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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裴小点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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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裴小点经过茴香的房前之时,有种阴风一过的感觉。
茴香的死被认定是无意间发现了贼人故而被灭口,其实实情差不多也就是这样,不过是贼喊抓贼罢了。
如今早就过了头七,裴小点想将这房撤了,还有房内的清明幛子什么的,看着也不吉利,谁知一向与茴香没什么交情的春花,却认认真真地请了个道士过来作法,还非要摆足七七四十九日,以慰茴香的冤灵。
裴小点听得直起鸡皮疙瘩,大呼道,“还说我会作法,我看是你还差不多。”
不过说是这样说,春花坚持如此裴小点便也没有反对,想来这世上像春花这般善良的姑娘委实不多了。而那些平日里和茴香姐妹相称的姑娘,此刻连住在这房间旁边都不肯,硬是要搬开远远的,裴小点虽对她们嗤以之鼻,但也飞快地收拾好行礼和大伙儿一起搬开了几间房。
可楼上的房间只有那么多,裴小点不得已便用了自己老鸨娘的身份,硬生生地强占了一个自认为天时地利人和的好位置。
一夜无梦的裴小点还是被楼下吵吵嚷嚷的声音给叫唤醒的,带着无名之火下楼一瞧,春花和珍珠被众人围在中间,两个人皆不是好脸色。
“你无须再狡赖了,今早我分明听见了你说是你在我的碗里放了泻药,害得我上吐下泻,如今敢做竟不敢认了?”春花面带怒气指着对面的珍珠大骂。
“呵,你要是有证据就拿出来瞧瞧,没有证据就闭嘴你以为你嚷嚷嗓门大我就怕了你了?”珍珠也不甘示弱地回了一句。
春花被她这一噎,气的说不出话来,裴小点见状忙跑下去,嘴里叫道,“怎么了怎么了?大清早的就拌嘴,还要不要做生意了。”
珍珠一见裴小点,率先跑过来开口道,“老板娘,你看看她,大清早的就兴师问罪似的,好像我真犯了什么天大的罪,真是含血喷人啊。”
春花指着珍珠,气得手抖,眼睛四下一搜罗,顺手拿起一个茶杯砸过来,茶杯落地应声而碎。
裴小点这一看,大叫,“不要砸!”
说着一面冲过来拦下春花,“春花姐姐哟!这可都是银子买来的!”
春花闻言放下手,指着珍珠道,“好!你够本事就指天发誓,如果是你给我撒了泻药就天打雷劈!”
珍珠不屑道,“你让我发誓我就发誓?还当你是我主子了?”
说罢甩了一对白眼过来,转身就要走。
裴小点见春花当真被气得不轻,忙上前打圆场,拉住要走的珍珠道,“都别争了,倘若想将事情弄个水落石出,那报官便是了。”
春花珍珠的脸色皆是一变,两边都不啃声了,裴小点见此接着道,“既然大家都不愿报官撕了脸面,那不如就握手言和,都是一家的姐妹,何必如此呢。”
珍珠确实不大想报官,面上却故作为难地想了一阵道,“那我就看在老板娘的面上,就这样算了,否则就以你这血口喷人的劲儿,还不请知府大人好好教训一顿,仗着有王公子撑腰,还起劲儿了呢!”
春花本就气得不行,最后一句听了更是火冒三丈,一手抓过一只茶壶,闭着眼死命掷了出去,珍珠吓得花容失色,一把扯过一旁的裴小点来挡,裴小点重心不稳,当即一踉跄生生挨了这一下,顿时眼前一花,头晕目眩了半晌晕了过去。
后来裴小点醒了之后听说旁边的姑娘们还以为出了人命,一个个吓得哭爹喊娘的,还准备去报官了,却被春花硬生生拦下了,最后还是楼里的一个清倌,抱着裴小点穿街走巷地送到了医馆。
裴小点闻言愤慨地拍了春花一巴掌,“你拦着做什么?你不是说她给你下泻药吗,官府一来不就查清楚了?还有最重要的是我这一下是白挨的吗?叫那笛知府来给她几杖吃吃味道!”
春花低头不语,眼眶带红,“算了算了,我气是气,可当时哪儿顾得上这些,你说万一我失手把你打死了可怎么是好。”
裴小点闻言反应了半晌,“弄半天原来是你怕。”
裴小点仰天翻了个白眼长叹,春花又道,“换你你不怕?”
“怕。”裴小点斩钉截铁地回道,又细细看了春花的脸色,“今儿你到底怎么了,吃火药似的。”
春花便将自己清早爬起来去茅房,无意间听到珍珠和另一个姑娘说笑,言谈间的意思分明就是她们有意在春花碗里下泻药,看她中秋之夜来来回回几趟心里不知道多快活。
这样的事情还没有发生过,不过裴小点却不觉得奇怪,毕竟女人的嫉妒心一起来,那可是比毒蛇猛兽都还要来的可怕的。
“以往她们背地里说我也就罢了,如今倒还欺负到我头上了,难道我生的就是被人欺负不可反抗的命吗?”春花说着眼一酸,眼泪又泛了上来。
裴小点听罢,皱着眉头点点头,“没错。”
春花得到了赞可,更觉得委屈了,还没张口说话呢,却听裴小点缓缓道,“没错,就是这样的命。”
自然了,裴小点少不得被春花打了一顿,两人一来二去的打打闹闹了一阵,春花心情反而好了不少,感觉人都轻松些了。
裴小点在床上躺了半晌,还是觉得脑子里嗡嗡嗡的,想起珍珠拉自己做垫背的时候心里也有些窝火,不甘道,“不行,我还是要去报官。”
刚一起身就被春花拉住,“别了,还是小事化了罢。”
“你放心,我都说是那珍珠不会说你的,这可是我的拿手好戏。”裴小点晃晃悠悠地又起身,不料又被春花一把按下去。
不管裴小点怎么说,春花就是不同意报官,虽然奇怪为何春花坚持不同意,可也拿她没办法,也得作罢了。
傍晚珍珠前来看望裴小点,看着一脸歉疚地样子,裴小点想,既然现在也不会拿她怎样,那撕破脸皮也没什么好处,遂也好脸说了几句宽心的话便打发她走了。
珍珠走后不久,那个呆呆的李大夫也来了,当然是来帮裴小点换药的。
虽然说这个李大夫有些神神叨叨的,可人还是算不错的了,至少裴小点上次挨了板子之后,也只有这个大夫肯过来瞧瞧。
李大夫从拆纱布换纱布都面无表情双眼无神的,一句话都没有说,裴小点百无聊赖胡思乱想地突然想起一事,哎了一声,“李大夫,倘若一个人身上受伤了,然后我猛地一抓那人的伤口,他可以忍住不叫吗?”
李大夫闻言缓缓摇头,“不能。”
裴小点见者回答一点诚心都没有,啧了一句,“那倘若那人强忍住,代表了什么呢?”
李大夫细细想了好一阵,慢慢答道,“代表了那人很厉害。”
……
裴小点差点吐血,只觉得头更痛了,“李大夫,您就不能好好回答吗?”
李大夫表情也很无辜,“我是好好答的。”
裴小点心里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老老实实地换药不再多言了。
关于笛渊说得强忍,裴小点后来细细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可行,倘若说裴小点的那一下他强忍着,可后来在公堂之上的行动自如举手投足,明显就不是强忍着做出来的,这当中肯定还有蹊跷。
李大夫换完了药之后又盯着裴小点的右手看了一阵,忽道,“上次过来便有些察觉了,姑娘的右手是不是有些不便?”
裴小点闻言吃了一惊,举起右手左右乱晃,“好得很好得很。”
李大夫见状闭口不语,留下了两瓶外敷的药便离开了,留得裴小点独自坐在房内,摸了摸自己的右手,默默发呆。
(十一)
中秋过后天也渐渐凉了下来,春花又开始了长日的早归夜不回,整个人都好像没了精神,回来之后就关上房门倒在床上,连裴小点都见得少了。
裴小点起初几日养头上的伤便没顾上,后来渐渐也发觉了春花的异常,忽想起之前有一次在春花房内看见那枕头上湿了的一片,心里也猜到了几分。
裴小点思虑了很久,最终还是觉得待在这个欢喜楼不是长远之计,首先笛渊给裴小点楼的用意她还不知道,万一将来笛渊想收回去了,凭她裴小点是绝对不够他斗的。
之前裴小点还存了侥幸的想法,安慰自己笛渊也许是出于愧疚或者是一时好心而给了自己这座楼,可这几次与笛渊打交道,笛渊的样子绝对不会是前者,至于后者,那就更别提了。
有句话叫做由小看大,果然不是虚言,一个人从小就不是善良之辈,长大之后又怎么会突然有一副菩萨心肠呢?现在想想裴小点只能暗自庆幸是自己在后院撞到了笛渊,倘若她乖乖待在房内让旁的姑娘遇上了笛渊,说不定现在死的就不是茴香而是她了。
做了要离开的打算之后,接下来的几日裴小点就开始细细查看账簿,准备努力攒了银两,便将欢喜楼还给笛渊。离开欢喜楼之后大概就是耕田种菜做些小本生意之类的事情,比不得欢喜楼来钱快,不过银钱固然要紧,却不在于多,有钱没命花的事情裴小点也算看过几回,也不想发生在自己身上。
欢喜楼里的人皆惊奇,自己的老鸨娘不再终日沉浸在自己房内的小食了,还知道勤力看账簿,难不成是春花的那一茶壶给打转了性子了?
说起那一茶壶,可苦了裴小点好几日,夜夜睡觉不敢转身,深怕一不小心压到那个肿包,又会叫裴小点在睡梦中惊醒。
一次和李大夫抱怨起此事时,结果那个李大夫居然说了一句,“没事,多压一压肿包可能会被压下去。”
听得裴小点真是目瞪口呆,暗想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大夫。
不管如何,裴小点的肿包是一日日消下去了,只留了淤青和凝结的伤痂,据李大夫说,疤是肯定会留一点的。这个裴小点是没什么所谓,反正本就不是好看容貌,往后也不会靠脸吃饭,倒是春花见了又是内疚又是心急,比裴小点还紧张。
可珍珠却少来裴小点房里,好歹此事也是由她而起,并且裴小点也相信春花所说的,奈何人家不来裴小点虽然有些恼但也拿她没辙。
如此相安无事地过了段时日,马上便是九月九重阳节了。
依理而言,菡萏节应该要比重阳节盛重的多,毕竟菡萏节乃是大平太.祖皇帝钦点的大平三大盛节之一,不过奈何陇州府地处西北,又不临江临海,城内没有成片可供欣赏的菡萏花,故而在陇州府,菡萏节只是博个名头罢了。
重阳节则不同了,重阳节乃是千年古节,就算是裴小点乞讨之时都会过的节日,故而至少在裴小点心里,这重阳节可是要好好过一番的。
自九月初裴小点便开始准备重阳节的事宜,原本是打算和春花两人一起上城内的陇山,故而本只买了两人所用的物件,谁知八宝知晓了之后非是叫嚷着也要跟着一块儿去,裴小点吵不过她,春花也没有反对,便同意了。
不料这一同意,杨绿立马也要跟着去,杨绿就是那日抱着裴小点跑了半个陇州府寻大夫的那个清倌,裴小点后来去向他道谢,还送了些小东西,杨绿也没有推脱,爽快地就收下了。
后来相处裴小点也觉得这个人是个爽快之人,就连要和三个姑娘一起去登山这样的话也说得堂堂正正,让人丝毫看不出猥琐之处。
看不出猥琐是看不出,可裴小点心里还是觉得有些猥琐,遂道,“你说你一个大男人和我们几个姑娘在一起成什么样子。”
杨绿耸肩,“我可以穿女装。”
裴小点闻言想象了一番,哈哈大笑起来,指着杨绿道,“好!倘若你穿女装,我便带你一起去。”
杨绿也笑,“老鸨娘记得买上我的东西。”
裴小点嗯嗯地应了两句,心里根本没当回事,只以为杨绿在说笑,毕竟穿女装对男子而言是一件很晦气的事情。
裴小点长这么大,见过不少穿男装的女子,还没见过穿女装的男子呢。
重阳节的前一日,裴小点出门去买重阳糕和菊花酒,因为重阳糕放不久,所以百姓大多都是提前一天买,故而初八这日糕点铺子前的生意格外的好,排队几乎排到了第二条街上,看得裴小点腿都软了。
本来这种活裴小点肯定是要打发伙计去做的,奈何欢喜楼伙计就那么两个,个个都说自己在忙,于是最“清闲”的老鸨娘自然只能靠自己了。
原本以裴小点的体力,等几个时辰肯定都不成问题,可这会儿不过一个时辰,裴小点便开始有些上蹿下跳了。
裴小点一面弓腰乱跳一面暗骂自己下午不该喝那么多水,所谓人有三急,偏偏还是在这当口上。可现在离开裴小点又不甘心,马上就要轮到她了,现在离开岂不是前功尽弃?遂咬咬牙,准备硬等。
好容易轮到了裴小点,刚准备开口,旁边一个男声忽然插话进来,“老板,我来取重阳糕。”
裴小点转头一看,一个个子小小又干瘦的男子,手上拿着一张票递了过去,而那糕点铺子的掌柜居然也点头哈腰地接了过去。
裴小点本就等的心烦气躁,又是这三急得情况,立马忍不住拍了拍那男子的肩膀,扬起下巴道,“哎,这位小兄弟,你眼睛瞎了吗……”
那男子闻声转过脸,再看见裴小点的那一霎瞪大了眼睛,裴小点一见这人的脸也是瞪大了眼睛,“你怎么还没死?”
一旁的人皆是用怪异的眼神望着裴小点,裴小点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干巴巴地笑了两声,“真是巧啊。”
这男子正是裴小点原先在牢内相识的瘦小,自称杀了人的那个,裴小点委实没有想到能在这里碰见他,或者说再碰见他。
“你怎么也没有…呃,没事呢?”瘦小也是一脸惊奇。
裴小点哈哈一笑,一副仙人自有妙计的高深模样,“你不也一样。”
“哈哈,哪里。我当初在牢里是骗你们的,我只是犯了点小事,现在被贬为奴籍,卖到王府了。”瘦小也一笑,上下打量了一番裴小点,见她衣着不差叹道,“看来你还挺厉害啊。”
“我那时也是随便吹吹法螺,不要放在心上了。”裴小点见瘦小一脸佩服的模样也不好意思起来,转念又一想,“你在王府做事情?陇州王公子那里?”
瘦小点头,“是啊。”
裴小点闻言一喜,还没来得及开口再说话,那种不可自抑的感觉忽然又冒出来。
看来今日是不能问了,裴小点一手扶着肚子一手拍了拍瘦小的肩,“等过了重阳节,我就去王府找你,到时候请你吃饭喝酒都行啊。”
转身之际又想起自己重阳糕还没买,恰这时那掌柜拿了两盒重阳糕出来,裴小点见状一把夺过去,“是我先来的,这个是我的。”
说罢提着两盒重阳糕一溜烟跑走了,回欢喜楼解决了重要事情之后才发现,菊花酒还是没有买。
一旁春花知晓之后直摇头,“看来什么都不能指望你。”
裴小点一听不干了,“这糕是我买的啊,我排了整整一个时辰的队,还差点……咳咳。”
要不是余光瞥见杨绿还坐在一旁,裴小点那句“差点被憋死”这话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了。
“算啦算啦,就你功劳最大,还是我去罢。”
“哎,还是我去罢。”杨绿一手拦下春花,“好歹我也是男子,怎么好意思在一旁看着你们做事而袖手,还是我去罢。”
春花摆手,“我正好要去买些女儿家的东西,顺带买瓶菊花酒回来就行了。”
杨绿一听是女儿家的东西便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让春花去了。
春花前脚刚走,后脚裴小点就想拆开重阳糕来尝尝,却被杨绿打了手,“我正奇怪你怎么不陪春花姑娘呢,原来是想趁她不在偷吃重阳糕。”
裴小点瞪眼,“什么偷吃,这是我买的好不好。”说着又上下打量了一番杨绿,“你是不是也想吃?”
“又不是没吃过重阳糕,你也那么心急。”杨绿摇头,一面说一面要走,“你自己慢慢吃罢,我看我还是离开比较好,免得被拖下水。”
“嘁。”裴小点朝杨绿的背影做了个鬼脸,拆开糕纸一瞧,顿时咦了一声。
这糕还当真和裴小点以前见过的重阳糕不一样,竟是捏定好的粉糕,重阳糕不该是软糯的吗?难不成是陇州府的不一样?可再不一样也该是九层啊。
裴小点暗道奇怪,尝了一口,味道还不错的,遂拿了去问宝儿,宝儿一见便说这不是重阳糕,肯定是裴小点买错了。
裴小点一听,连忙要趁着春花没回来之前再去重新买,免得被春花笑话,八宝一把拉住裴小点,“老板娘,那这盒可不可以给我啊?”
裴小点着急去买重阳糕,摆手就当同意了。
(十二)
重阳那日,杨绿还当真穿了一身女装跑出来,吓了裴小点一跳,又哈哈笑个不停。
杨绿一脸莫名,“我这身很难看吗?”
“哈哈哈哈哈,好…好看,哈哈哈哈哈。”裴小点一人捧腹大笑,一旁的春花和八宝正着张脸,一点笑意都没有,“你…你你们不觉得…很好笑吗哈哈哈哈哈?!”
春花摇头一叹,一手拎着重阳糕一手拉着八宝,两人淡定往外走去,而杨绿也用怪异的目光看了裴小点一眼,手拎菊花酒跟着走了。
裴小点独自一人迎风笑了一阵,突然觉得一个人笑好孤单。
四人往城东的陇山走去,一路上八宝蹦蹦跳跳的兴致颇高,春花也一扫了之前的苦闷之相,同裴小点说着笑。
而杨绿,说实话他扮起女装来还当真是颇为好看,裴小点一早就说了,欢喜楼里的那三个清倌,一个比一个水灵,看起来比裴小点娇嫩多了。杨绿身高也就比裴小点高一个头,和春花只差了半个头,不张嘴说话的话还真像一个女儿家。
裴小点暗暗朝杨绿比了一个大拇指,杨绿看见微微一笑,回了一个媚眼,砸在裴小点头上,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陇山颇高,四人走走停停了近一个时辰还看不见山顶,八宝已经不行了,白着张小脸直喘气,“不行了不行了,我走不动了。”
春花张望了一圈,指着前面不远处道,“再走两步就是了半山腰,那里有供人赏景的空地,我们也不需要爬去山顶的。”
杨绿点头,“那我们就去那里罢,倘若硬要上山的话只怕下不来了。”
裴小点自然没意见,也跟着点头,“春花,看不出你还挺厉害的啊,走这么远居然大气都没喘一下。”
“比不过你,你看你不也是脸都没有红一下?”春花笑回道,“我们走快些罢,去晚了只怕好地方都叫旁人占了。”
裴小点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脸,“我脸没红吗?我怎么觉得我脸有些烫呢。”
杨绿见状一笑,快步跟上了前面的春花,八宝鬼鬼祟祟地凑到裴小点耳旁,“老板娘,春花姐那是在笑你脸皮厚呢!”
说罢笑嘻嘻地跑开了,留下裴小点一人在原地大叫,“好啊!你们竟然都敢骑到我头上了!”
裴小点三步并做两步跑到春花身旁,两人好一阵闹腾方才老老实实入座,春花一面甩手一面嗔道,“大庭广众也这般,可不是个小疯子。”
“确实是个小疯子呢。”一声朗然的男声于春花身后响起,裴小点顺声忘了过去,两个头戴玉冠身着不凡的年轻男子踱步而来,一个手纸木扇,一个双手背于身后。
春花脸色微微一变,又马上换上了一副笑脸,若是没有春花开口的那一句话,裴小点几乎都要以为那是一时错觉了。
“邹大人,王公子。”春花向那两男子躬身行礼,笑道,“二位今日也有这兴致登陇州?”
“春花姑娘不必多礼,本官身着常服,又出门在外,就莫再叫大人了。”手执纸木扇的男子摆扇笑回了一句。
裴小点见此人话虽如此说,可身子却半分没动,手摇执扇一副大人模样,也没有回礼,便觉得此人傲慢;且嘴上说不必多礼,却还是看着春花行完了全礼,身着常服又自称本官,还让旁人不要叫,可见此人虚伪。
裴小点暗在心里撇嘴不屑,一旁的春花回头招呼道,“各位姐妹快来向监察御史邹大人和王公子请安。”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秦凤路监察御史,传言此人面貌俊逸年轻有为,初入陇州府那日还引得许多女子前去观望,看来传言果真是传言啊。裴小点四下打量了那人一番,年轻是颇为年轻,不过样貌嘛,就相由心生了。
“见过邹大人,王公子。”裴小点随八宝杨绿一起起身行礼,余光瞥见杨绿请安也是和女子一样,不由得暗暗好笑。
“这位姑娘看着有几分眼熟。”那个邹大人忽然开口道,目光直指裴小点,“不知姑娘在笑什么?”
先头裴小点还不知道是在说自己,那一句笑什么却裴小点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我没有在笑什么!”
邹大人见裴小点吓了一跳的模样颇觉得好笑,摇头没有再说话,另一位一直没有说话的男子忽向春花招了招手,春花忙低了头,一副乖巧的模样走了过去。
那男子样貌平平还算周正,双眼不亮却透着精光,面色不咸不淡,嘴角噙着笑也非喜非怒,好似是天生如此,不论如何裴小点总觉得此人有些阴沉。这男子姓王,又见春花如此模样,肯定就是陇州王元似了。
“这里地方小,不如去前面的亭里如何?”那邹大人说道。
裴小点一听顿时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里已经够空了,他们统共也就六个人,就地一蹲不就坐下了吗?
当然,邹大人都开口了肯定是不会有人说不的,一群人便转身往后走去,裴小点这才看见这两男子身后都跟着十来个身着常服的人,个个双目炯炯有神,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这还叫便衣游玩?
啧啧啧。
几人入座之后便没了话,只有邹大人同王元似偶尔开声,说得也都是彼此奉承的话,看这官商两人走的这么近,肯定都不是什么好人。
王元似凑近邹愈颖耳旁说了一句话,邹愈颖听了哈哈一笑,转脸间瞥见了坐在一旁的杨绿,这才注意到这么个人。
裴小点见这邹大人忽盯着杨绿挪不开眼,心中暗道不好,果不其然,邹愈颖忽道,“这位姑娘眼生,不知可是欢喜楼的人?”
春花闻言也是一愣,一旁八宝抢着说了一句,“邹大人,八宝也是欢喜楼的,也没见过邹大人呢,邹大人为何不问八宝?”
邹愈颖冲八宝笑了一下,还是转脸看着杨绿,杨绿忽盈盈起身一拜,颇有模样,开口道,“杨绿见过邹大人。”
这一开口裴小点又暗暗朝杨绿比起了大拇指,这声音捏的简直比裴小点还细软啊!
“杨绿。”邹愈颖轻念了一句,忽展眉而笑,“杨树堤高托相惜,绿叶未凋红花轻。”
“不拘佳人才子意,风雨终归晴不晴。”
杨绿不假思索,便对上了邹愈颖的后句,邹愈颖闻诗一愣,细细一品朗声笑道,“姑娘才情,本官佩服。”
诗什么的,裴小点听不懂也没注意听,可邹愈颖这一笑这一声,突然叫裴小点感到有些眼熟耳熟,隐隐好像记起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记不得。
春花见状忙岔开话道,“邹大人,王公子,别只顾着说话了,重阳糕放久了可就不好吃了。”
王元似闻言一点头,站在一旁的男子立即提了几盒重阳糕上前,摆在了案上,八宝忙笑嘻嘻地接过,咦了一句,“老板娘,这和你昨天买错的糕点一模一样呢!”
裴小点一听差点一巴掌打过去,居然敢在这么多人面前丢她的脸。
“昨日买错的?”王元似好像对此还颇为感兴趣,竟追问了下去,“重阳糕能买错,倒还是头一次听说。”
裴小点昨日拿的是瘦小的那份,谁知道瘦小买的不是重阳糕呢,还害的裴小点又跑了一趟。
“王公子,好像你这也不是重阳糕啊。”
王元似还是那副神情,淡淡道“我不吃重阳糕,故而以此糕代替,重阳节时,城内的那家糕点铺子多做重阳糕而少做此糕,姑娘也能买得到,也是福气。”
裴小点自然不会说自己是从旁人手里抢来的,只虚笑了两声捧手道,“哪里哪里。”
王元似缄口不再言语,除了邹愈颖还不时找杨绿说话,其余几人皆闷闷而食,裴小点暗叹,好好的一次重阳登山之行就这么毁了。
邹御史本是玩世不恭的纨绔子弟,性不羁,为官碌碌,年余不曾有功绩。初入陇州府,于踏秋之日识得一位青楼女子,见其样貌颇美又自带娇羞,便忍不住作诗相戏,谁料那女子也是一身才情又颇有气节,当即回了邹御史一对句,意为男子怎可拘泥于男女之情,当胸怀以天下。邹御史听罢羞愧不已,归府后再三思量,一改之前的郎当风貌,创下功业,终扬清名于秦凤路。
——《陇州说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