正是金昭忆。
许思宸的嘴角勾出一丝弧度,看似同其他宾客一样焦急地等待着这孤傲的女人上场,但实际上他的思绪早就回到那看似尘封已久的经年中,当他父亲还健在的时候,当许家王朝在秦淮以南还极具威望之时,他的眼中亦无今日这份同龄人中不该染上的风霜。
他是家中的次子,上面有一个哥哥。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对他说过,等思宸长大一定要送他出国,去国外最好的私立大学念书。
他在军队中长大,早就耳濡目染这些矫健的军姿,当时又是正处风雨动荡时期,改朝换代不久,百姓人心惶惶,似乎每个热血青年的心中都暗藏着一个成为救世主的梦想。只是那时候他还很小,父亲这样的举措令他颇为意外,为何长大后不能同他一样。只是父亲轻描淡写地提了句,他至今也想不起原话了,但总之就是不希望他去从政。
但从此后他的内心总是在无形中与父亲形成了一丝若隐若现的隔阂,再加上父亲连年在外征战,回家次数甚少,父亲与长子相处的时日多些,他愈发地备受冷落,虽是觉得这层微妙的父子关系百废待兴,但现实总是会让人那样措手不及。
正当十六岁的他随着新的思想潮流,准备在这一片新天地中施展抱负,在父亲面前展现自己时,却没想父亲与长兄出兵到东北之时出了意外,一场以“意外”为借口的爆炸事件让父子俩双双丧命,家中主力部队尽在那里,回到上海已是寥寥无几。母亲在经受不住打击而自杀,家中一夜间向国外军火商负债累累,因此,他投奔了父亲生前的刎颈之交,也就是现在正在嘉兴作战的卢永祥,却也是寄人篱下的日子,再加上曾经的养尊处优,不曾有过任何训练的基础,起初便也倍感艰辛,受尽冷眼与嘲讽。
或许卢永祥将他打发到老对手童强那里也是正因于此,实际上童强待他不薄,自从林昆遇刺后,先前身为副官的童强一下子官运亨通,许思宸的地位自然也有所变化。只是身处这样的夹缝之中让他未敢有一丝一毫忘记父兄的惨死,愿望的破灭,以及这些年的忍辱负重,似乎总是要找到那样的一个契机,将这些年来的积蓄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