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第八章.亭中风渐满(五) ...
-
南宫飘几乎要脱口而出一个欢天喜地的“好”字,转念想想自个尚在怄气,便生生将话头咽下,不作声了。
陆即墨倒也不急,只将玉笛一收,飒然扬了个笑:“你且等上一等。”
南宫飘想也未想,便自然而然服从了。百无聊赖,随手扯起身边干裂草皮,噼里啪啦带起一阵飞灰。陡然想到干啥这么乖巧听话,当真傻乎乎等上一等?简直不争气。
正欲起身,鼻尖却不争气嗅到几缕香味,循香味探头望去,却是陆即墨正翻转着架上一只野鸡,不时添柴加火,噼里啪啦炸出细碎火星。感应到南宫飘的目光,笑意吟吟瞥了她一眼,却不招呼。
南宫飘气闷转身,刚想大步走人,却是被阵阵更盛更稠的香味牵引着迈不动腿。这会儿功夫,陆即墨哪儿拾掇来的陈年佳酿?酒香扑鼻,似玉露琼浆,直闻得南宫飘体内冬眠已久的小酒鬼探出小手小脚,百爪挠心般挠抓着南宫飘蠢蠢欲动的小心脏。
顾不上思虑太多,南宫飘眼珠儿骨碌碌一转,如星子拨开如墨夜空,耀灿晶亮,散出蔫坏儿蔫坏儿的光。
忽地挥袖负手,南宫飘咧嘴一笑,一个劲儿地冲陆即墨傻乐,随即不紧不慢,大摇大摆走了过去,向着微微愕然的陆即墨的方向。
略一恍神,陆即墨也恢复了波澜不惊,小祸害存的什么心思虽仍未可知,但若当真负气离开,他便算是白忙活了。早知烤野鸡未必留得住她,但这窖藏珍酿,极品女儿红,可是香飘十里,不闻则已。
还能与南宫飘喝酒吃肉,这些年光是想想,便让陆即墨倍感慰藉,已经不会再奢望太多了。或许,更确切来说,是已经不能再奢望什么了。
陆即墨握了握拢于宽袖中的天海石,心底泛起些微苦意。他想无能为力的感觉南宫飘定是比他更为熟悉,只是夏虫不可语冰,纵然同为无力,但他所面对的绝望空寂,想必不是心念纯澈的南宫飘所能体味。
笑窝浅浅,南宫飘嘿然道:“独乐乐不若众乐乐。”边说边摊开掌心,无辜的大眼巴巴盯着他。
陆即墨心思回转,也是一笑:“三人方可为众,眼下似是少了一个。”
南宫飘收回手,挡在唇沿咳咳咳。脑中蓦地灵光一现,他二人恰巧一位公子一姑娘,年华正好,想有这第三人嘛,也不是什么难事。
虽说这等事于寻常女儿家,总有些难以启齿,然南宫飘惯来是个不拘小节的。于是,女中豪杰南宫飘清了清嗓子,不自知地模仿起了谁谁谁的媚眼如丝:“陆公子若需这第三人,假以时日,也并非无有可能。”
陆即墨顿在半空中的手,微微颤了颤。
他说:“所以?”
说完眉心浮出几丝若有若无的不确定……他这是,在有所期待地试探着什么吗?!有没有搞错!
尴尬中,他轻轻咳了两声。
南宫飘却是素白蝴蝶般,一个扑棱,凑到陆即墨眼皮底下,狼心狗肺地问:“怎么啦?被烟呛着啦呀?难受不。嘻嘻。”
陆即墨登时敛了心神,无言以对苍天。定睛瞧一瞧,悠远长空上,几片浮云扯碎如棉絮,丝丝缕缕,飘飘荡荡,煞时好看。
“哎——哟”一声,曲折盘绕,尾调唱戏般拖得极长,只见南宫飘应声捂住了双眼,模样痛苦。
陆即墨顾不得其他,手一扬,被枝桠穿膛而过的烤野鸡就这么,“砰”一声砸在地上,也砸在南宫飘心上,落地有声。
“怎了?”陆即墨皱着眉。
南宫飘霎时怔了,眸光闪烁不定,嘴一瘪,苦歪歪的,小脸拉老长。末了愤然白了陆即墨一眼,不说话了。
“呃——怎了?”陆即墨愣住,眉蹙如聚峦,更加云里雾里了。
“你——”南宫飘咬咬牙,想想觉着憋闷,干脆一扭头,背对他一屁股跌坐碧绿草地上,目光如狼似虎盯着不远处。那么大,那么大一只喷喷香的烤野鸡啊——就这么没了。暴殄天物,暴殄天物。真是让人难过。
陆即墨何许人也,事出突然虽是关心则乱,这会儿回过味来,方知南宫小飘将将无非是故意吓他,纯属逗他玩儿。
不成想,人算不如天算。坏心眼没得逞,却是白白飞了只快到嘴边的烤野鸡。
偷鸡不成蚀把米,南宫飘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也如天边碎絮,煞是好看。
“真不愧小祸害称号。”陆即墨似笑非笑,抛了个赞许的眼神。南宫飘背着他坐,自是没看到。
气呼呼的将眸光从灰头土脸的烤野鸡那块拉回,南宫飘复瞪了陆即墨一眼。
陆即墨面上似写了“我很冤枉”四个大字,无辜道:“你可不能怪我。”言下之意便是,不作不死。这可都是,你,自,作,的。
“亏得你习武之人,一只烤鸡都拿不住。”南宫飘鄙视得很。
陆即墨眸色一痛,立时又云淡风轻笑了笑,朝南宫飘伸出手:“地上凉。”
南宫飘无所谓地瞥瞥他,没好气道:“除了饿死,我南宫飘没第二种死法。”她记得,已经强调过太多回,这世上极寒之物存于她身,这世上极寒之地便是她心。
她不怕凉。
陆即墨笑笑,仍是不屈不挠伸着手,指节如玉笋,不失习武者铿锵,却也含着几分温润意味。
南宫飘想了想,倒也甚自觉地递出手。
原处站稳,陆即墨便不动声色收了手。南宫飘心底微异,这才惊觉,原来早些年陆即墨有事没事、有意无意、或言语或肢体的占便宜,她委实受用得紧。
徐徐风中,花事正浓,向来自诩脸皮厚过镇国山的南宫飘,为着脑海中久久挥之不去的,这个突如其来的觉悟,默默脸红了。比思及同陆即墨造人以凑“众”那会儿,心虚多了。
脸颊不由自主发了烫,其实作为一枚心智发育成熟甚至过熟的黄花大姑娘,她不是不明白自个对眼前这个若即若离的人,究竟存了份什么心思。
之所以举止怪异,不过是没弄明白陆即墨是否对她也存着相同的心思。只好学着那些矜持端方的姑娘,偏偏又不得要领。
南宫飘知道,她娘曾说过:“心急嫁不了好夫君。”
但她同样也知道,她娘仍是慌不择路地嫁与了她爹爹。落得个一生惨淡,失所流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