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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九章 锋芒初露 ...

  •   夜深了,林瑾瑜熄灯后,点了一根蜡,端着烛台,背后还偷偷地拿着什么东西,沉沉的。蹑手蹑脚地向吴承懿房间走去,生怕吵醒熟睡的他们。见两个孩子睡得正熟,她静悄悄地为他们将被子盖严,却不见吴承懿。直至看见通向天台的门是开着的,这才发觉他并未睡觉,而是独自一人坐在天台的木椅上,她只能望见他的背影。
      吴承懿坐在这里,沐浴着晚风,却双眼无神,衣衫也变得稍显破旧,脸上隐约几道伤痕,深浅不均,整个人颇为颓唐。他回忆起幼时年少轻狂的自己,与父亲大动干戈,惊得整个镇子都满城风雨,而后负气出走;半年前还是意气风发的自己,满载这十年来在欧美、在日本的所有回忆,以及那志在家国的豪情万丈归国……那一幕幕场景过眼云烟。
      在欧美读书时,他这张精美绝伦的东方面孔曾使得无数女伴为之痴迷,因而在交际场所,穿着最精致的晚礼服,在这样陌生的环境里,无论英语还是法语都能转换自如,同时也练得这样不俗的舞技;在日本时也曾谈过一女友,只因归国两岸相隔,起初还有书信来往,但随着他近日的颠沛流离,渐渐也失去联系。
      没想到走了那么远,最终不过还是回到了这里,只是每次见到林瑾瑜,哪怕是曾经见过诸多世界上百媚千娇,可每当想起她,好像只有这一刻才会产生莫名的归属感。她的身畔,是他走到世界各地,都归心似箭的地方。

      他忽然听到了身后盆栽里发出簌簌声,这才警觉地回过头,见林瑾瑜小心翼翼地走来,身后还拿着一支木质拐杖。
      “哪儿来的?”吴承懿笑着问道。
      “怎么样?好看么?”林瑾瑜并不回答,只是这样反问。
      “嗯,这是哪儿来的?”吴承懿再次追问。
      “这是我自己做的,还有一个没做好呢!好看吧?”
      “这是你做的!?”吴承懿惊愕地望着林瑾瑜的眼睛,竟怔怔地说不出话,只是接过拐杖,细细地端详着。其实样子不过是最为简陋,甚至有些地方只能用碎花蓝布紧紧固定,却刹那间让吴承懿爱不释手。这一刻他微微有些失神,因而许久沉默着。
      见吴承懿半晌默不作声,林瑾瑜试探道,“是不是……很不好看呢?那我拿去修修。”
      “哎哎没有没有!”吴承懿死死地抓着不肯放开,“瑾瑜,谢谢你。这拐杖做得很好,你能拿来给我试试么?”
      林瑾瑜怯怯地睁着两只大眼睛,颇为不自信地问道,“你……真的愿意试试?”
      吴承懿沉默地点点头,但眼神却是笃定。看见他的微笑,林瑾瑜顿时松了口气,也笑了出来,“嘿嘿!那好啊,我来帮你,一二三!”
      正说着,林瑾瑜便小心翼翼地扶着吴承懿起身,
      “嗯,好!”吴承懿扶着木椅站起身来,却在刹那间大腿小腿交汇的关节处袭来一阵锥心的痛,见林瑾瑜还正期盼地望着他,无论是怎样的疼痛,他终是咬牙挺了过去,忍着疼痛微笑着望着林瑾瑜,而后将拐杖向前伸些,慢慢地迈出步子。每一步都伴随着骨节交错的胀痛,步履艰难,却依旧不愿让她为自己揪心,因而佯装很轻松的样子,竟撑了两圈。
      “合适啊!”他强笑道。
      “慢点儿啊!”林瑾瑜却果真以为他痊愈,脸上的笑容更为绽放。
      他忽然发现自己是如此喜欢看她的笑容,那眉眼弯弯的样子。看得久了,竟如痴如醉,如沐春风,吹散眉弯,甚至忘记了自己的疼痛,似乎她真的潜藏着一种魔力呢!吴承懿这样安慰自己,觉得可以减轻一份疼痛般,对他说道,“拐杖很合适,只是我另一面总像是少些什么呢!”
      还未等他话音落,林瑾瑜已经将自己的手紧紧得握住了他,“这样……好了吧?”
      二人四目相对,虽是微笑,却都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对方。

      “这样……就好了。”吴承懿许久才怯怯地说道,于是林瑾瑜牵着他的手,“你再走一圈,试试!”
      “我明天就能出门了!”吴承懿安慰道,他知道,每当说出这样的话,就能看见林瑾瑜的笑容。
      他忽然发现自己也很久没有这样开心地笑着,像孩子一样纯真。吴承懿的眼中只有她,仿佛这世间一切俱与他无关,他看她的笑容,如一汪青潭,哪怕精通事故如吴承懿者此时此刻也情愿深陷到无可自拔。

      “也不知怀筠究竟怎样,这些日都没有她的音信。”
      夜深,二人却毫无睡意,索性坐在天台的木椅上,望着白月光,彼此依靠。吴承懿已是腿脚不便,无论是白日里的找工作还是夜晚在剧院的兼职均已泡汤。现在唯一可以做的,就只有用坚实的臂膀为林瑾瑜抵御晚风的寒凉,虽是一事无成,可他却很享受这一时刻。
      “你不知道么?”吴承懿反问道。
      “知道什么?”
      “明晚话剧就公演了……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见吴承懿垂下头来,林瑾瑜的心忽然略过什么不想的预感。
      “我想你大概也猜到了……怀筠因为伤病,角色被顶替了。她为了这角色,每天那么辛苦排练,夜晚还要兼职打工,我帮她一起每日起早贪黑不过是尽己所能为了维护她们的权益……而现在……话剧倒是公演了,可怀筠辛苦的一切最后换来这样的结果,真不知道她自己是怎么想的。”吴承懿长叹一口气,月光下映照着他的英挺侧颜,而那双亮眸却泛着惆怅之光。
      林瑾瑜亦是沉默,二人相互依偎,混沌中,不知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邵怀筠这几日向学校告假,一直未去,而是待在秋月剧院的员工宿舍里,刚刚恢复的身子有些身心俱疲,却也只有如此,才能摆脱现实的处境,在劳神中博得自己的一席之地。
      话剧公映当日,毫无工作经验、只得在剧院打杂的她不得不去负责台前幕后的诸多琐事,很早便开始准备着舞台布景,无数次在转角走廊处看到曾经与自己合作的同学,却全部视若不见,这个时候,她才忽然发现自己像是被孤立般,不愿去学校示弱他人,不愿回家接受他人施舍同情,现如今,就连身处剧院也变得尴尬起来……
      相貌出众的她自认为将一切做到尽善尽美就足能掩盖自己的弱点,却没想还是会在不经意间被击溃,变得体无完肤。一切或许都和她那说不清道不明的身世有关,这也是她自卑的真正因素,更早地体会世态炎凉,这不知是可悲,还是幸事。
      话剧演出时,她想尽办法逃离,甚至不愿听到从前台传来的声音,仿佛那里的一切都在嘲讽着自己的处境。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竟不知何时已经走进了后台的演员梳妆室走廊,走到尽头才发现走廊最末的梳妆室要大于其他的所有,这大概是名角的吧。本就对戏剧产生浓厚兴趣的她不自觉地就敲敲门,见半晌无人应答,这才发现门是虚掩的,稍一伸指便推开门走进去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娇媚中带有几分英气的刀马旦形象,只见那双眼睛神采奕奕,连寻常男人都不免逊色几分,在她心中,这般清俊可以与之相比的男人除却吴承懿外她想不出他人。但见那英武装束以及精致妆容,确有几分巾帼枭雄的意味在里。演员穿着戏服,墙上悬挂着无数与国内享有盛誉的政客、文人雅士合影,每一张都给人不一样的感觉,却是同样的英姿勃发。这般荣光胜锦让邵怀筠驻足痴望,比起自己来,心中不免萌生一丝强烈的落差感,在她心中,这便是天与地的差别。

      “这是你的洋娃娃吧?”
      猛地听到一动人女声,兀自陷入愁绪的邵怀筠顿时被惊醒,如同当场被抓的小偷般下意识地转身,怔怔地望着眼前倚在门框处的曼妙身姿,在虚弱灯光下变得若即若离,虽是极美,却总觉有种不真实的虚幻感。
      邵怀筠受得这一惊吓而默不作声,仔细端详这女人却又觉有几分眼熟,只是她眼熟的并非她本身的长相特征,而是如出一辙的精致妆容,虽是与上一次风格大相径庭,但这般独树一帜的气度芳华在上海滩除却金昭忆外她想不出他人。
      金昭忆带着看似漫不经心的表情向她款款走来,踏着高跟鞋,步履轻盈,别有一丝韵味,这东方歌后的艳名果真名不虚传。记得初见那般气势,着实令人望而生畏。邵怀筠兀自感叹着,但当她这般人物与自己近在咫尺时又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同是女人,又何必拘谨?”金昭忆看着木然的邵怀筠,倒是如同与一个旧识般,说起话来颇为亲近,并非如外界所传的那些自恃美貌而傲视一切。只见她玉葱根般的手指捏着布娃娃的胳膊,摆弄几番而后递到邵怀筠怀中。
      邵怀筠忽然觉得与这般高贵的天鹅站在一起,自己更像是一只落汤的丑小鸭,落拓而朴素,黯然而平凡。
      她灿笑一下,说声“抱歉”便欲快步离开。

      “你这样的女孩子,好像也早就过了喜欢布娃娃的年纪,偏偏将它随身携带,我猜想,它一定对你十分重要吧。”
      邵怀筠走到门前,却听金昭忆道。
      “……是。”她怯怯地应声。
      “那就保管好它。有些记忆,无论多少钱都买不掉;而有些人,有些事,无论怎样烈的烟酒,哪怕是将身体折腾地体无完肤,也去除不掉,反倒是伤了自己……我和你说这些干什么?大概是许久没有一个可以听我说话的人吧。”金昭忆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对邵怀筠说道,见她的眼睛如大雾迷漫般怅惘,与方才端详自己相片那般的心驰神往形成了鲜明对比。这一席话,不过是说给自己。
      “你很想成为我,对么?”金昭忆问道。
      邵怀筠听见这话,停下脚步,半晌不语,只是默默低着头。
      “不要总是低着头,你的王冠会掉下去。”金昭忆继续道,“平日里,那些听戏的对我百般奉承,抑或合影留念,不过是穿着戏服,与他们心中那个穆桂英、杨玉环合影,我自知,他们没一个把戏子当人看,所以,我不在这里演出时,里面都蒙上了厚厚的尘土,你是第一个平日里光顾的人,今天忽然去来了兴致,听说是学生演出,便想来这里看看,对《玩偶之家》那些西洋著作我实在是没有什么了解,但我只是看了几眼,便略有了解,那个女主人公是一个颓败消沉的形象……”
      “不,不是这样的,那是一个为命运抗争到底的文学形象,若换作我我绝对可以将这角色好好诠释的!”未等金昭忆话音落,邵怀筠即刻开口道。
      “还不承认?那你这般痴迷又为哪何!”金昭忆嗤笑道,邵怀筠这才发现自己中了这女人设下的话套,而后静默不语。
      “你输了,所以筹码便是每天来了都陪我说话。”金昭忆随即道。
      “这……”邵怀筠听这番话后更为汗颜,如同面对着一耍赖孩童。
      “或许换做平常,我的日程都已排满,不过现在百无聊赖,栖居在家也无所事事。既然你日日在这里,就不妨来陪陪我。反正这年头兵荒马乱的,这不,刚刚从上头得到消息,齐燮元要讨伐童强,牵连着股票市场定然有所波动,政界商界恐怕这一阵子又不得消停了……”金昭忆道。

      话剧散场,曲终人散后,邵怀筠独自走出,却发现不可抵御的严寒已将至,今天穿的衣裳显得如此凉薄,她不得更加缩紧些,独自在风中瑟缩着,却忽然一阵温暖袭来,一件大衣猝不及防地披在她的肩上,她一转头,却见吴承懿拄着拐杖站在她的身后,难怪动作如此迟钝。
      几日不见,却变成了这样子,却见吴承懿若无其事道,“一起回家吧,瑾瑜料定了你今日在剧院,特地让我过来接你,她还在馄饨摊忙着抽不开身,所以我来接你了。”
      “可你的腿……”
      “不过是小伤,我这不还好好的站在这里吗!”吴承懿依旧淡然语气,却禁不住一路上邵怀筠的层层追问,这才道出事情原委。
      “如果你今天在家的话,能够见到那背着你把你送到医院的好心人,若没有他,真是一切不堪设想。”吴承懿叹道。
      “不过,他还能背我到这里来,可是你呢……承懿大哥?”
      邵怀筠连问数声,却见吴承懿径自陷在思绪之中,毫无反应。他忽然想起了上午与秦韦奇的交谈甚欢,竟互生相见恨晚的感觉。依稀记得自己谈起自幼那些伟大抱负时的心潮澎湃,曾经在脑海中构想的宏伟蓝图仿佛就出现在眼前般让自己心绪无法平静。
      从二十一条到日寇横行,从国力资本道出自己心中做响当当的民族实业的救国根本,以及卖掉日本两家丝场积累经验,这些从小就有的梦想……而后谈到了自己丢失的那一笔钱,此时此刻却搁浅许多,随口而出,即付之为笑谈。

      “承懿,等你伤好后,我特别想带你去见一个人,你们两个很像,抱负、远见、责任、才干,我想,如果你们连个有朝一日可以联手的话,上海滩恐怕都无法平静了。”
      吴承懿起初并不当真,而后却不经意间在脑海中不断重复着秦韦奇的这番话,思来想去,总像是冥冥之中上天皆有安排。
      以至于若干年后在上海滩叱咤一时的吴承懿每当回想起这一场景,总觉命中注定般,他的定数中要出现这样的转机、抑或劫难。若没有那日秦韦奇的引荐,他大概仍旧无所事事,但亦不会一路走到今时今日,将前尘往事通通掩埋,本性层层揭露,当那个真实的吴承懿笑傲群雄之时,便是恩怨情仇交织之日,不知是谁终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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