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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裴小点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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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盂兰盆节
欢喜楼在七月初时行了开张大礼,裴小点不情不愿地去点鞭炮,却被鞭炮炸了手,当即肿了一个大水泡,疼的三日都窝在自己房内“养病”。
裴小点原本是铁了心不做什么开张大礼的,若说她为何又变了心意,想起来就恨得裴小点牙痒痒。
那日一群彪形大汉粉刷完了之后居然都待在堂内不走,裴小点还有些纳闷,又见他们老侧目瞥自己,神色也算不上友善,当即以为他们是在讽刺自己“老鸨娘”的身份,便一眼瞪了回去,“不知道老鸨娘看一眼都要银子吗?”
那群汉子闻言一个个都红了面,转身过去不再瞧,可也就是还不走,裴小点便在堂内和他们对峙了足有一炷香的功夫,最后一个工头汉子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在裴小点怒目之下,颤颤悠悠地冒出一句,“老鸨娘,你工钱还没给咱们呢……”
裴小点的面色大抵比吃了屎苍蝇还难看,一句一顿重复了一遍,“工钱?”
裴小点摸爬滚打的十多年,见得最多的就是人,或许以前的裴小点还会相信那个貌似柔和的男孩的一句“你明日来罢”,可放到今日,裴小点是断然不会再相信了。
虽然后来笛渊提了一个条件——此事绝对不可对外人说起,你只能当这店是你自己盘下来的。
可这个条件算得了什么呢,就算笛渊不提她也不会无缘无故对旁人提这茬啊。
裴小点被这个问题迷惑困扰了许久,可笛渊一直没有再出现,故而也只能强压下心里的疑问,好吃好喝地过了几日。
临近盂兰盆节,裴小点唤了楼里几个小伙计去街上多买些冥纸元宝,提前数日就开始在后院里烧纸钱。
春花瞧着觉得新奇,便也跟着过去瞧,又问裴小点当中的缘故。
“没什么缘故,多年养成的习惯罢了。”裴小点挥挥手打发了春花,一个人在那里念念有词的烧着。
春花见裴小点一副神神叨叨的样子,摇摇头转身离去,不过半日,“欢喜楼的老鸨娘会作法”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欢喜楼。
裴小点听了差点两眼一瞪两腿一伸过去,顺手赏了几个姑娘清倌一人一巴掌。
午时刚过,裴小点招呼店里的伙计送点小食去自己房内,自己回房猛吃了一下午的小食,然后倒头就睡。
裴小点多年的流浪以致使她又多了一个习惯,譬如说能吃的时候就拼命多吃一些。
既然是行乞,自然有的吃也不会是什么好吃的东西,更没有功夫可以让她独自慢慢享受珍藏,只能是在一众如狼似虎的叫花子里面抢得多少是多少。
当然,关于“欢喜楼的老鸨娘贪嘴”之事自然也是会传开的,不过对于旁人的目光,裴小点早就学会不在意了。
一觉睡醒之后出房,才发觉外面的天色也快黑尽了,欢喜楼也开始闭门,楼里的姑娘们手拿元宝香烛预备去后院烧纸,裴小点也拿了自己的冥纸篮子跟着去了后院。
裴小点看着火堆里的冥纸一点点化为灰烬,忽生出一种不知名的感怀,像她这样四处飘摇无牵无挂的人,只怕是死了也不会有人记得,更不会有人为她在每年的盂兰盆节里烧点纸钱了。
唉。裴小点长叹一声,气刚出一半,旁边忽蹲下一个人影,怯生生地扯了扯裴小点的袖口,水灵灵的大眼睛在黄昏里眨啊眨,“老鸨娘,你可以为八宝的家人作场法事吗?”
……
裴小点间她模样可怜心生怜意,这样的请求有谁忍心拒绝呢,遂伸手抓起自己袖口上的小手拍了拍,“乖,老板娘我不会作法事。”
昏暗里裴小点也没再去瞧八宝姑娘的神色,不过这一句话后,院里的沉寂倒是被打破了,大家有一句没一句的说起话来。又因今日是盂兰盆节,难免几番话后便说起了鬼神之事,不过此事又能有谁敢断言呢,裴小点随意听听也就罢了,并未放在心上。
谁知夜里便严严实实地撞到了一回。
说起鬼神之事,裴小点还是信的,就好比说之前搂着自己死去的大娘,往后的半年里总是出现在裴小点的梦境之中,身不着寸缕,面如死灰,夜半惊醒之后,裴小点又会强迫自己再睡去。
而后有一次裴小点高烧不退,却又没钱抓药,拖着半条命蜷在角落里瑟瑟,精神恍惚之际眼角瞥见那大娘坐在自己旁边,双眼直直地看着自己,像是有好多话想说。裴小点想扭头过去看看,也许还会说两句话,可全身一点力气都没有,迷迷糊糊地晕了过去,待裴小点病愈之后,却有些分不清那时梦境还是现实了。
虽然后来那些再没有进过裴小点的梦里,可裴小点却对此存了畏惧之心,平日倒还好,每到七月中的时候就会有些害怕。
今日是盂兰盆节,大家都早早洗漱回房熄灯了,可裴小点午后睡了近两个时辰,现在倒是怎么打滚都睡不着,偏方才在后院又听了这么多怪力乱神的故事,此刻正是又怕又焦心。
蒙头滚了一阵想着要不要点灯,可今夜点灯又有些不吉利,正踌躇时忽听见自己窗子“咯噔”一声响,像是被推动的声音,当即吓得大气不敢出一声。
等了一阵后实在按捺不下,刷地翻身坐起,手脚麻利地点亮了床边的灯盏。
灯心亮起的那一霎裴小点眼前一花,似是看见一道黑影一闪而过,还没来得及做反应,只见那黑影猛地将裴小点扑倒在床上!灯烛随之而灭,四周瞬间陷入缭乱的黑暗内,裴小点一声惊呼被一只手强压回腹中,心跳似是骤然停伫。
虽然这都是发生在一刹那,但裴小点还是瞥见了那人的深邃黝黑的双眸,也感受到了他手掌上传来的热度,以及近在咫尺的气息。
(五)黑衣人
欢喜楼里统共也就六个姑娘和三个清倌,若是算上护院和伙计还有账房先生以及裴小点的话,勉勉强强还没到二十个人。虽然生意算不得红火,裴小点也乐得清闲,她到底不是什么干大事的人,只想有吃有睡便好了。
不过春花不是这样想的,这丫头不知何故成日里想着要名扬陇州府,叫裴小点百思不得其解。春花的解释是,如果名气大了,自然会有很多人慕名而来,到那时赚的银两自然不是现在可比的了。
裴小点闻言奇怪,“你一个姑娘家要那么多银钱做什么?”
春花被裴小点这话噎得一愣,她倒是还没见过这世上有人嫌银两多的人,遂杵在一旁一时无言。
裴小点瞥了她一眼,恍然一惊,“难不成你要赎身?”
这欢喜楼的姑娘已经是少的可怜了,倘若都像春花这样陆陆续续走了可如何是好,当下决定绝对不可让春花名扬陇州府。
春花神色似是颇为无奈,又好一番解释,裴小点也没听去多少,嗯嗯了两句便向后院奔去。
裴小点是去找账房先生去了,经过春花这么一出裴小点忽想起卖身契之事,便觉得这卖身契还是放在自己这里比较妥帖。可一问账房先生才知账房里根本没有卖身契,裴小点惊讶之余转念一想,难道是笛渊没将卖身契留下来?
裴小点有些莫名其妙,这笛渊无缘无故将店给她已经叫她百思不得其解了,现下又知其没有将那些卖身契留下更觉得奇怪。
午后裴小点去了陇州府衙,经过之前的那几次后门的门僮都识得裴小点了,遂请她稍候。裴小点等了一炷香,那门僮才回报说笛渊有政务在身,不便见她,听得裴小点有火没地发,在原地转了两圈后忽蹙眉,靠近了那门僮压低了声儿道,“你家大人昨夜是几时熄灯的?”
裴小点之所以问起这茬,是觉得笛渊不见自己事有蹊跷。
昨夜裴小点被那人骤然压住,既是一时惊吓又有一时慌乱,两人在暗夜里“对视”了几个弹指的功夫,才想起将自己的手抽出来。裴小点的左手背其反剪在后,那人力气又颇大,裴小点一时抽不出手来,而右手则被其以身体压制,使不上半分劲,脸也被那人按得生疼。
裴小点当下一心急,猛地将自己额头撞了过去,那人一声闷哼却也未动,裴小点却感觉到脸上的力道送了一送,趁机翻身挣扎想反将那人压在身下。那人也只是一瞬的停滞,在感觉到裴小点的反击之后迅速反手一劈,正打在裴小点左肩上,裴小点疼的松了力道,那人影一晃便起身想要跑。
裴小点在江湖打滚的久了,是个有仇必报的性子,被这一打虽疼却也咬了牙要抓了这个贼人去见官,便奋力翻身跳起,左手一阵乱挥猛抓那人。也不知道抓在了什么地方,裴小点只觉得手中忽有粘稠的湿意,随之的是那人的一声闷哼。
裴小点闻声一愣,那人猛地一抽身,夺门而去。
裴小点自然还是追出去了,可外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瞧不见,也不知是否还要再往前去了,便回房点了蜡烛,同时才发现左手上竟全是鲜血。
自然不是裴小点的血。
后来裴小点请了工匠过来结结实实地在窗上封了三道横木,虽不大雅观,可到底还是保命要紧。
此话一出又被众姑娘玩笑道,是当之无愧的“老保娘”,裴小点看着众人嬉笑的模样,心想,看来往后还是得严肃一些了。
可惜裴小点到底不是管事儿的料,几天之后不但将自己说的话给忘了干净,后来甚至在大堂之内被春花指着脑袋好教训了一顿。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眼下裴小点只细细地盯着那门僮的神色,那门僮心道,这烟花女子就是烟花女子,连问的问题都与旁人不同。裴小点察觉到那门僮嫌厌的神色,咳咳了两声复问道,“我是说,昨日天黑之后你家大人出来过吗?”
门僮虽摇头说没有,可脸上已经是不耐烦的神色,挥挥手便打发了裴小点。
裴小点看那手势便下意识地忙离开了,走到半道上忽发现自己的话还没问完呢。裴小点以前行乞之时,见多了那样的手势和那样的神色,也习惯了被人挥手赶走,刚刚一时还真没反应过来。
裴小点摇头苦笑,果然狗还是改不了吃屎。
后来几日,春花没有事便跑去裴小点房内,两人吃吃小食胡聊乱侃倒也打发辰光。裴小点流浪的所见所闻在春花听来是既惊奇又感叹,而裴小点自己则觉得和春花吹法螺既颇有成就之感,但又不够味儿。
以往和裴小点瞎侃的大多是乞儿街汉,当真聊起来那简直是两个大吹法螺的人,虽然有时也会争吵的脸红脖子粗老死不相往来,如今想想却觉得颇有意思。
有时八宝也会来,八宝是这里年纪最小的,心思单纯,也就是唯一一个将“老鸨娘会法事”这话当真的丫头。而其他姑娘大多都在自己房内练习器乐女红,说起来这青楼里的姑娘当真也是不容易,尤其是她们这帮卖艺不卖身的,莫说什么器乐女红了,举止礼仪诗词歌赋看人脸色随机应变都得会上个七八成,否则也无法从教习姨娘那里走出来。
包括八宝春花也一样,不但能歌善奏,诗词歌赋也是对答如流的,以前裴小点觉得春花的名字俗气的很,却被春花回了一句“春花似锦盛,忘貌故乡才”。
这诗裴小点自然是听都没听过,而裴小点的名字,她自己都觉得实在也不大好意思拿出手了,遂灰溜溜遁走,再没提此事。
七月十八那日,裴小点为那些姑娘们采集胭脂水粉,看着手中的纸也是郁闷的很,不知这杏花色和桃花色究竟有何区别。
裴小点长这么大还没涂过胭脂,唯独那次初见众位姑娘之时抹了一张大花脸,裴小点自己都看不下去了,遂往后没再敢用。
逛了一圈觉得有些乏了,遂上了一家茶馆吃小食陪冬雪茶,在这炎炎的夏日真是好不快活,这店里的掌柜也极是和善,还免费赠了裴小点一碗绿豆汤下火,裴小点双手接过,笑着道谢,内心却感慨良多。
到底是因自己以前时运不济所以才处处遇见恶声恶气的人,还是因为如今自己不再是乞儿粗丫头打扮,才能叫人好脸相待呢?
一旁小二笑道,“姑娘一个人出来?”
裴小点回以一笑,“嗯,怎么了?”
“倒也没什么。”小二含着意味又一笑,“今日是咱们这秦凤路监察御史来陇州城的日子,所以这出门的姑娘也特别多,想来姑娘也是为此罢。”
这监察御史来陇州和出门的姑娘多之间的关系,裴小点蹙眉想了好一阵,才将二者联系起来。
原来当我也和那些个傻姑娘一样了,裴小点这样想着哈哈一笑,直摆手道,“本姑娘可没那个念想。”
说着又低头去喝茶,裴小点还能不知道自己的斤两?不过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便也就不愿多说,嘴角噙着笑被茶杯掩了过去,
“姑娘这话倒有些岔,我瞧着姑娘生的好,也不比旁的姑娘低。”一清澈的声音忽应声响起。
裴小点顺声瞧过去,一年不过二十二三的男子,身着锦衣阔袖袍,上绣碎花朵朵,脚蹬踏雪长靴,头簪雕花刻木簪,眉清目秀仪表堂堂。
那人目光坦荡,在裴小点身上来来回回扫了一圈,淡笑不语。
裴小点亦直直地回看着那人,忽呵呵冷笑出声,“生的好不好都不需要公子做评。”
这硬邦邦的一句叫周遭的人都有些愣神,包括那名男子,唯独裴小点尤不自知的模样,放下几个铜板在桌上便起身离开,不过也没忘将小食放进了自己的布袋中。
经过那男子身旁是忽被那人一个微侧挡住,“在下不知何处得罪了姑娘,不过如何都好,还望姑娘海涵。”
裴小点面色似是缓和了一些,可话还是冷冷的,“你挡我道儿就够得罪我了。”
说着便甩袖离去,再不回首。
那男子估计自己也是莫名其妙摸不着头脑,好好的被人甩了冷脸子,还是个普通姑娘。
他原本是瞧那姑娘的那句“本姑娘可没那个念想”里含带着无奈与苦意,又见其年不过十七八便流露出的沧桑之感,遂才好言出口安慰,当真没料到那姑娘会翻脸不认人。
裴小点虽然自认读书不多,可却见得多了人的脸色,人家是好心还是虚情假意裴小点能瞧不出来?
裴小点自然知晓,可她就是不稀罕这些。
不过再见此人的时候,裴小点当真想给自己一巴掌。
(六)第二十日
裴小点有个从小的毛病,就是说话快,还不是那种讲话快,而是不经过脑子的那种说出来的快。这个毛病已经跟随裴小点十多年了,以前四处行乞之时也因为这个被人打过好几次,可还是没能改掉,看来也是没办法了。
可旁人却不能够明白了,就好比此时裴小点得知春花已经在城内小有名气之后脱口而出的一句“你是不是背着我在外面乱搞了”,将屋里的一众人都惊掉了下颌,有两个清倌也是低笑,春花更是啐了一声,噔噔两步上楼了。
裴小点追上去一面道,“快说!否则那秦凤路监察御史大人要点名你去?你快说啊!”
在担心春花会赎身之余,裴小点又想起了卖身契不在自己手上此事,心里暗暗着急这笛渊为何不见自己,她还等着问卖身契的事情呢。
上午裴小点还在自己房里念叨,午后便有个官府打扮的人来寻裴小点,让裴小点去衙门一趟。
裴小点一听便精神奕奕地去了。
一见笛渊裴小点便忍不住在他身上扫了个来回,又盯着他肩胛处看了一阵,直至笛渊咳了两声方才收回眼。
裴小点谄媚一笑,“笛大人唤小女子前来所谓何事啊?”
笛渊面色淡然,“自然是为了明日设宴款请秦凤路监察御史之事,你回去之后好好教导那个来奏琴的姑娘,不要在邹大人面前失了礼仪。”
裴小点听罢脸一僵,不满低语了一句,“那叫我过来做什么?直接唤春花就是了。”
不知笛渊耳朵是有多尖,这么小小声的一句也叫他听了去,瞬间变了脸色,肃声道,“本官说话还有你驳嘴的份?竖着耳朵好好听着就是了!”
裴小点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吓了一下,却也没有软了气势,作礼回了一句,“小女子知了”便没了下文。
笛渊看着又是一蹙眉,缓缓踱步而起,靠近裴小点似笑非笑道,“你似是不怕本官。”
裴小点一笑,“大人说笑了,小女子怎会不怕大人呢?”
笛渊闻言不接话,又迈进了几步,裴小点也定在原地不后退,心想总不能输了气势,可两人距离越来越近,也不见笛渊止步,裴小点强作镇定地看着笛渊的双眼道,“大人难不成想要打我?”
笛渊紧盯裴小点眼神,似是在观察什么,看得裴小点心里既发毛又砰砰跳,脑袋里也不知道该想什么了,遂不敢再看笛渊的脸,转了目光刚想说些什么,却见笛渊从胸口掏出一叠纸,放在了裴小点搭在腹前的手上,“卖身契。”
裴小点一愣,半晌回了神,忙接过行礼,快步退下去了,转到没有人的墙角偷偷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发烫,暗啐自己没用,又回头呸了某人一声。
某人看着某女匆匆而去的背影,细细思索了一阵,也舒了口气,笑着摇摇头离开了大堂。
就为此事,裴小点在自己房内可算是悔青了肠子,居然在那人面前输了一截,可不是气人?裴小点在房内打了一日的滚,一旁的春花虽不明缘由,可见了还是直笑道,“打滚也算卖艺的话,老鸨娘也算是个中翘楚了。”
裴小点砸了一个花生过去,恨恨道,“名气大了连老板娘都敢笑话了?”
春花一听又笑,忙好生上来解释了一大通,裴小点只听到了当中的一句,“我是不会赎身的。”
“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春花见配小点将信将疑,嗔道“那我写个死契给你可好?”
话音未落,裴小点猛地一点头,“好!”
春花也是无奈,摇头道,“年纪轻轻的,从哪里来的这么多疑的毛病。”
飘摇了这么多年,这点疑心都没有早就被人卖了,裴小点想着却没说,两人又瞎聊了一阵,春花才算离开去准备夜宴之事了。
说起疑心,裴小点躺在床上忽想起白日里笛渊靠近自己之时,好像是和盂兰盆节那夜的黑衣人有些相似。
那夜裴小点确实没有看清那人的脸,况且那人脸上又蒙着黑布,只是后来的那声闷哼,却叫裴小点当即想起了笛渊。
再后来回想那双一闪而过的双眸之时,又觉得委实与笛渊的那双相似,尤其是今日之后。
裴小点后来细想了一阵子,觉得那夜的黑衣人应该不是贼人,倘若是,以那人的功夫取她姓名简直易如反掌,可那人偏没有。裴小点还觉那夜她若是没有起身点灯的话,那黑衣人可能就会悄声离去,再没有后面的那些事了。
可想想又觉得不合常理,他好端端的知府需要做这样偷鸡摸狗的事情吗?况且那夜的黑衣人受的伤也不算轻,可今日白天见笛渊之时他举手投足都淡然自若,一点也不像是刚受过伤的人。
裴小点想了一阵,终于想出了一个最好的解释,那就是关她屁事。
果然这人吃饱撑着了,就是喜欢管闲事。
黄昏之时有官轿接了春花离开,欢喜楼里其他的姑娘们一个个都执手相看泪眼,估计大多是气出来的。果然,春花走了之后,几个姑娘在大厅里叹道,“春花当真是运气好啊,人傻福多确实不假。”
裴小点听着有趣,端了碟瓜子磕道,“这话怎么说?”
一个叫珍珠的姑娘道,“若说这楼里哪位姑娘最是才貌双全,自然是茴香了,可偏偏陇州城的财主王公子喜欢听箜篌,那位监察御史大人有意与王公子交好,自然会请春花了,春花善弹的就是箜篌。”
裴小点笑,“你怎么知道监察御史大人欲与王公子交好?”
“听那些个奴才说的呗。”珍珠摆手,“我有个表妹,她家男人有个朋友在王公子府里做事。”
此话一出旁边人皆有些羡艳之色,七嘴八舌道,“那你是不是有机会见这个王公子一面?”
珍珠只笑不语,裴小点也笑,起身端了瓜子,“看来我也是人傻福多,才有机会得了这欢喜楼。”
说着转身上楼去,留得一众色彩缤纷的脸色,走了一半裴小点又回头向八宝招手,“八宝你过来,和我说说那个王公子是何许人也。”
八宝一听屁颠儿屁颠儿地跟着上了楼。
八宝年纪小,虽不会添油加醋可也说了好半天才解释清楚。
王公子姓王,名元似,裴小点乍一听还以为叫冤死,直叹这名取得不吉利。王家在陇州城算是富甲一方,名字在秦凤路上也是喊得出名号的,至于做的什么生意,八宝说不清楚,裴小点也听不明白。
反正说了半天,就是有钱。
裴小点听了一会儿便失了兴致,原先流浪之时虽然没见过什么有钱人,可什么样的有钱人没听过呢?
听得多了,不论真假都觉得没什么新意,况且钱又不是她的。
春花一夜未归,欢喜楼里的姑娘们私下议论纷纷,直道春花命好,攀上了高枝。
日头高挂的时候春花才回来,独自回了房后便没有再出来,午后裴小点拿着死契去春花房里,两人随意聊了一阵。
春花看起来很是倦怠,裴小点无意间瞥见春花的枕头上深了一片,又见春花眼白微红,便猜测出几分,没多说便退下去了。
谁道这人傻就福多呢?
(七)
眼见着一晃就要到七月底了,大平的菡萏盛节,因为陇州府地处西北,可以赏的菡萏是极少的,城内也没有大河大江,故而菡萏盛节渐渐也就不赏菡萏了。
所谓节嘛,不过就是寻个由头,达官显贵们出来溜达溜达,怀春的女子也好出来一睹世间风采,倘若能有个什么奇遇,才子佳人之事也许就成了。
以前这节是什么样的裴小点真没有注意多看,如今乘着还算有几两闲钱和几分心情,便也准备出去溜达溜达。原本想带着春花一起,可春花被那秦凤路监察喊了去,遂只得带了八宝一起。
八宝年纪小玩性大,也没什么心机,裴小点倒是挺喜欢和她一起,两人一路走一路吃些小食,溜达着去了城内的露天戏台。
戏台左一圈右一圈被围了个水泄不通,简直是人山人海,裴小点被挤得有些懵了,可八宝个子小巧又灵活,竟也叫她一个劲儿地钻进去了,两人一下子就挤开好远了去。虽说裴小点多年的抢食也有了这功夫,却不愿在这种时候使出来,遂在原地张望了一阵退了出来,想离开罢又觉得不大好,不走罢站在这里又不知干什么,左思右想了一会儿还是站去了一边等着。
就这一扭头的功夫,裴小点便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人群之外,又是那笛渊,还两眼直愣愣地看向裴小点这边。
裴小点心想这人怎么阴魂不散的,而自己也太背了些,怎么老瞧见他。
可到底人家是官,自己还是在人家地盘上,不上去请安问好也说不过去,便当即摆出一副狗腿的模样,上前谄媚笑道,“大人!大人怎么有这么好的兴致来听戏?”
笛渊看向裴小点,一副刚瞧见她的神情,淡淡回道,“嗯,裴老板也好兴致。”
“哪里哪里。”裴小点嘴上客气,心里早骂翻了天,早说不要叫本姑娘裴老板,你这分明不就是存了心的吗?!
两人一时无言,沉默了一阵后笛渊拿眼睨着裴小点,一副“你怎么还不走”的神情,裴小点心领神会,点头哈腰地往回撤,两眼乱瞥瞥见了笛渊颈上挂着的那串香珠,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又暗自安慰道,这也算了结了。
转身离开的时候裴小点还在心里胡思乱想,她也说不清楚自己到底在胡思乱想什么,可总觉得会发生点什么,也得发生点什么才是的呀!
可事实上什么也没发生,裴小点走了许远都没有回头,实是按耐不下回头以为会看到什么的时候,那里站着的人却侧背对着她,专心致志地在看戏。
最后裴小点等到了又钻出来的八宝,两个人结伴回了欢喜楼。
夜里裴小点睡不着,翻身去春花房里准备找她瞎侃,谁知房内无人,一问才知春花去了王府还没有回来。
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看来今夜又不会回来了,裴小点想着便准备去院子里转转,虽然后院里几乎什么都没有。
现在的夜里都带了些秋意,晚风吹着倒是舒坦,裴小点伸了一个大懒腰,左右大量没地可坐,改明儿应该叫几个工匠在这里修个秋千架什么的,自己也风雅一下。
心里这样想着,身子却毫不犹豫地躺在了地上,嘴里叼一棵小甜草,仿佛又是以前流浪的时候。
突然感觉到从天而落的湿意,裴小点一愣,难不成下雨了?顺手便往脸上摸,拿开一瞧竟是一片殷红之色。
裴小点还未来得及作反应,一道黑影从天而降,裴小点下意识往一旁一滚,堪堪躲了过去,再定睛一瞧,竟是个人。
裴小点见其一身黑衣,当即生出莫名熟悉之感,便凑过去一瞧,这次那人没有了黑巾覆面,一双黝黑的眼睛直勾勾地与裴小点撞去了一起。
果然是你!裴小点这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却被那人一把摁住了嘴,说是摁,其实对裴小点而言就是给了她一巴掌的感觉,而且还伴随着一声干脆利落的“啪”。
裴小点被打得有些懵了,打人者却低声命令了一句,“快走。”
这话音一落,远远的人群声和脚步声,夹杂着几句“快追!快跟上!”落在拥有多年逃跑经验的裴小点的耳里,自然想都不用想就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了。
在这种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当然是保命,裴小点立马一个鲤鱼打挺翻身坐起,撒开脚丫子跑了。
流了一地血的某人呆坐在地上看着裴小点没有丝毫犹豫越跑越远的身影,平日里审犯对博公堂的伶俐劲儿忽然不知去了哪儿,竟也无言以对。
其实这个着实不能怪裴小点,只能说笛渊的“快走”委实没有说清楚,况且裴小点这么多年都是一个人逃跑的,哪会有捎上一旁人的习惯。
笛渊听了裴小点的解释竟觉得还颇有道理,也或许是委实太累,便没有再说话。
裴小点火急火燎地将笛渊塞在了床底下,又忙吹了灯自个儿也钻了进去,一面道,“大人你再往里面去点儿。”
笛渊忍痛往里挪了一点,裴小点也算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堪堪挤进来,黑暗中还一不小心压到了笛渊的手臂,其痛感不亚于在伤口上撒盐,可笛渊却也生生忍了下来,哼都没有哼一声。
裴小点连连道歉,双手抱拳道,“大人忍功了得,小女子钦佩啊。”
两人沉寂了一阵,耳边只有虫鸣之声,笛渊忍过了那阵痛意后缓缓开口道,“裴老板,你也躲进来做什么?”
裴小点被人赶出来之后,又费劲地爬出了床底,老老实实地睡在了床上,刚躺下去没多久,就听见楼下大门轰轰轰地被砸了数次,估计门也撑不了多久了,门外隐隐一直传来一个男声,“快开门!快给我开门!”
裴小点心一惊,不知该不该下去看看,床下男子声音平稳道,“你是这里的老板娘,夜里入睡听见这样的声响当然要下去看看,你不需要害怕,因为这里是你的欢喜楼。”
这话仿似给裴小点吃了一颗定心丸一般,裴小点理直气壮地准备往下跑,床下又传来一声,“快点去,挡着他们别往这边来,还有你衣衫太整齐了。”
后半句话落在裴小点耳里不知为何又叫她红了面皮,匆匆解开了外衫逃出屋外唯恐叫他看见,刚走了一半就见那大门轰地一声被踹了开来,几个人举着火把走进来。
“大爷大爷大爷!”裴小点一个虎扑上前,“大爷我们晚上不接客!”
众人只见一个衣衫不整的姑娘在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面前笑意盈盈地说“大爷我不接客”,这话只怕其他闻声出来的姑娘都不信,直摇头叹自家老鸨太饥渴。
领头那人瞥了裴小点一眼,理都没有理,一挥手,“给我搜!”
“等一下!”裴小点一声爆吼,完了之后不知还可以说些什么,眼轱辘一转才到,“你们又不是官府之人,为何可以私闯民宅?”
“家主陇州王公子,老鸨还有什么话?”
裴小点看着那人一脸傲然地模样确实无话可说,暗啐他狗仗人势,面上笑道,“狗大哥…啊不,大哥,您看我这儿都是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