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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九章.拱手再焚香(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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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说远不远,说近却也不近的一段距离,默默无言地走着。
沿路青藤绕,整齐的意杨复又披上新绿,四下静悄。
南宫飘没吃着那只喷香四溢的烤野鸡,郁闷得很。陆即墨似乎也兴致缺缺,没甚捉弄她的心思。
来至鸿来客栈前。
肉乎乎一团扑将过来,撞南宫飘个满怀。低低的呜咽,撒娇似的。
“小驴?”南宫飘一惊,大喜过望。自打怏了,它便再也没能如此行动自如过,遑论轻快飞奔。
南宫飘偷偷思量,照这个态势,发展下去,指不定小驴还有恢复男儿身的一日。
是了,陆即墨当日抱小驴前来,明明还道了句“儿大不中留”,她起初亦没疑过它货真价实是只小公狗。还想着将清铃楼隔壁那户人家的小母狗说与它做媳妇儿。
谁成想,几年光景散尽,小驴非但没能勾搭回小母狗、小母猫之类,反倒自个儿怀上了狗宝宝……直骇得南宫飘夜夜梦回皆是陆即墨玉笛一扔,要与她玩命。
却说陆即墨矮身,胡乱揉了揉小驴的脑袋,目色尽了然。
他怎会怪责南宫飘没能将小驴照料周全?这灵物,本就是他于无杉宫所求,以化解南宫飘体内寒气的。早趁南宫飘昏迷,他便狠狠心扎破了她的指头,携了天净瓶内一滴血,去与彼时尚未化出犬形的小肉球定下了血契。
因了血契的维系牵绊,小驴便不舍昼夜,混沌中分担南宫飘日益蓬勃的肃寒。
旁的生物不及灵物,是以与南宫飘打交道过久,便纷纷挂了。自首次茶棚偶遇,亲眼瞧见南宫飘的坐骑暴毙,陆即墨便神识清明地意识到,这呆然可爱的姑娘,是枚小祸害。
南宫飘当然不知晓,每回遇着马儿蹬腿儿归西,也只是默默哀愁一阵子,自责命格纯阴,牵累了周边。
这会儿,被命运也被陆即墨蒙在鼓里的南宫飘欢欣鼓舞道:“我没日没夜寸步不离照看时,它尚且死气沉沉,今儿个离了多时,它倒莫名好起来了。合该都是命数,没个道理可循。”
陆即墨心道才不是没道理可循,但心念一转,眉间却是微拧:“你一直寸步不离照看着它?”
“它病了啊。”南宫飘看向陆即墨,“也对,它这会儿活蹦乱跳不大瞧得出来。”
陆即墨失了笑。
早该猜到会是如此,善良纯真如南宫飘,断不会眼睁睁看着相伴左右的狗娃娃遭罪。殊不知,她越是费心相陪不遗余力,小驴便越是命不久矣。
良久,陆即墨只淡淡“嗯”了一声以作回应。
南宫飘瞅着小驴,想了想又说:“我先时便是去给它挖药材来着,结果回来路上竟遇着你了,想来是小驴在天有灵……啊呸。”南宫飘讪而又讪讪地拍了拍小驴,补救般道,“冥冥中自有天意,嘿嘿,自有天意自有天意。”
陆即墨好笑,也不知她这是在补救什么:“回去罢。”
南宫飘抄起小驴抱了个满怀,想到什么似的,问道:“那你呢?去哪?”
“我也在这客栈住下。”
“我们是看小驴快撑不住了才挑了个地儿住下的,这厢它眼瞅着要康复了,估摸着得挪地儿了。”南宫飘若有所思。
陆即墨定定看了看她,慢吞吞道:“你预备挪哪去?”
“这得问大家伙了。”南宫飘苦恼地将发丝朝耳后夹去,“也不是我说了算的。”
此时此刻,南宫飘全然忘了,她此行初始目的,正是杀往京都,寻陆即墨。
春风不劲,陆即墨缓缓抬起手,替南宫飘将发丝捋顺,“倘若我要带你走呢。”
“你什么?”南宫飘不禁生出几许受宠若惊,另有几分哭笑不得。她满心满意期待跟他天涯浪迹之际,他头也不回地走掉,连句“再会”也没言说。如今岁月过去,他来到一心只想质问的她的面前,漫不经心地问倘若他要带她走呢。
走他个头啊走!
于是百感交集之下,她扯出个傻不拉叽的笑。
陆即墨却不若她轻松心境,若无其事问出那句话,实已赔上了他这些年来竭力攒出的勇气。
带南宫飘走,用他残败的身心。或者这话本身便是个笑话。
答应与否,其实也不那么重要吧。
“没什么。”陆即墨笑一下,收回手,先进了客栈。花树烂漫,没遮住他的黯然。
南宫飘茫茫然站定,侧身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她心想,陆即墨,你怎么不再问一遍?你,为什么,不再问一遍。
我还没来得及给你答案呢。南宫飘有点委屈。
那时候她不太明白,这千丈红尘,十里长街,有些回答,一个蹉跎,便永不回头了。如箭离弦。
鸿来客栈的冯掌柜近来神清气爽心情棒,总觉着进出客栈的贵人益发多了。
这不,一腰板笔直气宇轩昂的俊俏公子正迈步朝他走来。
“这客栈我买下了。”
冯掌柜有些愣然:“啥?”
“舍不得出手?”陆即墨面无表情,看也未看冯掌柜一眼,“那便毁了罢。”
谈吐间阔气横溢,如同要折断一双木筷般简单随意。
冯掌柜登时瘪了一张干巴巴的脸,暗自腹诽自个这是得罪了哪路神仙,祖上传下来的老字号客栈,十里八乡可都是出了名儿的。这好端端的咋只剩拱手让人和无端被毁两条破路可选了?
他最近也没干啥偷鸡摸狗伤天害理的事情啊……
显见得人怕出名猪怕壮。风头太盛的客栈,也遭人妒。
苦命的冯掌柜终是怨恨地瞪了瞪眼前这位善妒的主儿,闭眼认命地说:“得,公子若当真瞧上了这不起眼的小店,送你便是了。”犹疑片刻复正色道,“只盼公子别赶了在下,在下自当汲汲营营,为公子多揽客,多赚些银财。”
陆即墨冷冷一勾唇,眉目凛冽:“这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冯掌柜连连摆手:“小的绝无日后反扑之意,公子大可放心。”
“何故非得留在伤心地?”
冯掌柜清清喉咙,组织组织了语言,愁着眉苦着脸,却又透出莫名的喜感:“怎么能叫伤心地呢?这是我长大的地方啊,我可不想日后在自个长大的地方做个客人。”
陆即墨淡淡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往桌上拍了锭银子:“一间上房。”
冯掌柜犹自愣神间,只见一灵秀妹子来至他面前,客客气气与他道:“掌柜的,将将是不是来了位英明神武的公子?”
偏头思索半晌,冯掌柜讷讷然:“神武倒挺神武的。”至于英明,他甚不想置喙。
“我是地字二号房的客人,他将将说什么没?”
“他说……”冯掌柜挠挠头,觉着方才境况有些难描述。
“我说生意兴隆。”二楼转角处传来一道不咸不淡的声音。
南宫飘麻溜儿跟了上去,奔至楼梯口还不忘回头冲冯掌柜甜甜一笑:“生意兴隆啊掌柜的。”
“兴隆兴隆……兴隆兴隆……”冯掌柜默默抬手挥了挥,暗想不倒闭就谢天谢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