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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九章.拱手再焚香(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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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飘好似受了传染,同样无意识地,却是探出皓白的手腕,想要抚平千十娘眉心的沧澜。
她之所以能够记得如此深刻,是因了若干年前一场无疾而终的邂逅。
往事杳杳沉沉,舒眉展目的中年男子身侧,俊秀的紫衣男童笑嘻嘻问她:“小美人儿你多大啦?”
彼时南宫飘看他看得失了神,很是惊为天人,于是傻乎乎地俩手上下左右一比划:“就这么大呀。”
“噗,”紫衣男童心说这小美人儿还挺逗,问芳龄答体型,“小美人儿如此讨喜,破瓜之年便嫁与我做娘子吧。”
“好呀小相公。”南宫飘甜滋滋地应允,见紫衣男童神色古怪,立马特别郑重地举起胖嘟嘟的小手,恶狠狠地发誓:“如有违背,罚我,罚我,嗯—罚我有娘生没娘养。”
南宫庄主与中年男子齐齐僵了面容。
紫衣男童实在没想到这南宫小飘竟极品到如斯田地,但瞠目结舌之余,更多的是怜惜。才多点大丫头,懂什么“有娘生没娘养”,想必是无意中听到下人们嚼舌根,幼小的心灵只隐隐明白这铁定不是什么好词儿,便当作最重的毒誓发在自个身上,以示诚意了。
南宫飘不知道的,他都知道。他知道南宫飘的娘亲抛下了她,她确确实实是有娘生却没娘养。就像什么都没有做错,什么也没有违背,却无端应验了这世上最怨毒的誓言。
何其不幸。何其无辜。
哑口无言半晌,他眉眼微敛,犹豫着指了指南宫飘举起的小手:“你举错手了。”
南宫飘瞄一眼高高举起的左手,害臊地吐吐舌头,嘿嘿笑了。模样有点憨。
被眸色深重的爹爹牵走时,她溜圆的杏眼溢彩流光,嘻嘻,她南宫女侠才没有他们想象中那般脆弱呢。她迂回盘算的,是尽管当前十分中意这位小相公,可男大也有十八变,女儿家的心思又变幻莫测,指不定哪天就瞧上别人了呢。
用一个既定的事实来发誓,既给这紫衣美少年送上了定心丸,也不怕日后万一想要单方面毁约会遭到实质性的报应,啧啧,南宫飘觉着自己还真是百里挑一的机智啊。
从始至终,她从未因自己没有娘亲而自卑软弱,她太明白,拥有的,远比已失去来得重要。没娘的孩子像棵草,可野草一样的孩子,就有野草一样的顽强。
尖尖的食指离眉心不到半寸的时候,千十娘用力咳了咳,寻了个话题,不自在道:“记性不错。”
南宫飘耸耸肩:“也没有,我只是选择性记忆罢了,欢喜的都珍藏,不快的都淡忘。”
“倒是个好法子。”可到底要有多豁达,才能做到这个样子。
“千前辈你也可以参考参考,很管用的。”看千十娘若有所思,南宫飘笑笑说。
千十娘未置可否,想起什么似的问:“染上寒疾也算欢喜的事……?”
南宫飘摸摸自己的脸,尴尬摇头:“当然不是。”
千十娘意味深长地瞧了瞧她,了然道:“那就是当时赶巧也碰上一桩欢天喜地的大乐事了。”
南宫飘连连点头,暗自思忖跟聪明人说话就是不费劲,十分钦佩地望住千十娘。
千十娘费解,摸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没有啊。您都已经粘了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了,还能有啥嘛。”
沉默须臾,千十娘失笑:“你该不会以为,我这是施展了易容术吧?”
南宫飘一愣,良久拍拍脑门让自己冷静:“难道不是吗……”
千十娘哭笑不得,无比自然地做了解释:“我制毒制太多,身体难免出状况。”
“呃,千前辈制毒不是毒别人的吗……”
“我总得试毒吧。”千十娘无奈。
南宫飘迷惘了:“江湖上不都传言千前辈掳了好些个童男童女,专拣其中长得好看的做活体试验么……”
“你也信?”
“呃,信了。”
千十娘摇摇头:“信了你还来?傻是不傻?”
南宫飘挠挠头,没说话。
一声长叹过后,千十娘拍拍石凳,示意她坐:“制毒是我的宿命,但我不会拿旁人性命当作草芥,这些年来,除了荷儿,我只在自己身上试毒,不成想荷儿出落得容色绝艳,我却是毁了这张脸。”
“因为你只在他身上试已有十成把握的,轮在自己身上,却是毫不顾忌了。”南宫飘有些笨拙地低下头。
“你……听谁说的?”千十娘吃了一惊。
南宫飘盯着脚尖,摇摇头。
“你听谁说的?”
“没谁跟我说,是我自己的眼睛看到的。”南宫飘好像有些难过,也不知是为谁。
千十娘不动声色打量她一番,见她不像是说谎,也就没再多问。
南宫飘也不吭声,闷声坐着。
“你这丫头倒有意思得很,明明自己心里苦得不行了,还咋咋唬唬瞎乐呢,别人鸡毛蒜皮的小事,倒让你心里难过了。”
南宫飘抠着指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闷气道:“你们这些人真是奇怪,明明人好心好,非得装得十恶不赦,明明一肚子坏水的,却又假意亲近,每个人都给自己做了张南辕北辙的人皮面具,就不怕时日久长,有一日想摘,都摘不下来了么。”
千十娘默然了许久。
霍然起身时,拂袖带起一股长风,明明是个毁了容貌的中年女子,却目露风华,睥睨八方。她说:“南宫小姑娘,你虽机敏,到底涉世未深,要知道,很多事情不如想象中那般纯粹,也不是每个人都能跟从内心做最真实的自己,因为这世上大多数人,最真实的一面反而是最龌龊最丑陋的一面。久而久之,示于人前的面皮,也就成了最真实的自己。”
不待南宫飘作出反应,她丢下一句:“我敬你活得真实纯粹,若想把握一线生机,明日搬来府上。园子足够大,二三知己搬来同住也无妨。”话音犹言在耳,人已杳无踪迹。
南宫飘兴致勃勃而来,面若槁灰折返。
很是萎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