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七章 夜色阑珊 ...

  •   诚如林瑾瑜心中所想,吴承懿骤然一落千丈,却从未放弃过有朝一日东山再起的野心。但和一个大冒险家相比,此时的他更像是世间最好的演员,他懂得如何伪装自己,如在舞台上昙花一现般绚丽而神秘得成为了所有人心中的谜,因而在平日里城府如他也深知林瑾瑜是个知足的女孩,将所谓的功成名就看得很淡,只顾练习着如何在将来用温柔撑起一片家的港湾,同意中人一同共同度过人生风风雨雨;所以很多时候,吴承懿更多的懂得如何利用自己使彼此欢愉起来,将矛盾转移搁浅,再去专注于自身,如此一来二者兼顾。
      所以很多时候他总是觉得自己活得很累,白天还在寻找着工作,却又屡屡碰壁,遭到无数冷嘲热讽;夜晚又要到风月场所去强颜欢笑,薪水很少,也很累,只是端茶倒水整日里面对那些权贵客人们的冷眼不屑,甚至还有一些醉酒客人的无端辱骂,这些女服务生所无法承受的事,都转移到了他们身上,其实他还算幸运的,因为在同事身上发生的挨打扣薪都是常有,可是他也不知自己会不会有这样的遭遇——无非是自己阅历多些,看似比所有人都懂得逢场作戏、圆滑世故,诚如金昭忆昨日所说,他的身上有着一种不可抗拒的贵气——这与他多年阅尽人世沧桑有绝大关系。
      所有人都把自己的付出看做沉淀,觉得自己随着阅历加深一定会成为更好的人;唯有他,为了一个女人,因为整日里让自己变成她所理解的那种美好亲近而刻意改变自己,这样的付出,好像距离真实的自己渐行渐远。

      吴承懿知道,从自己有家难回漂泊在陌生城市起,就一直是她在用柔弱肩膀努力撑起这清苦的生活,照料着他和他的弟弟妹妹,他欠她的太多了,仅是为了还她的人情么?

      都已经渐入深夜,他其实早就回家,却一直徘徊在家的周围不愿走进。正当漫无目的时,却见深夜已经收班的卖报童与他擦肩而过,百无聊赖的他掏出钱,“我来一份《大公报》。”
      “对不起,这份报纸刚刚已经被这位先生买走了。”卖报童指着一个没有走远的身影说道。
      却见那人回过头来,那是一个眉眼透着祥和气度的男人,年龄看上去约莫三十上下,相比吴承懿要年长些,加上给人的第一感觉,以及收了几分锐气,他看着吴承懿,做了一个歉意的微笑。
      屡屡碰壁的吴承懿见这陌生人的笑容心中多了几丝暖意,便也回礼,于是对报童说道,“那我来一份《新闻报》吧。”

      殊不知正专注于报纸内容的这个陌生人正是那个汇通银行总裁孟鹤年的助手,秦韦奇。

      吴承懿这才发现自己不觉中又置身于秋月剧院门口,更令他感到意外的是,他竟看到了邵怀筠,对于她的夜不归家,他们都以为仅仅是简单地排练着那出剧目,但思来想去,觉得也不至于彻夜不归。正巧在这里看到了她,吴承懿想走上前去一问究竟,却见与她同样穿着学生服的数个同学在门前贴着诸如“还我青岛”,“反对廿一条”的反日标语,而她正是在门前放风。
      未等吴承懿走上前,却听邵怀筠失声喊道,“快跑!”
      听到这一声呼喊后,只见数个身着黑衣,额头上缠着白色布条的日本浪人拿着棍棒蜂拥而上,向学生们挥去,场面霎时间乱成一团,如同鸟兽散般使得路人们纷纷逃窜,甚至就连维持治安的警察也趁乱而退。
      “别管我,快跑……放开我,放开我!”

      见日本人公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殴打学生,“王八蛋!”吴承懿愤然脱口而出,却听见一个与自己异口同声的声音,见秦韦奇也站在他身旁,而他此时,早就收敛了方才与他的那番祥和,虽是面无表情,但见愤然之情毫不亚于吴承懿。
      彼此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眼,而后二话不说地一同冲进那混乱的斗殴中,见到那打人的日本人就即刻从他身后揪起他的衣服,猛地一阵毒打,吴承懿如此,秦韦奇亦是如此,却没想又来两三个日本人同伙,朝着他们蜂拥而上,其中一人抓着吴承懿的脖领无论如何也不曾松开,吴承懿死死地掐住他的喉咙,“小日本儿,给我滚开!”……却见另一头秦韦奇被推倒在地,却试图按住那日本人使其窒息,而二人均是将浑身解数使尽,近乎于不分伯仲,因而不一会儿秦韦奇便觉精疲力竭,却看到站在一旁近乎于木然的邵怀筠忽然被另一个冲上来的人趁其不备用木棒击中额头,顿时间鲜血直流。
      吴承懿见状顿时怒火更上一筹,狠狠地朝着下方将那个日本人踹得很远,而后捡起他掉落的木棒,向周围人挥舞,见如同挣脱牢笼般的吴承懿,顿时那两人都不敢接近。趁此机会,他即刻示意秦韦奇背起邵怀筠即刻快步逃离,此地虽为日租界,但毕竟此时此刻正是处于风口浪尖时期,巴黎和会的结束使得每个中国人都变得一触即发,因而日本人也不敢太过肆意妄为。
      见到邵怀筠这般鲜血直流,因而那几个日本浪人全部跑开,趁此时,秦韦奇背着邵怀筠用最快速度逃离,而吴承懿则走在他们前面,打探着向哪处走暂时安全。直至跑到一个离家不远的小胡同里,吴承懿熟悉地形,一边环顾四周,一边让秦韦奇背着邵怀筠走近一条只能容纳两人的窄巷内。
      此时已是深夜,街头到处一片死寂。因而吴承懿可以很清楚的听到那些日本人的脚步声,他们找来了更多的人追赶着,他知道,此刻又陷入了千钧一发的状态。
      吴承懿确认他们走进了另条巷子里,不由到吸一口气,秦韦奇安置好邵怀筠后悄声道,“混蛋啊,跟得还挺紧的!”
      “小日本儿生来就是狗皮膏药,没那么容易甩的!”
      吴承懿回过头来,二人相视而笑,秦韦奇自我介绍道,“哦,秦韦奇。”说着便向吴承懿伸出了手。
      吴承懿握紧,“吴承懿。你的伤怎么样?”望着秦韦奇额头上的淤青,吴承懿问道。
      ”我没事,关键是她。”吴承懿顺着秦韦奇的目光,看见了昏倒在一旁的邵怀筠。
      “那边,再走过两条街就是法租界了。快把她背过去,日本人在那边应该不敢造次。”
      秦韦奇迟钝地点点头,却见吴承懿拿起棍子就要冲出去,他急忙拦下,“哎!我背她半天了累了,这样,你来背她。”
      秦韦奇知道,吴承懿这样做是有意为了引开那些日本人,为他们争取更多的时间,但如此一来定是危险万分……甚至是生死难料。

      “咱俩只是分工不同,危险程度一样,别争了,我去吧。”向来思绪敏捷的吴承懿顿时看穿了秦韦奇的想法,“你记住!到了法租界以后你先送她去医院!我走了。”
      “哎!好兄弟!明天下午……我请你喝茶!”秦韦奇不知如何期盼吴承懿平安归来,只能用这样的方式说出。
      “还是我请你吧,就在这儿。”吴承懿装作若无其事地笑笑,说这便转身。
      “小心点儿。”
      吴承懿走出后,先探探头环顾了下四周,于是将棍子扔到一旁,打破了这样的沉寂,拿着棍棒和枪的日本人即可顺着声源追去……

      秦韦奇确认暂时安全后,就背着邵怀筠迅速逃离此地,而心中却无时无刻不在担忧着吴承懿……

      翌日正午,金昭忆独自坐在咖啡厅的一家二人小包间内,却未点咖啡,仅是一杯淡水。
      兀自一人心不在焉地阅读着杂志,却匆匆翻页,近乎一目十行,这时,却见一个带着墨镜,行动诡异的男子走进来,对她说道,“周司长死亡现场我去看过了,应该死在凌晨四点,是上吊自杀。有法医也去鉴定,没有搏斗的痕迹,致命伤也在脖子上,还有……昨天晚上,我们的兄弟也一直守在他的房子外,没有发现可疑的人物进出。”
      “好,若是大帅问起你来,疑惑怀疑到他杀的时候,你就这样说,但亦能排除孟老板的嫌疑。”金昭忆燃起一根烟,面容隐在袅袅烟雾之后,眼眸低垂,让人琢磨不透她此时的心思。
      却见那人摘下墨镜,一双深眸的背后藏匿着几分不可亵渎的莫测,“为什么又帮他?”
      “因为我不想让他死在别人手里。”金昭忆自嘲地笑着,弹指,烟蒂从高处准确无误地弹进了烟灰缸。
      “你依然这么幼稚,孟鹤年是什么样的人,我想你我最清楚不过!一旦这些事情一一公之于众,你会有怎样的下场,而你又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好了不要说了,思宸,有些事情我不愿意说下去了,说下去就意味着那些搁置的噩梦再次重演。都说被打入十八层地狱除却万劫不复外,最苦痛的便是每一日都要重演着前尘那些撕心裂肺的旧事。就像我此时此刻,不要我每一次都像是经受一次那样炼狱般的浩劫,可以么?我在等人,他应该很快就到了,请你出去。”
      许思宸欲说还休,带上了墨镜,还是匆匆离开。

      只有金昭忆依旧在等,一时间烟蒂堆满了整个烟灰缸,却既没有得到关于孟鹤年以及绍安的消息,又没有等到在等的人。
      她知道,她不过是以玩笑的口吻说出了一个真实的约定,但在所有人的眼里,即使有花不尽的钱,即使在上海滩最为荣光胜锦,台上风光,她也不过是个戏子,一辈子唯一可以引以为傲的事情,就是活在戏里,那样的真实就如同久旱逢甘霖。每当锣鼓声想起,穿起那一身厚重的戏服,她是杨玉环、王昭君、穆桂英……惟独不是她金昭忆。
      她的真实都演在了戏中,所以,在所有人的眼里,她是虚伪的妖精。

      那神秘舞伴的爽约自是在意料之内,再等一会儿,金昭忆便戴好墨镜与垂纱礼帽,独自黯然离开。

      她不会料到,他的爽约并非有意,而是在昨夜悄无声息地出了一场大变故,沉默地,那样多的一滩血静悄悄地流淌在被人遗忘的弄堂中,不一会儿又被人沉默地迅速用水冲走。
      当第一声寒暄打破万籁俱寂的清晨后,一切照旧,谁也不知道这个夜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还是那个深夜,秦韦奇终于将昏迷的邵怀筠送到了法租界的一家教会医院里,彻夜守在抢救室外,双手交叉,不断坐着祷告,祈祷这个陌生的女孩,还有那个和他一起救人的萍水之交……一夜未眠,直至医生走出来,宣告她暂时脱离生命危险,垫付了医药费才肯离开,只是他的额头上亦是缠着数层渗血的纱布。
      他来到昨日与吴承懿约定的地点,蹲在墙角下,不知在想些什么,等了许久,也不见人影。却见从远处走来一女子,走到他的身前,低下头来,
      “先生,你是在等吴承懿先生么?”
      他站起身来,急切到,“是……小姐,承懿他……?”

      林瑾瑜听到他的名字顿觉鼻子酸涩,眼睛也不知何时变得温热,喉咙一梗,刚要开口却流出了眼泪,转过身离开,强忍着自己的哭泣,变为更为压抑的低声啜泣。
      秦韦奇的面色顿时阴沉下来,他随着林瑾瑜一路跟来,走到家门口,却见馄饨摊也未曾开业,周围一片全部死寂,远处隐隐传来几阵寒鸦惨叫,惊得人不寒而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