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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十章.南柯只一梦(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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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同陆即墨究竟有何干系呢?”南宫飘默然片刻,终究问了出口。
李正山咬咬牙,下决心般紧了紧束腰的帛带:“我寻思,陆即墨才是眼睁睁将小驴往火坑里推的罪魁祸首。”
南宫飘斜睨李正山一眼:“你怕是心存芥蒂,看他不顺眼吧?”
“他不过偶尔差遣捉弄于我,并未真正对我存甚坏心,我怎会心存芥蒂,然我既已瞧出古怪,便不能任由着他为所欲为害了小驴。”
南宫飘突然冲他一笑。
饶是李正山见惯她笑靥如花,仍是不由自主恍了神。倾城绝艳,也不过如是。
没待痴愣状的李正山回过神来,南宫飘陡然沉了面色,一拂袖拍案而起:“如此笃定,你却是叫他承认了来啊!没法子揪出把柄,揣测来揣测去有哪门子用?”
她这话嚷得大声,李正山尚未看到她轻颤的羽睫,便被大力推搡了出去。
四海八荒皆归于沉寂,天空似乎有飞鸟划过的痕迹,南宫飘陡然不可遏制地颤动起双肩。
很多她看破不说破的东西,一旦被别人说破,每一句就都是她心上一个窟窿。
像是保护了很久很久的晦涩心意,被人活生生剥开,暴露于朗朗乾坤,除了难堪,还是难堪。
“陆……”
陆即墨懒得示意李正山噤声,快不可察地点了他的哑穴,随即静静地立于原处。
明明只隔一层薄纱,陆即墨却感觉好似隔着山川大河,仰头无声凝望被风撕碎的团云,他反倒有些感激李正山。
那些他说不出口的,由李正山代劳,也未尝不好。毕竟,他一直很想知道,南宫飘会作何反应。
半盏茶的工夫过去,陆即墨忽地一扯嘴角,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正山呆呆杵在原地,有种突如其来的难过。
夜半三更时,终日不见人影的唐小蝶默默替筋骨麻木的李正山解了穴,从现身到离去,她只对李正山说了这么一句:“你上回挨揍,也是因着这么冲动吧。”
意思是,你此番如此冲动,陆公子没将你扒皮抽筋,诚然是给足面子了。
拆穿虚虚浮于表象的水月镜花,让斑斑疑点无处遁逃,也不是李正山心之所念。他也懂,很多事既已心知成定局,便不必苦苦争锋。
他不过是不大看得惯,明明一个赛一个的心思清明,却偏偏要为了表面上的一团和睦,愣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情理之中是南宫飘会发怒,意料之外是南宫飘发怒的对象居然是他。而,不,是,陆即墨。
他原本也没想如何如何怎样怎样。
可闹到现下这个境地,身为某种程度上的始作俑者,他自个也没了主意。
好容易挨到晌午饭时分,李正山颠颠候在南宫飘门外,心里急得跟猫抓似的,却也只能苦哈哈地候着。
“两个黄鹂鸣翠柳,我不知所云,一行白鹭上青天,我不着边际……”李正山充分发挥不要脸不要皮的精神,喋喋不休地叨叨,“飘妹你莫要跟我这种人计较,都怪我没事乱说话,要打要骂任你处置……”
托着饭菜不紧不慢走来的陆即墨哂道:“你碎碎念的功夫也是臻于化境,当真是一行白鹭上青天,不知所止。”
李正山自是敢怒不敢言。
陆即墨大大方方推门而入,李正山默默在门外倒抽了一口凉气。
若是他这般强行进门,大抵是要在一顿结结实实的暴扁后,被扔出来吧。
陆即墨没事人似的,将饭菜推到南宫飘耷拉着的眼皮子底下:“来,吃得肥粗二胖才有力气揍人。”
南宫飘扒拉过雕花瓷碗,大口大口解决干净,方抬起眼皮:“吃完了。”
言下之意是,便不留你了。
哪里凉快上哪里去吧您嘞。
“有气力揍人了?”陆即墨笑,淡而又淡的。
南宫飘心说怎么的,您老这是打算献个身,让我胖揍一顿以泄心头之愤?
机智如陆即墨,瞬间读懂了她的目光,施施然道:“我可没那么高尚,不过门外有一个,站了许久了。”
南宫飘推了个茶盏与他。
推完莫名有点懊恼,思量好不理睬他的,怎又不由自主对他好了。
懊恼过后,兀自去藤榻躺了。
陆即墨却是爽静地接了:“抡圆了给他一嘴巴,他心里头也就踏实了。”
南宫飘没作声,眉是青山聚,眼是绿水横,垂下的长发如瀑,静柔流泻,美得不可方物。当然,她本人素来是毫不自知的。
“你倒是连睡觉都不避着我。”陆即墨单手支颐,笑笑地,又很专注地瞧南宫飘。
南宫飘面上一热,两抹疏红悄悄攀上了耳朵根,嘴上却是由着不服输的性子:“你死气白赖不肯走,倒还说上我了。”
陆即墨满脸坏水,故作不解地拿扇子柄指向她:“在下不才,实是百思不能得其解。”继续据理力争地剖析:“这不早亦不晚的,若非变着法儿地向我示好,睡的算是哪门子觉?”
“发饭晕不成吗?”噎了半晌,南宫飘硬生生甩出这样一句反诘。
“成。”陆即墨给自个添了半盏茶,推了推上浮的新茶嫩叶,气定神闲道,“看来我做的饭你很爱吃。”
南宫飘略缓了一缓,耐着心性理了理头绪,方不可置信地抬高了音调:“你做的?饭?”
大有可别说笑了吧您嘞的意思。
陆即墨慢条斯理地品茶,又握着茶盏轻轻一转:“回头我天天做给你吃。”
陆即墨大抵便是这样一个人了,漂亮话说得周全,半真半假的叫人看不真切,却也不舍得权当他不曾这样说。
檀口微启,南宫飘目色空朦,映出若干年前途经的一条青青幽径:“有时候吧,这一回头,便是渺渺茫茫的一生。”
“莫要一味偏信前人之鉴,毕竟,”陆即墨顿了顿,“不是天下间的男人都姓南宫。”
伴着话音落地,陆即墨微微有些个喟叹,自己几时变得如此不腹黑不毒舌了?甚至还颇有些顾全他人感受的良知。将将在他舌尖绕了一圈又吞回去的那句原话是,毕竟,不是天下间的男人都跟你爹一个德性。
其实,南宫飘是不大知道她爹到底是怎么个德性的。
是以,她十分正义地替父撑腰,字正腔圆,流风回雪:“你可莫要误会了,我爹同我娘之所以分开,完全是各有各的责任担当与难处,我爹才不是薄情寡义的坏男人。”
“当然,我娘也不是水性杨花的坏女人。”
“小祸害还真是护短啊。”陆即墨蓦地笑了,神清气爽的模样。
南宫飘被他笑得莫名其妙:“……你高兴个什么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