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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九章.拱手再焚香(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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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即墨已带她去过一回,他摆谱不愿去,便随他好了,反正自己识得路了,不,用,求,他。
南宫飘到底还是高估了自己。
她好不容易摸对方向,来到千十娘府上的时候,别说掌灯时分,连熄灯都略嫌晚了。
郁闷地瞅着门口牌匾,南宫飘倍感犯难,这是敲门呢还是不敲门呢?敲或不敲,貌似都有些于理不合。
可也不能怪她,她实在没预料到自己忘路的能耐竟是如此登峰造极。
犹豫来犹豫去,又平白浪费了不少时间。
最终,她还是抬腕扣了扣门。
无人应声,南宫飘复加了几分力气。吱呀一声—门竟开着。她小心翼翼把门推得更开一些,轻轻招呼了两声,果然还是没人应。
既来之,则安之。来都来了,就这么回去被陆即墨知道了还不得把她给笑话死。反正也是受邀而来,进去转转也不算太唐突。
天边挂着一弯疏月,像南宫飘儿时喜食的咸蛋黄被人随意割去一大半,不规则,且褪了色,随时都会被云絮掩去的样子。
不知道七拐八绕走了多久,远远地,南宫飘瞥见一个微微佝偻的背影,像莽莽岁月静海深处溢出的一粒渔火,说清楚不清楚,说模糊,倒也不模糊。
月色洒下来,倾泻银质的光辉。
一阵夜风吹来,那个背影长发翩飞,灰白的发丝流淌着凡尘俗世避无可避的苍老。
是个老妇。
南宫飘心头咯噔一下,异样的触动浮上心头,她不由自主地朝那个苍老的背影缓步走去。一步一步,迈得扎实稳当。心脏噗通噗通的狂跳也随着距离的拉近,渐渐平复。
“你来了?”老妇的声音倒挺年轻,颇有几分山泉叮咚的轻灵。
南宫飘愕然:“……您是?”
老妇似是无声笑了笑,须臾,在无边月色中转过头来。
南宫飘倒抽一口凉气,勉励控制下才没有惊叫出声,这是怎样骇人的面容,她竟找不到言语形容。
坑洼凹陷,枯朽衰竭,可怖红斑呈块状分布,有些地方还夹杂覆着道道疤痕,阡陌纵横。整张脸,似乎都是垮塌的。任南宫飘如何偷眼去找,也找不出哪怕半分生机。
是了,这哪里像是张大活人的脸。
南宫飘嘴一瘪,怕不是夜深露重,撞着啥不干净的东西了罢……抖抖嗦嗦咬住下唇——跑?!
微微打战的双腿还未接受指令,老妇人复又开口,泉水敲击玉石之声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中破开一道罅隙:“吓着你了?”
“啊?”南宫飘三魂七魄这才一一归了位,她呵呵呵硬拎出个笑:“啊哈哈,大娘您赏月呢啊?”
大娘幽幽仰头,打量一眼连根乌鸦毛都瞧不着的无垠夜幕,深沉地点了点头:“没错,举头望明月。”低头瞎掰扯。
南宫飘嘿然一乐,这大娘倒与自个颇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十分地善解人意。不像将将还遥挂天际的那弯疏月,需要它江湖救急闪亮登场的时候,整个躲进了云层里,连影儿都没了。
“大娘,我觉着我跟你很有点臭味相投,可以考虑狼狈为奸。”
大娘明显噎了噎,片刻才不动声色露出点笑意。
南宫飘见大娘不言语,脑子里顿时百转千回,若是先时过激的反应害大娘伤了自尊,那就太罪过了。
捏着下巴颏寻思半晌,南宫飘决意用她的三寸不烂之舌开导开导这位有缘千里来相会的投契大娘:“大娘,你真没吓着我,你不知道吧,其实我南宫飘就是被吓大的哈哈哈。”
干笑未过三声,南宫飘尴尬地顿住……好像又说错话了啊。
没等闹明白这个“又”字是哪里来的,她又诚恳地开了口:“我是说,其实我挺理解你的。我从小的时候,虽然爹爹宠着下人惯着,但我特别明白,除了我爹,没一个真正疼我的。”
“可我爹疼我也是有渊源的。他都是念着亏欠了我娘,便一并补在我身上,还傻乎乎地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呢。也不知道是他自己太傻还是把我想得太傻。”
“不过现在都好啦。虽然没有亲人在身边,可我有了好多好多朋友,小驴啦小蝶啦正山兄啦冯掌柜啦凛川大哥啦陈繁大哥啦司徒美人啦谭青大哥啦澈源小弟啦,还有好多好多萍水相逢可一见如故的。”南宫飘搔搔头,又补了句,“嗯,还有陆即墨。”
容貌丑陋的大娘满目恬静,她一直没插话,只静静地听着,时而不时点点头,示意自己没走神。
“所以大娘你也不要难过,我曾听人说过这样一句话,他说人生便是劈风斩浪,南宫深以为然,是以打从内心觉着,性命尚且无妨置之度外,况乎小小皮囊表相?”
“虽则人说旁人家灭门之祸,也比不得自家衣裳破洞,我着实体会不了大娘你的痛处,但我想着这世上苦痛千万种,感受大抵也相同。”
“所以我对你的心事感同身受,只请你勿要耽溺哀愁,好好地过生活。”
呼噜呼噜说完一大串,南宫飘只觉她自己都快要被感动哭了。
然而大娘接下来轻飘飘的一句话,让她险些直接泪流满面。
大娘说:“所以你完全能理解……没吓到你,我有多失望?”
南宫飘过也未过脑子,点头如捣蒜,口里迭声应着:“理解理解,完全理解—哎?你说啥来着。”
大娘但笑不语,如破碎山河的容颜霎时添了光泽。
南宫飘歪着脑袋,咀嚼出了话中深意,原处蹦起几丈高:“逗我玩呢你!”
“是啊。”大娘摊摊手,一派心安理得。
“你这是调戏我感情!”南宫飘不忿。
大娘摇摇头,诚诚恳恳地笑了:“好了差不多便可以了。”陆即墨果然没有说错啊,南宫飘才不是时而机灵时而犯蠢,她只是心思极度清明的同时,依然保持天真,依然选择良善。
南宫飘两根食指相对戳戳戳,继而绞在一块,咧嘴一笑。
既然南宫飘如此见好便收,千十娘也便打开天窗说亮话:“南宫小姑娘,你可知自己大约是什么时候染上这寒疾的?”
千十娘恢复了本来声音,纵使脸容极其狰狞,也端端然是雍容华贵。
南宫飘愕然片刻,心下却是通透了。她老老实实作答:“四岁零七个月。”
“记得如此清楚?”想必是受了不少苦罢,千十娘无意识地皱了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