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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裴小点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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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小点此生最擅长的事情就是死皮赖脸,此招通吃古今还未逢敌手,这虽然算不得什么光彩的事情,可裴小点已经引以为荣了十多年了。
不过今天也算是棋逢对手。
裴小点一面拿余光去瞥那装点不俗的轿子,见那轿帘垂着丝毫没有动静,一面暗暗想,难道是自己的表情不够悲戚?
裴小点一咧嘴,一声冤还没来得及喊出口,就被轿子里的人淡淡的一句而吓得合不上嘴了,“含冤而不击鼓,当街撒泼行为不检,又妄拦本官的轿子,先拖下去打十板子。”
所谓人背的时候喝凉水都要塞牙,这一点裴小点终于算是感受到了。前些日子因为这轿子里人的一句话裴小点丢了吃饭的饭碗,现下又因他的一句话,裴小点凭地挨了十下子。以致使她在往后的十个夜里都只能趴在草堆上睡,并且不留神的一个翻身就足以独自回味许久,经过几个难以入眠的今夜之后,裴小点热泪盈眶地咬着手里的小手帕。
好你个笛渊!
笛渊乃是陇州府的知府,也就比裴小点早来陇州一年罢。
此人倒也没见他干什么惊天地的事儿,不知怎地就被陇州百姓传得可以泣鬼神了,而那些事情在裴小点看来就是瞎折腾,今日挖挖东边明日翻翻西边,翻来覆去捯饬了一年如今总算是捯饬到北城了。
这原本与裴小点这个升斗小民没啥关系,可不幸的是裴小点吃饭的家伙铺子就在北城,如今北城一征地,裴小点总算是倾家荡产了。本来裴小点靠着北城的摊铺,瞎忙活了近半年,才得以告别狗窝在城内租赁了一见小房间,却因前些日子因缴不起房费,终于被东家孙大娘一个侧踢给踹了出来,不得已回到原先的狗窝里。
俗话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当真是至理名言,裴小点在狗窝里横翻竖躺了几日之后,终于咬牙决定再去陇州府衙。
为什么说再呢,因为这已经不是裴小点第一次去官府了。
北城刚刚征地的时候裴小点曾上过衙门一次,那一次裴小点正是在衙门外击的鼓,谁料笛渊压根没见她,只听了门外衙役传报之后,打发了一句“北城征地不可免,回罢”就算完了。裴小点自然是不会算了,可干杵着也不是办法,遂回了铺头打算召集北城的一帮小掌柜们一齐请命。可令裴小点没想到的是平日里一个个视财如命的掌柜老板皆道不去,一问缘故才知居然有遣散金,而且还足足二十两!
这从天上掉下来的银子砸的裴小点有些昏了,喜出望外之际顺带去了城内的酒楼开开荤,就连那几日夜里做梦都是有肉的。
不过让裴小点更没想到的事还在后面,也正是因此才有了裴小点拦轿被打的事情。
陇州府府衙侧门紧闭,一个小脑袋伸来探去,那双眼睛贼眉鼠目滴溜溜地转,“这个时辰了,笛渊怎么还不出来。”
裴小点蹲在这里想了一上午都没有想出个结果,一筹莫展之时肚子突然叫了一声,裴小点当即决定,必须先发制人。
如此决定之后,裴小点毅然决然地在地上抓起一块泥巴往脸上擦,正抹得仔细呢,身后突然地一声“何人”吓得她差点把手里的泥巴吞下去。
经历了一番坎坷和一顿板子之后,裴小点终于如愿以偿地进入了府衙内,也如愿以偿地见到了令她魂牵梦萦的陇州知府笛渊。
主座上的男子身着便衣,长袖锦服,头戴孺子冠手缚玉带巾,脖颈上还带了一串香珠,眉眼淡然,看着灰头土脸的裴小点也能面色如常地吃茶。
“姑娘再三跟踪本官,本官都念在你年纪轻不予重责,前几日也只是给了十板小惩大戒,何故还知悔改。”
裴小点内里暗诽,要不是你这个狗官清了本姑娘的家业,本姑娘至于跟踪你吗,面上却摆的一副苍白娇弱的模样,“大人实不知,小女子孤苦一人在这世上飘零,没有依靠寄托,好容易才能在城北开一家小铺头,如今却因大人一句话而丧失生计,往后该如何生活小女子都不知道了,哪还有理智在呢。”
说着还拿手袖故作悲色地擦着眼睛,坐上男子面色不改,淡淡道,“裴姑娘,本官已经和你说过了,城北征地不可免,你再如此纠缠下去可成刁民了啊。”
裴小点见这笛渊兜了一个圈子,绝口不提遣散金的事情便有些按捺不下,旁敲侧击道,“那我们这一帮城北的小商贩如何生存呢?”
“城北做不成生意自然还有城东、城西、城南,况且除了裴姑娘你,本官还真未见其他商贩找上衙门来。”
他们当然不急了,他们都拿到遣散金二十两了!裴小点在心里怒吼了一声,面上半分不敢有表露,又见笛渊神色淡定,心里暗道这个官大人当真是奸诈无比,无奈之下只能叹道,“笛大人,小女子知道大人事忙,才使得城北众人都领了银两唯独漏了我,可小女子只是个平民百姓,还等着吃饭生活呢,大人就不要为难我小小女子,克扣下我的二十两遣散金了罢!”
笛渊闻言眉头一扬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怪不得了,原来是为了遣散金而来,可再一想这小丫头说的话,又觉得有些奇怪,“本官堂堂知府,何故要为难于你?”
裴小点张了张口没说出话来,心里却认为笛渊这话分明是有意为难自己,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银子在人家手里,自己的摊铺也没有了,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啊。
古之雅士都可以为口粮食折腰,何况是自己这样的小小女子,裴小点整了整衣衫,正正对笛渊一跪,“大人,那泔水小女子当真不是有意为之的,请大人原谅!”
关于泔水这件事情,还是发生在两个月以前。
那天裴小点早起倒泔水,在路过自己的那块摊铺的时候还同旁边的几个掌柜打了声招呼,笑脸还没有放下来呢,身后呼呼地窜过去几个人影,就在裴小点的面前扭打了起来。这明显是几个打一个,而且那一个已经被打得哇哇大叫没有方寸了,裴小点向来自认忠厚勤恳,也是头一次遇见这样的事情,心里暗骂这群人以众欺寡,然后老老实实地站到一边给他们腾了个位置。
也不单是裴小点,挨得近的店内掌柜也皆奔开远远地免得祸及池鱼,毕竟大家都是有自知之明的普通老百姓,自然是不会贸然出手的。就在这人挤人的当口上,不知道是哪个杀千刀的撞了裴小点一下,裴小点没有防备,被这一下撞得直向前扑去,手里的泔水桶也顺势一泼不说,自己也连人带桶摔了一个狗吃屎。
那时嘴里泔水的味道至今历久弥新。
然而这还不算什么,更要命的是裴小点抬头一瞧,不知什么时候自己面前站了一个身穿白衣的人,一身泔水,和自己嘴里的一个味道。不用说,这人自然是笛渊了,裴小点发誓,她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刻笛渊的表情以及他看自己的眼神。
自笛渊同一帮常衣的衙役压着那名黑衣男子甩袖离开之后,往后的近两个月的日子裴小点都在为自己的安危以及摊铺担心,没想到的却是两个月后干脆整个北城都没了。
整个堂内因为裴小点的一句请罪都静了下来,裴小点偷偷摸摸抬眼瞥向主座,不过只瞧见了一双穿着银丝穿线的大脚,头顶是男子貌似平和的呼吸声。
说起那次,笛渊此生还是真是第一次与泔水有过这样近的距离,不过到底是个小丫头,笛渊那时看着地上少女比自己还惊慌的神情便没有再责备,如今更是完全忘了此事更不记得裴小点了,可现下这小丫头跪在自己面前,还以为自己因这点小事记恨与她,果真是小人之心君子之腹啊。
笛渊的摇头自嘲一笑在裴小点看来简直是深不可测,瞪大了眼睛看着笛渊,等候他的发落。
“裴姑娘,当日之事本官已然不记得了,更不会公私不分,至于遣散金……”笛渊看着地上的少女,“本官已经查明了,裴姑娘经营的是摊铺,且没有向官府报备,虽不至于说是违反礼仪,但也绝对没有官家的遣散金一说,还是请回罢。”
裴小点闻言一愣,“店铺与摊铺差别就这么大吗?”
笛渊懒得多做解释,只一点头。裴小点一看笛渊的表情就知自己已经完全没戏了,一想到自己又要开始居无定所四处飘零朝不保夕的日子,当即又烦又恼,起身硬邦邦道,“那……”那你也不早说!早说自己也不至于把那两百多文都拿去酒楼吃肉了啊!
这话差点脱口而出,裴小点抢先在自己大腿上猛地一掐,强忍下去还噎出了一个白眼,气有些不顺了,“那小女子告退了。”
这些小动作却没能逃出笛渊的眼睛,微愣之余又一笑,倒是极有意思。
(二)又赔了饭碗
裴小点自认是一个非常走运的人,虽然无父无母但也安然地长到这么大,虽然失了摊铺可还能找到一个帮人家洗衣裳的零散工,看来老天爷还是很眷顾她的。
裴小点以前也做过帮别人洗衣裳的活,那个时候每日大概要洗两桶衣裳,还只有三文钱,洗了半个月之后裴小点真的是要吐了,后来还暗暗发誓此生绝对不会再帮人洗衣裳,不过在饱肚面前誓言算个屁啊。
所谓大丈夫能屈能伸大概就是这样罢,裴小点一面搓着衣裳一面想,况且这次的这家还算是比较大户的人家了,在城内有间宅子,每日洗个三桶就有六文,简直比之前洗衣裳的好太多。
今日裴小点照旧来到宅子后院准开工,刚一推开门就从里面传来几个女人呜呜哭咽的声音,听得裴小点脚下一顿不知还该不该再进去。
裴小点自认忠厚勤恳,又是个有自知之明的老百姓,本是不该再上前去凑热闹的,可只闻其声不见其景却是一个极折磨人的事情,遂在门口踌躇了半天,最后还是没能压制住好奇心,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院的左侧确实有几个蹲地而哭的女子,以手掩面瑟瑟地缩在地上,听见裴小点的动静又吓得往后挪了好几尺。裴小点莫名,转头向右看去,顿时惊得心里一跳,迈不动脚了。
院内的墙上及地上全是鲜血,两具尸体七横八落,四肢分离,双眼瞪如铜铃望着裴小点这边。
“就…就…就是这里…这里了。”
笛渊瞥都没有瞥一眼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裴小点,眼睛直勾勾地望着那些碎尸一把搡开了某人,嘴里高声道,“仵作过来!”
裴小点被那一下搡得一愣,顿时无名之火烧上了头。倘若不是那些个娇滴滴的少女们被吓得走不动路了,本姑娘会亲自跑去衙门报官?这倒也就罢了,本姑娘这个报官之人居然是一路跟着官府大队跑过来的,轿子没有也就算了马车也不给?这也不计较的话,你笛渊刚刚那一推是什么意思?!
一种好心当作驴肝肺的感觉油然而生,裴小点长这么大还真没有做过什么好事情,不是不愿意,而是没那个机会,如今虽然这也算不上什么好事但也能算得上是正义之举罢?自己好心还没好报了不成?
裴小点的熊熊怒火在看见笛渊和一旁的仵作神色如常地摆弄尸体的那一霎消失殆尽,一手拂额一手扶墙地败下阵来。
算了算了,民不与官斗,况且还是个手拿尸体细细观察的变态狗官,裴小点心里喃喃了一阵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刚一转身肩膀被人一把揪住,裴小点回头一看,笛渊正歪头对着自己笑,“裴姑娘,你是证人,还不可以走。”
裴小点应了一声,低头看着自己被抓着的肩膀,柔声道,“笛大人能先放开小女子吗?”其实心里想的是,你这个变态狗官用刚刚抓尸体的手搭在本姑娘冰清玉洁的肩膀上是要干什么?!
就这样,裴小点与笛渊的第二次见面的时候,再一次地丢了饭碗。
裴小点自认是个运气很好的人,活了十多年唯一的霉运就是遇到了笛渊,凭地丢了两次饭碗不说,还平白被关进了知府大牢里。
这里不但阴暗潮湿,而且还有忍受着挥之不去的霉味和各种臭味,裴小点居然一待就待了整整两日,气得那是捶胸顿足。当然,她也曾试过反抗,不过她那一句“放我出去”在狱卒的一瞪眼下,当即消了下去。
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个道理裴小点还是懂的。
不过这两日唯一一个好处就是每日都有馒头和稀粥送来,免费吃还免费住,也不算太差罢。
也就是这两日,裴小点发现这牢内每日都有好几个新人进来,暗道这个笛渊果然有毛病,怕是想把整个陇州府的人都抓光才算快活。
裴小点右边关着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子,光着上膀,裴小点见他面色比较和善,便蹭过去搭讪,“大哥,你犯了什么事啊。”
那男子歪嘴一笑,轻飘飘地甩了一句,“呵呵,杀人。”
裴小点闻言咕噜咽了一下口水,尴尬道,“嘿嘿嘿,大哥你慢坐。”
说着,小心翼翼地挪回去了,又瞥了一眼左边那间房,里面关着一个胡须拉差的彪形大汉,满面横肉看着凶悍,遂缩在原地不敢再说话了。
不过令裴小点大跌眼镜的是,午时狱卒来送饭,那大汉连声道谢,接过的一瞬间凄惨一叫,将午饭扔出去许远,“哎呀!有蜚蠊!”
没错,他叫的是“哎呀”,而且整的如此凄惨还是因为一只小蜚蠊,最不能让裴小点忍受的是他居然把午饭扔出去了。
裴小点晃悠悠地伸出一只手,颤抖道,“大…大哥,那馒头…你还要吗……”
那馒头最终还是落到了裴小点手中,还是那位满脸横肉的大汉亲手递到她手里,并和气道,“你吃罢,小姑娘还真是可怜,大哥我饿个几天都不成问题的。”
裴小点没想到这人还挺讲江湖义气的,一面狠命往嘴里塞馒头一面客套了一句,“大哥人真好,那你是为什么进来的啊?”
“倒也没什么,也就是打家劫舍,杀人放火。”大汉摇头晃脑靠在墙上,感叹了一句,“想当年老子手下可有四五个小弟,何等威风!”
裴小点往嘴里递馒头的手一顿,忽觉得有点口干舌燥,半块馒头噎在了喉咙里,不由得咳咳了两声。
那大汉闻声转过头来,自以为潇洒的一笑,“小姑娘,吓到了?”
说着将小手指塞进鼻孔里掏了掏,裴小点的目光随着他的手转了一转,又落在自己的馒头上,忽觉得更塞了。
这两日,那瘦瘦小小的男子与那彪形大汉迅速结成了生死之交,两人若无旁人地隔着裴小点这房隔空攀谈,大多是在说自己的丰功伟绩,听得裴小点敢怒而不敢言。
终于,彪形大汉发觉了夹在中间的裴小点,顺口问道“妹子,你犯了啥事儿啊?”
裴小点被这牢房关的心烦气躁,又暗自骂那个笛狗官,听那大汉一句,随口答道,“杀人了。”
那大汉一愣,瘦小的男子也是一惊,“就你?杀谁了?”
裴小点咬牙切齿道,“一个狗官!”
两人具是惊诧,纷纷竖起大拇指道,“姑娘厉害啊!”
从此,在这牢房里天马行空地瞎扯的不再瘦小和大汉了,还多了一个叫裴小点的侠女,这侠女可不简单,飞檐走壁,刀光剑影间取了狗官的首级,为名除害还劫富济贫,好生了不得。
这三人也成了这三间牢房里的头头,瘦小和大汉牢房里的其他人都不敢招惹他们,而裴小点则是因为,她牢房里只有她一个人。
孤独的人除了瞎扯还能再做什么呢?
终于第三日午时,一个狱卒进来打开了裴小点的牢门,“裴小点,走罢。”
看来是要上堂开审了,裴小点暗想,余光瞥见大汉眼神直直地望向自己,忽有些感慨,遂转身向左右房的人一捧手,“两位大哥,妹子我就先走了。”
瘦小面色微带悲色,却没多大表露,大汉却是一把眼泪一把鼻涕,长叹一声,“妹子!黄泉路上好走啊!”
……
裴小点一时竟无言以对,又想想这两位都杀了人,是要偿命的,此次许真的是永别。故而没有再多说什么,用力一抱拳,干脆地转身离去。
只听大汉在后面又悲戚地来了一句,“狱卒大哥,麻烦你带我妹子去洗把脸!她这灰头土脸去了阎王那,万一给判畜生道了可咋办……”
裴小点随着衙役走,一路瞧过去竟然不是去前堂的道,而是去了衙门后院,心中还觉得奇怪,不会儿便到了后堂,主座上的男子笑意盈盈地望向裴小点,可不正是笛渊。
裴小点被他的笑看得有些不自在,几步过去老老实实地行了一个礼。
笛渊做了一个起的手势,笑道,“裴姑娘,这几日在牢房里可委屈你了。”
他不提这茬还好,一提裴小点更是一肚子的火,偏偏还得憋着不发,强颜欢笑道,“哪里,能为含冤而死的百姓做点什么,是小女子的福气。”
笛渊听罢“嗯”了一声,叹道,“裴姑娘果然大仁大义,不过这案子已经结案了,姑娘可以走了。”
裴小点闻言一愣,“大人说什么?”
“姑娘没听见?你可以走了。”笛渊又重复了一遍,一副无辜的模样看得裴小点都傻眼了。
就这样?本姑娘好歹被关了近三日,居然就这样?这笛渊真的不是有意整自己吗?
“大人,你可不能这样,我都已经解释过了我不是有意倒你泔水的,你一定要这么对我吗?”
这不是在整她还能是什么?这不是公私不分还能是什么?
笛渊一听,也不急,笑眯眯地大开桌上摆着的一本簿子,一字一句字正腔圆地念道,“二十三日,裴小点辰时起身,以稻草擦脸,从口袋里摸出昨日的馒头开始啃。午后自称杀了一名压榨百姓惟利是图的狗官,还顺道劫富济贫,而杀了朝廷命官的缘由则是因其丢了两次饭碗。二十四日,盘腿对天喃喃自语……”
裴小点越听脸越绿,缓缓跪了下去,底气不足道,“大人…吹法螺不犯法罢?”
笛渊见状合了簿子,看着地上的裴小点,笑说了一句不搭边的话,“既然你说是因本官才丢了两次饭碗,那现在本官就赏你一个饭碗如何?”
注明:蜚蠊就是蟑螂
(三)赔了自己
裴小点最讨厌的颜色是红配绿,以前每逢踏青的时节,一路的姑娘大多都是这个色儿的,裴小点都嫌看得人眼花。
而裴小点之所以不喜欢红配绿,只是因为在裴小点年幼四处流浪的时候,曾遇到过一个疯女人,那个疯女人成日都是红配绿的衣衫,给裴小点留下了极深的印象,所以在裴小点看来,红绿色儿基本就是和疯子一个等意。
可如今的裴小点,正穿了一身老气横秋的红配绿,顶着满面的浓脂厚粉,面前一群花样的少女对着自己一躬身,柔柔道,“鸨母好。”
裴小点闻言头重脚轻地晃了两晃,摆手柔声道,“姑娘们,请以后叫我老板娘好吗。”
这就是传说中的,笛渊给的饭碗。
裴小点本在看见门外红匾绿字“欢喜楼”的那一霎,就当即摆手道,“算了算了,我还是不做了。”
废话,她裴小点虽一路流浪也行过乞讨,可好歹也算是比较正经的姑娘,怎么会做这个勾当?再说这天下之大,哪还挣不了银子不成?还能饿死她这个有手有脚的大活人不成?了不起不就是讨饭吗,她都这样过了十多年了,不也一样过得好好的。
然笛渊慢悠悠的一句“当然可以,不过就是回牢房里罢了”飘了过来,裴小点的脚就不争气地顿在了原地不敢动了,笛渊的后半句这才又晃晃悠悠地冒出来,“污蔑当朝命官,让本官想想该怎么判才好呢?”
笛渊见裴小点面有犹豫,等了一阵,才折过身绕道裴小点面前,和气道,“倒也不是叫你去里面当姑娘,我只是将这店许给你,记在你名下,往后你就是这儿的老板娘了,如何?”
裴小点听到“老板娘”三个字顿时眼前一亮,“当真?”
“本官说话,自然当真。”笛渊笑,一面从袖口里掏出一张店契递到裴小点面前,“你若愿意,签字或者按手印,这楼便是你的了。”
裴小点盯着那店契来来回回看了四五遍,确实没有任何问题,可这没有问题便是最大的问题啊,平白从天上掉下来一个店铺,可不是最大的问题吗?
笛渊见裴小点盯着契约不动,似是在思考什么,奇道,“你竟还识得字?”
要说起这认字的过程,可谓是艰难困苦种种。
在裴小点幼时的时候,曾有机会去村里的教书先生那里学习认字,可那时的裴小点正是人嫌狗厌的年纪,什么都喜欢干可就是不愿意学字,又是个野孩子没人管,自然就没有学成。
后来在四处漂泊的日子里,裴小点终于尝到了不识字的亏,遂下定决心要好好学习认字。后在一次机缘下,裴小点有机会去一小户人家那里砍小枝,那户人家虽然不怎么富裕,却给自己家的儿子特地请了一位先生教书。裴小点怎么会错过这个大好的时机,每日便匍匐在窗外偷听,又趴在床边偷看,如此日复一日,在裴小点的不懈努力下,终于被发现了。
那家的儿子看着倒是挺面善的,看见举着镰刀的裴小点也不惊讶,还柔声一笑,“你明日好好过来上课罢,别举个镰刀了。”
那时裴小点当真觉得是遇上了以为菩萨,要知道,裴小点这辈子还没遇上过菩萨呢。
第二日裴小点按时去了,谁知房内不但做了先生和那个小男孩,还有男孩的父母及几个大汉,而小男孩一改之前柔和的模样,拍桌一立,指着裴小点道,“看!就是她!”
最后结果自然不言而喻了,裴小点也对这个男孩怀恨在心,往后的一个月里都日夜诅咒他过不了乡试。
而后来有机会得知此事的笛渊,却笑眯眯地说了一句,“好一招缓兵之计啊。”
关于笛渊的腹黑恶毒,裴小点暂时还不愿意多做评论,不过此刻面对笛渊的质疑之声,裴小点理直气壮挺胸抬头地回道,“怎么?还只准‘读书人’学字了?”
裴小点将读书人三个字咬得极重,笛渊还不知缘故,只摇头笑道,“那裴姑娘签是不签?”
裴小点眼轱辘一转,凑上前轻声道,“能告诉我为何将这楼给我吗?”
笛渊被女子凑近的气息弄得脖颈有些痒,不动神色地退开一步,正色道,“不能。”
裴小点眼轱辘又一转,这一转,就把自己转进了这欢喜楼里。
欢喜楼,听得倒也不是很俗气,而进了这楼之后裴小点才知这楼里的大多是艺妓,还有几个清倌,模样长得比裴小点还水灵。
其实也难怪,像裴小点这样居无定所四处摸爬滚打生存下来的人,大多皮糙肉厚一点。
这楼如今还不算正式开张,裴小点也没有心思弄什么开张大礼,毕竟这在她看来不是什么光彩的活儿。不过这两日裴小点还算得上是得心应手,说起来很多年以前裴小点也在这种烟花之地干过活,但不是在前院,而是后院。
那个时候裴小点发现,不论什么工活都是男子比较吃香,而姑娘家大多没人愿意请,更何况是像裴小点这样不会刺不会绣不会缝不会补的,只能去一些大户人家小户人家当粗使奴婢。可裴小点是不愿做奴婢的,这卖身契一签可就再难赎回来了,所以她宁愿这样四处飘零忍饥挨饿这么多年,也不愿卖身为奴。
后来裴小点就女扮男装去了一家妓院里给人劈柴什么的,结果第二日就被人发现了,什么都没讨到不说还白白挨了好几下。而且那个老鸨还讲究的很,觉得裴小点这样女穿男衫的人晦气,气得要抓她接客,吓得裴小点上蹿下跳地逃走了,从此对老鸨也算是厌恶极了。
没想到风水轮流转,如今她倒成了老鸨,果然是世事难料。
这日裴小点仍旧摊尸一样摊在自己床上,触手可及的就是水果点心,真真是好不快活。
裴小点摇头晃脑地想,看来这笛渊也不算差啊,虽然让自己掉了两份活工又把自己关了三天,可却换来如今这么舒心的日子,可不是好一笔划算的买卖吗!
果然自己的运气一直都不差啊!
裴小点屈身对着天拜了拜,嘴里念念有词的叨唠了两句,忽听闻楼下乒呤乓啷一阵响声,还有姑娘们七嘴八舌的声音,心下好奇便推开窗一瞧。只见一群男人呼啦啦涌进来,声响巨大,对着四周指手画脚的,看得裴小点心惊。
这么多…生意?
身为老鸨…老板娘的裴小点自然是要露面的,裴小点抓了一把脂粉往自己脸上擦了擦,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下去。一句“客官”还没来得及喊出口,就被当头的一个粗犷男子的一声粗吼震得两耳发麻。
“老鸨!你哪儿要修葺?”
裴小点还没回过神,那粗犷男子的身后响起声儿,回了一句,“粉刷一下便是了,再挂上去几盏彩灯。”
裴小点顺着瞧过去,可不正是某人。
说是彩灯,其实就是红绿色儿的,裴小点好容易才叫众姑娘们换了好几种颜色的衣裳,结果又来了一堆挂在房梁上,简直不可忍。
“大人,我这里为什么要挂红绿色儿的灯笼?”裴小点凑到笛渊身边,半求证半严肃地问道。
笛渊看着那几个汉子在哪里忙活,头也没回应了一句,“嗯,喜庆。”
裴小点被噎了一下,瞬间抬头挺胸对着笛渊说道,“大人,这是我的店。”
笛渊闻言转头看向裴小点,忽一笑,“裴老板,我是这里的知府。”
裴小点一听瞬间矮了一截,半晌弱弱回道,“大人,那请以后不要再叫我裴老板了好吗,怪不吉利的。”
笛渊看着裴小点一挑眉,点点头道,“那唤你什么?”
裴小点还没开口说话,一边忽一位姑娘风风火火地小跑过来,嘴里叫了一句,“老鸨娘!”
……
裴小点看着周围一群不怀好意的目光,以及某位朝廷命官掩面憋笑又装作恍然大悟的模样,忽觉得自己这清誉算是埋藏在这里了。
方才唤裴小点的姑娘叫春花,是欢喜楼里六位艺妓之一,善长的器乐裴小点倒不记得了,但却一辈子都忘不了她那洪亮的嗓门以及那一句“老鸨娘”。
春花解释道,“对不起啊老板娘。我着实不是有意的,春花本是想叫老板娘的,怎么出口就变成老鸨娘了。”
裴小点听了只摇头叹了声气,这确实也不能怪春花,这谁还没有说错话的时候呢?裴小点以前四处流浪之时也总是说错话,有时候说错一句便会招来一顿毒打,好在她脚力不错,最后总是能溜掉。
许是“不错不相识”罢,在往后的相处中裴小点倒有机会和春花成了守望相助的好友,也是在往后的岁月里,给了裴小点最多帮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