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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八章 峰回路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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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市郊,黑山码头,深夜。
正是江水涨潮时分,尤其在四面空旷的郊野里,滚滚潮水声惊得孟鹤年心绪无论怎样都宁静不来。他站在桥畔,月光下,侧影棱角分明,如此看来,毫无岁月的雕琢痕迹,抑或也正因此,才使他看上去,隐了年轻人的轻狂,亦无苍老时的迟暮。这样的年龄,正是稍纵即逝的好时机,终结了许多,又不知将会有什么在前面等待着他。
他知道,命中的一切都已将自己逼入绝境,若不奋起反抗,只会万劫不复。
所以,无论生死,总要杀出一道回马枪,将孟家当年在北平城的那份风采在上海滩梅开二度。
静谧之中,听闻汽车声渐近,而后停下来,他回过头,正见许思宸神情漠然地走下车,面无表情地说道,“孟鹤年么?”
“我是。”
孟鹤年虽是近景颓唐,但无论财力以及孟家曾经在黑白两道的势力,皆不容小窥。许思宸不过是在督军手下当差的年轻人,竟以这般口吻对他说话,着实令人汗颜,但见他毫无半分怯意。索性孟鹤年毫不在意,此时此刻他仅关心着绍安的安危。
“接货。”
许思宸即刻与刘堪一同走向车内,将绍安小心翼翼地扶出,但见他全身上下伤痕累累,不时渗出血迹,让人触目惊心。虽是脸上已有道道伤痕,却毫不掩饰他与生俱来的英挺俊美,睫毛浓密,而身量也更甚于父亲,却是极为憔悴——唯有那蓬乱头发下的眼睛,依旧如鹰般目不斜视地盯着孟鹤年。但见孟鹤年的目光与他的冷淡相反,他二话不说,将身上的大衣脱下,披在绍安的身上,父子俩皆是缄默,仅是眼神交汇的一瞬间,却胜过千言万语。孟鹤年看着刘堪将绍安送上自己的车,而后面色踌躇地望着许思宸,
“依照我们老板的吩咐,刑场那边已经找了其他犯人代死,一切都已处理干净。只是好心嘱咐您一点——若不愿惹麻烦的话,趁早将这小子送出去。”
许思宸不愿再停留一秒,话音刚落,便头也不回地走回车,却刚好见金昭忆从后面推门而下,映入眼帘的便是那一双红色漆面高跟鞋,在月光下映射出一道暧昧的光。
四面漆黑,看不清她的面容,却让孟鹤年在那一刻略微发怔,
“我毫不亏欠你们父子,只是之间那些误会我却无法为自己辩解,这一次只得当作是还了欠你们的债,虽是戏子无情,但我不愿意让你死在那个草包军阀手里。”
金昭忆淡淡地道。
“如果我的死,可以挽救一切,那么我愿意——况且,我孟鹤年死在一个女人手里,死在你金昭忆的手里,也并非一件丢人的事。”
孟鹤年忽然间从袖口掏出一把手枪,指向自己的额头。
“你就果真愿意这样?愿意以死来结束一切?可是,你的血又怎能换回我这些年来所丢失的一切——还有他们,所有人都与你毫不相干,你这一条命,恐怕没那么值钱吧。”金昭忆嘲讽地看着孟鹤年,稍一伸指,便将他方才举到额头前的手枪一把推下来,摔在了地上,发出清脆声响。
“金昭忆,风情万种的女人我见多了,机关算尽的女人我也见多了,可世间这样好的演员我却是第一次见。前二者你全不占,却又偏偏将二者伪装得淋漓尽致,好似确是如此,唯有我,与所有人一起,看着同一个你,却与他们看到的全不相同,阿……”
“鹤年!”金昭忆忽然打断孟鹤年的话,生怕他喊出自己的乳名,将那些不愿提及的前尘往事一一掀起,搅乱心绪。
这个时候,她才忽然想起,自己不过是一个戏子,诚如孟鹤年所说,演得太过投入,全然入戏,已经分不清现实,一切好像确实如此。
“你果真是一个好戏子,这个叫金昭忆的角色被你刻画得入木三分,出乎我意料的是,你改变了这个角色的单纯、善良,变得绝情而狠毒,今天你虽救了我,却也搭进了至少两条无辜生命,你的狠毒已经超过了我的预想,而我知道,那个角色,早就被人遗忘在了奈何桥畔。”
这是孟鹤年临走前,对金昭忆说的最后一句话。
直至他走后,金昭忆才将一直仰着的头垂下,任凭头发一并披散着,伴随着海风吹得蓬乱,以此来掩盖在月光下映照出的泪痕,花了精致的妆容,还原自己从前的面容,前尘往事一一掀起,瞬间锥心。
那个当年贫民窟的小女孩,不经意间,光芒已经映射到让你抬头。
我曾试图与你举案齐眉,却发现这些美,禁不起靠近,不然的话,带着爱来的你,将会被我所冰封。
直至我看尽繁华,才发现你已走远。
她忽然从最深的胃部直至喉咙泛起一阵翻天覆地的恶心,而后不断干呕,狼狈不堪……
清晨将至前,邵怀筠在昏昏沉沉中醒来,却见四壁皆是白花花的一片,刚一伸手却又被什么牵制住了一样,无论从右手臂方向,还是额头,均袭来一阵钝痛,于是小心翼翼地用左手抚摸,这才发现自己的右手被针扎着打着点滴,而额头上缠了数层纱布,只是伤口未愈,因而剧痛。
她刚刚有所缓和,只见修女护士拿着盛有消毒的器具走来,见邵怀筠醒来便微微一笑,
“护士小姐,我想请问,带我来的那两位先生在哪儿?”
“两位先生?对不起小姐,昨天晚上送你来的先生只有一位。”
“一位?那他还在吗?”
“他看您治疗的挺顺利就离开了,离开前已经把您的治疗费用全部付清了。”
“那他留下名字没有?”
“没有,难道您不认识他?”
邵怀筠微微摇摇头,略带自嘲地笑笑。
因为起初就被当头一棒打昏,因而昨晚吴承懿与秦韦奇为了她而与日本人那惊心动魄的搏斗她终是没有看见,因而她并不知道昨晚的一切。待她再静养几日后,便整理好行装准备回家,本是一切结束,但此刻她却没来由地一阵心凉。
陌生的好心人将她送到这里来而后消失,在这个没有人认识她的法租界教会医院里,四壁均是白茫茫的,唯有那圣洁雪白的花朵盛开着,而来来往往的护士却全都是清一色的修女,大多为西洋面孔,语言也是她听不懂的法语,偶尔眼神交汇向她投来一个微笑,仅有几个当地的中国修女。
她离开这陌生的地方,经过几天的修养,原本不能活动的左腿现在也能搀扶着慢慢走着,她只得雇了一辆黄包车回到家。这一路上却又思绪万千,这突如其来的祸患,以至于在学校已经缺勤数日,却也不知有没有人帮自己请假;甚于同窗之交的林瑾瑜近日来也未曾露面,她大概是也不清楚医院在哪里吧——邵怀筠只得这样安慰自己。
“师傅,麻烦您掉头……还是去松江女校吧。”
“小姐,麻烦您可不可以一次说准!这明明是两个反的方向!”车夫抱怨道,而邵怀筠已无心理会。
不知何时改变的心意,与生俱来的要强强迫着自己在任何时候在朋友面前都要已最完美的姿态出现,她不愿带着这份落拓回家,看着别人的幸福与温暖,无论再怎样表露出的同情,在她看来,也不过是施舍。别人的温暖自己无法分享,而自己的炎凉却只得独享,这大概就是世间沧桑无常了吧。
精心策划的舞台剧女主角因为邵怀筠的伤重而更换,这几日她变得少言寡语,不似从前,而住在学校宿舍,连日来的伤痛使得她无法正常上学,只能终日躲在宿舍里面想着如何来消磨时间。
为什么要这样竭尽一切地成为学校学生激进分子的成员之一?是因为晦暗不明的身世,还是曾经经历过的一切——不,这些都不是,只是因为恐惧。
而现在,亦是因为恐惧,让她开始怀疑自己,开始退缩,开始重新认识自己。
那里虽是自己的家,却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物品,亦或在这世间,从未有过什么是真正属于自己,唯有现在,自己孤身一人蜷缩在角落中,抱着的那个泛旧的布娃娃——那个没有任何记忆的姐姐留给她的唯一的追忆。
其实若是邵怀筠没有选择转头离开,她一定可以看见那个背着自己到医院的救命恩人秦韦奇在林瑾瑜的牵引下来到她家,见吴承懿面无血色地躺在床上,而阿萱与蕙芳正趴在他的身侧泣不成声,见这场面,秦韦奇一怔,忽然快步走上前,不愿相信眼前的此情此景,
“承懿——”他试图将吴承懿摇醒,却许久不见动静。
从昨晚分别后,他就再没见到吴承懿,只知他用自己引开了日本人,为他们争取了更多的时间,而那些日本人的凶残早就不堪设想……
正当秦韦奇兀自陷入思绪时,竟不见吴承懿何时坐起,眼睛混沌地睁开,迷茫地看着秦韦奇。
“你没事儿啊!可是吓死我了!”秦韦奇长叹一口气。
“你的伤怎么样了?”吴承懿问道。
“我没什么事儿,只是我还以为……”秦韦奇看着站在一旁的林瑾瑜,想起她方才脸上那一阵从凝重到抽泣的样子,真真以为吴承懿险遭不测。
“你可把我吓着了!”秦韦奇戏谑地推了一把吴承懿,却见吴承懿痛苦不堪的表情,这才知道他是伤了腿了,掀开被子,却见他的右腿上缠着许多层纱布,却仍旧鲜血淋漓的样子,
“没事儿,没那么严重,都怪我自己跑的太慢了,还是让他们打了一枪。”
“怎么样?”
“没伤到骨头,就是血流得多了点儿,幸亏瑾瑜,她当过护理,否则这条腿……”吴承懿见二人皆是凝重地望着他,方才欢愉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凝固,于是脑筋一转,换了一种轻快的语气道,对林瑾瑜道,“介绍一下,秦韦奇。昨晚上就是和他在一起的。”话音刚落,又对秦韦奇道,“林瑾瑜,我跟瑾瑜是我……”
话音未落,却被林瑾瑜在暗处狠狠掐了一下,还未等他继续开口,只听林瑾瑜道,
“我……我是他妹妹林瑾瑜。”
秦韦奇像是懂了些什么,暧昧地笑笑,打趣道,“哦!承懿,你还有这么漂亮一妹妹!哎,瑾瑜妹妹,你刚才可是把我吓着了!”
“我又没说他死了!”林瑾瑜满脸无辜道,却见刚刚喝下一口水的吴承懿听到这话险些喷了出来,“阿?”
“你不了解,他这种人啊,是死不了的!”林瑾瑜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