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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六章 心照不宣 ...

  •   今日的天气总是阴晴不定,方才还大雨倾盆,转瞬阳光便透过云层普照大地,而后云开雾散,雨过天晴。但天气已是渐渐转热,正午烈阳高照时分,林瑾瑜一直在忙碌着,不一会儿就汗流沾襟。忽然一双小手上来,趁她昏沉之际将手中的碗端过,“瑾瑜姐姐,三哥临走之前告诉我们你很累的,要我们一起来帮你,这样你就不累了。”
      这时候,林瑾瑜忽然见小阿萱不知何时不动声色地走在她的身后,将她手中的碗碟悉数拿走,端到洗碗池,而后与站在那里的蕙芳一起不太熟练地刷着碗筷。林瑾瑜怔怔地倚在门框处,见这样的场景,一时间竟鼻子酸涩,好像自从父亲遇刺后就被冰封的心忽然被什么融化了一般,吴承懿的忽然出现,又像是冥冥之中一切都有了转机,命运的曲线已经从最初的一片迷茫开始向另个方向靠拢,虽不知彼岸究竟是什么,可她却比所有人都充满期许。
      “我来吧。”她怎能忍心让两个小孩子去干这样的重活?
      不过三个人很快就把碗筷都洗干净,而后一起坐在阴凉处,这时林瑾瑜像是问着两个孩子,又像是自言自语得说道,“最近白天都看不到你们三哥的影子,也不知他的工作到底找到了没有。”
      “瑾瑜姐姐,三哥最近神神秘秘的,晚上基本我们都睡着了,半梦半醒中好像能听见他的脚步声,但是早上起来就有没了影子,我们也特别想知道呢!”蕙芳道。
      林瑾瑜想想便更觉奇怪,从初逢起就愈发觉得吴承懿的头脑灵活,说起话来也是头头是道,更何况,她总是觉得他有很多与别人不同的地方,包括一些奇特的经历。想到这里,思绪却不由得一味向着某个方向发展,心中隐隐有一丝不详的预感,一个开过两家丝厂的人突逢巨变,一贫如洗,定然不甘堕落,而且,她看得出,他是胸怀大志之人,可就怕这样会让他走上一条不归路。
      更何况吴承懿神秘兮兮地让她在晚上去秋月剧院,那虽是平日里并非什么不堪的场所,可今日偏偏赶上一场盛大得假面舞会,吴承懿让她去那样的地方,她生怕会生出什么意想不到的是非之事,因为于吴承懿,不过是有些缘分的萍水相逢,于其究竟底细却也不清楚,当日他既能与革命党这般周旋一番,难保有一日…… 

      却是终日不见吴承懿,林瑾瑜怀着这样的不安,究竟要一探究竟,却也放心不下阿萱蕙芳这两个孩子单独在家,索性在傍晚时分带着两个孩子一同走倒坐落在距离家中不远市中心里的秋月剧院。
      到场的人悉数衣着光鲜华丽,各个年龄段的人皆有,林瑾瑜这才发现自己的衣着在此显得如此格格不入,来往女子皆用异样的目光打在她们三个的身上,带着一种别样的烧灼感。但这样的烧灼感却在林瑾瑜的心中仅仅停留一刻,她毕竟是曾经出身高贵,突逢巨变,可毕竟这些也不是自己一手酿成的,因此没有理由去自卑。二两个孩子却不谙世事,见这样的五光十色也还是发现了自己的种种与众不同,两个人的小手怯怯地被林瑾瑜紧紧地领着,却又无从问起。
      只是这个疑问,从这时起,就深深地烙在了他们的心里,成了一个谜。

      以吴承懿的身份和穿着,目前与这样的场合大抵还是有些不符,林瑾瑜愈发疑惑,却见门前张贴着一张与众不同的海报,上面的图案并非是某个话剧或是戏曲表演,反而是刚刚从美国兴起的迪士尼兄弟动画制片厂推出的世界上第一部有声动画《威利汽船》中的“米老鼠”形象,自从登上荧幕后,立刻成为了孩子们心中最忠实的玩伴。不过这部动画电影的受众群体大多还是名商富贾家的孩子,望着远处的大米奇与孩子们合影,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那些合影洗出来的相片大多极其破费。两个孩子的目光均是渴望,但于他们而言,这一次合影相当于她一个月包成百上千碗馄饨,因而心中抽搐,徘徊许久。

      正当她从口袋里将自己所有积蓄取出时,却见那只大米奇从人群中走来,从身后偷袭,一把将她的眼睛捂住,两个孩子也顿时惊呆,却见摄影师张开蒙在头上的布,这时候两个孩子才发现这个摄影师不是别人,正是今日失踪已久的邵怀筠,她将林瑾瑜此时此刻的讶异表情全部抓拍了下来,而后那个“米奇”忽然开口,“就说过不会骗你们嘛!”
      他的声音低沉中略带几分沙哑,就算在人群中亦能清晰辨认,林瑾瑜第一时间就能分辨出来吴承懿的与众不同,而后与弟弟妹妹一起,在邵怀筠的拍摄下,又照了一些相片。直到闲暇时分,他们的工作结束,吴承懿这才摘下了厚重的“米奇”头,却还穿着一身的娃娃服,整个人看上去笨重而又滑稽。
      林瑾瑜见两个孩子笑个不停,这才像反应过来了什么一样,也不顾形象地笑了起来。选相片的时候,林瑾瑜挑选出了称心如意的两张,刚刚要交钱,却听银台小姐说道,吴承懿已经提前付费了,这才使得林瑾瑜颇为震惊,吴承懿迎上去她的目光,

      “我欠你的已经够多的了,而且,钱是远远不够的。我这个人有个习惯,欠了别人的东西,就一定要加倍奉还。不过,我还没有想好究竟要给你什么更好的惊喜,不过,会有机会的,你所需要的,只有时间与等待。”
      “不用了,今天已经是给我很大的惊喜了。”
      “仅仅这样就满足了么?”吴承懿打断她的话。
      “我说过,不需要你成为人上人,因为那样的你也未必比现在开心。”
      “我知道,其实我已经按照你上次说的话去做了,没有再继续找到让我满意的工作,反倒是在这里面打工。每天装扮着这只老鼠,让孩子们开心,因为我知道,其实自己挺不会哄小孩子的。正巧邵怀筠又要在这里演出,所以我试试和这里的人搞好关系,为她争取好这次难得的机会,这不也是你希望看到的么?”
      “谢谢你,承懿。”林瑾瑜鼻子一酸,忽然为自己方才略有埋怨的口气感到懊悔,却看到吴承懿像是读懂了她的心事一般,轻轻地捏着她的鼻头,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够听到的语气低声道,“都多大了,动不动就哭鼻子,你不要忘了旁边还站着两个孩子呢!”

      林瑾瑜含着眼泪,狠狠地推了他一把。两个人嬉笑怒骂许久,而邵怀筠则带着两个孩子很识趣地走开,“姐姐带你们去看假面舞会去,我在这里面打工,负责摄影,是可以进后台跟踪报道的哦!”
      “还说什么呀!舞会现在就要开始了,我们光明正大地在这里不就好了嘛!等待会儿三哥带你们去后台看好玩的去!不过三哥现在还有很重要的事情去做,要知道,我在这里面签的是临时工合同,要负责的不仅仅光是拍照,除了款待这些小小公子哥儿们外,更重要的也是款待宾客,你见了就知道。”
      当吴承懿穿着一身服务生衣服映入眼帘之时,假面舞会已经盛大开幕随后他便带上面具,消失在了人群之中。随着邵怀筠的指引,林瑾瑜带着两个孩子一同走进大厅内,见中央的舞池金碧辉煌,他们找到了为数不多的散落座位落脚。

      “瑾瑜姐,你说,我这一身装束,是不是和乡下来的一样啊?”邵怀筠不安地问道。
      “别多想了,我们还是学生年龄,你这一身装束,若是被同学看到了,那才叫格格不入呢。”林瑾瑜安慰道,可邵怀筠的心还是掠过一丝惶惶不安,只是极度按捺,不愿表露罢了。

      他们二人连同两个孩子一起在舞池中寻着吴承懿的身影,却遍寻不至。所有人全部戴着假面,一些贵妇人穿着金光闪烁的晚礼服,整个舞池看上去珠光宝气,作为服务生的吴承懿按着领导的要求,不单单是为了款待宾客,更主要的还是照顾到所有舞台上的来宾,交际舞本就是与不相识的人一同,因而以防哪位宾客落单,所以服务生们或多或少还是要会一些的。

      在舞动的人潮中,两个孩子早就无心观看,不过十一点便已从昏昏欲睡陷入沉睡,而唯有陪同着林瑾瑜的邵怀筠,这一刻鼓足了精神,陪她找寻着吴承懿在人潮中的踪迹,可不知是这样的潮水太过汹涌,还是其他,无论怎样也寻不到,可是两个都不曾灰心。
      窗外从几个小时前就已夜幕降临,而舞台上却也忽然间开始昏天黑地,这使得两个女孩以及到场宾客都一惊,从昏昏欲睡中因着这突变反倒全部精神抖擞了起来。

      在夜幕之中,只听午夜钟声响起,聚光灯全部照射在大厅中央,舞台焦点的位置,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有些人不免议论纷纷,而随着带有古韵音乐的响起,
      “乾坤分外明,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奴似嫦娥离月宫,好一似嫦娥下九重,清清冷落在广寒宫……”

      “这便是金老板最得意的曲目——《贵妃醉酒》,那一身气派果然如同玉环再世啊!”在坐的宾客议论道。
      音乐戛然而止,却余音袅袅,让人不绝于耳,这本就是一种独特的魅力。直至西洋乐再度响起,舞台一下子又恢复光亮,这时又开始了舞动的人潮,所有沉浸在金昭忆歌声中的人人都在为她欢呼着,而后见她脱下那一身贵妃服,转眼一件低胸短裙,穿上高跟鞋,跳起了狐步舞,所有来宾痴醉于这袅娜的舞姿中,已然迈不开步子,最摄人心魂的,不仅仅是那舞姿,视线从这女人的身上每个部位渐渐上移,都会陷入一种莫名的兴奋,直至那双眼眸,深如潭水,再加上别致的烟熏妆,让人毫不留意就险了下去。
      这位金老板的中外贯通,无论是东方戏剧还是西方舞蹈,都能为之一绝,因而引来诸多慕名而来的人们驻足痴望,古语云“踯千金而博美人一笑”,今则因眼缘博得与美人共舞,虽是如此,但各地军阀、洋行总裁送来的各式玫瑰已钩不起这位金老板的雅兴时,但见金老板的裙裾开始翻飞起来,雪白的裙裾在幽暗中投射出神秘而又令人震撼的光芒,使得舞台的中央熠熠生辉,而那一束光芒正映出立体感来,露出小截雪白的细腿还未曾让人看清,便如同犹抱琵琶半遮面般藏在了裙裾下,她饱满的胸会随着旋转而投射出一道绚丽的弧线,鞋跟又像是蜻蜓点水……正当此时,她从容地拉起一个站在一旁的服务生的手,而那人亦是从容地看着她,一个又一个绚丽的转身,稍纵即逝地回头,却仍旧四目相望。如同两只磁石般,金昭忆公然如此,显然忘却了那些为她甘愿掷千金的大佬。
      恰好这舞台上,除金昭忆以外,所有人都带着假面面具,那服务生男伴亦是如此,但他并非南洋人、也并非白俄人,而是切实的中国人,但有着如同欧美人一样精致的面目轮廓和一双幽深难测的眼眸,那男伴将手捏在她的腰间,却用着最合适不过的力度,带着一丝琢磨不透的笑,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贴在金昭忆耳畔悄声说道,

      “金老板真是好眼力,跳着舞不用仔细,隔着假面就能判断什么人是什么样的货色,还能一眼辨认出我是中国人,果真艳名不虚传!”
      金昭忆何尝听不出这服务生的傲慢,而也就是这份傲慢,让他在人群中变得与众不同,
      “你的舞姿着实出挑,若单单是看着你的动作,隔着假面,我却有些难判断了,因为本土的动作与西方略有不同,不过是被我们这些不懂跳舞的人演化成了今天这个地步。在哪里培训过?白俄?南洋?”
      男舞伴笑而不语,“我曾经到过西欧和日本,不过是见惯了这样的场合,长年累月,耳濡目染,今天信手拈来罢了。”
      “你说话好不客气!别说是服务生,我看就连那些富豪高官也不过是那些逢场作戏,而你竟是这般,难怪与众不同,不过这也和你的年龄有关……就好像……一只未被驯服的小豹子一样,哈哈哈!”金昭忆毫无顾忌地大笑。
      男舞伴亦是毫不客气地捏紧了她的腰。
      “说吧,你是谁的儿子?敢来这里拿我寻开心!”金昭忆继续道。
      “怎么?难道我就不能做一个普通的服务生么?”
      “我看不像。”
      “不过是混饭吃罢了,金老板这般抬举,让我还真有几分惭愧!”
      “何来抬举之说,我和你一样,也不过是混口饭吃罢了,只是比你混的更久些而已。和你说话真有意思!不过,若是有机会,下一次我还能看见你么?我这个人好奇心强,想看看你庐山真面目,若是有空的话,明天上午十二点半,传奇咖啡馆有我的预定,至于哪一套间,你只要和前台提我的名字便可。”
      “那看机缘咯!”男舞伴颇有几分玩味在里,但潜台词已是默许。

      男舞伴的舞姿毫不逊色于金昭忆,几番若即若离过后,他松开了捏在金昭忆腰上的手,而旋转着,每一次都划出一条漂亮的弧线,带着敏捷的步伐,随着锃亮皮鞋地挪动,却像是在冰面上一般随意,此番颇有几分喧宾夺主的意味在此,但金昭忆毫不在意,反倒沉浸在了他的身上,直至音乐渐渐进入尾声,方才停止脚步,旋转到舞台中央,在暗淡的落幕前摘下面具,向在场的所有来宾鞠了一个标准的九十度躬,而后退到幕后。

      在场来宾对这位神秘得可以让金老板为之起舞的男舞伴议论声久久未曾停息,包括金昭忆在此,谁也没有看清他的庐山真容,因此,这则佳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传遍了上海滩各个娱乐刊物的头条,大家纷纷猜测这服务生装扮的男舞伴的真实身份非高官子弟即富绅后代,唯有吴承懿依旧那一副千年不变地没心没肺模样走在大街上寻找工作时,当从不关注娱乐刊物的他从报童手中接到这份报纸,看到报纸上那个站在舞台中央的自己时,脸上浮现一丝与昨晚同样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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