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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八章.亭中风渐满(四) ...

  •   一室天光大开,修长挺拔的身影浴着光推门而入,不卑不亢。
      “陆公子。”陈凛川随手捏起一枚棋子把玩,日光铺洒下,玉质的光泽莹润而通透。
      陆即墨玩味笑了笑,先是行了一礼,接着不卑不亢道:“见过皇上。”
      话是说得恭敬,面上却无半分恭顺之意,陈凛川也不计较,让陈繁收拾棋盘,另外泡杯新茶。
      陆即墨目不斜视,施施然拦了陈繁,不疾不徐走到棋盘前,一粒棋子清脆落定,铿铿然。
      “陆公子……”陈繁左瞅瞅陆即墨,右瞧瞧陈凛川,为难得很。
      当护卫难,当皇帝的护卫更难,当有情敌的皇帝的护卫是难上加难。不与陆即墨面子吧,显得他主子不够大气宽厚;太与陆即墨面子吧,又担心他的皇帝陛下内心深处并不乐见如此这般。
      一个习武之人要耗费脑子琢磨这些,真是有够伤神。尤其他生来便是个不那么善于察言观色的习武之人。
      后来,陈繁某天陡然灵光一现,方惊觉他打交道的这群人,其实个个皆是习武之人,陆即墨同陈凛川更是绝世高手。可他们的心思,哪个不比朝堂上叽叽喳喳的文臣谋士们来得更为细腻?
      于是,他虽未打定主意弃武从文,但也开始为成为一个心思细腻的,擅长打内心战的聪明人而努力。
      他努力的方式,是拜李正山为师。
      后来的后来,他懂得了一个道理:方向,比努力更重要。可惜他始终没能明白:方向错了,停下来便是进步。
      “这步棋,叫向死而生?”陆即墨凝视棋盘,半晌道。
      听出陆即墨话里话外的调侃,陈凛川看了看他拿起的那枚白子,默然不语,只勾了个十分不明显的,几乎不能称之为笑的笑。
      陈繁挠挠头,艰难地问出了口:“陆公子这是要同皇……公子探讨棋局?”
      “岂敢。”陆即墨立时做了个“非也”的手势,莫测高深道,“生杀予夺全凭圣上作主,何来探讨一说。”
      陈繁默默在心里赏了自个一耳光,沉不住气了吧,让人家逮住机会反扑了吧,给自己主子添乱了吧,真是该死了吧。
      “陆公子这话说的不对,称呼亦不合适。”陈凛川笑意温和,仍是似笑非笑。
      陆即墨也笑笑:“圣上高见?”
      “若生杀予夺当真只由某一人作主,陆公子现下岂不是在浪掷人生?再者出了皇宫,我便只是那个全心做布匹生意的陈凛川。”
      “浪掷人生又何尝不是陆某毕生所愿。陈公子。”
      陈凛川似是没料到陆即墨竟存有这种想法,两只修长的手指稳稳抬起杯盏,却连抿也未抿:“陆公子从前,可不是这番模样。”
      “从前便只是从前。”陆即墨顿了顿,“前尘往事早已成空,人总有真正想通的时候。”
      “那么,你已经想通了吗?”陈凛川的眼眸摄人心魄,若是盯住旁人,定能直直地看进心底,然而他此刻想要看明白的,不是旁人,而是陆即墨。
      陆即墨的双眼恰似两泓古泉,那么清澈澄明,却又深不见底,隐约闪耀着明晃的星亮,叫人看不真切。
      古井无波。
      可井底的波澜,又能从何揣测。
      沉默片刻,陆即墨不痛不痒地抬眸,有点好笑的样子:“想通了如何,想不通又当如何?”
      南宫飘静静瞅了这二人良久,没明白这一来二去的都是想表达些啥。
      话说陆即墨难道不是追出来找她的吗?否则以他深厚到令人发指的内力,怎会轻易让人察觉了躲在窗外?显然是又想来讨饶,又拉不下老脸嘛……
      可他竟全神贯注与陈凛川讨论起了棋局,瞧都没瞧她一眼,简直当她不存在——真叫人丧气。
      “谁知道呢。”陈凛川不答反问,顺手示意陆即墨坐下。
      陆即墨也不多客气,掸了掸衣袍,施施然坐定,随手拣起两枚棋子,浮了个况味不明的笑。
      “皇……公子。”陈凛川费解地抓了抓耳朵,“这棋盘是收还是不收了……?”
      陈凛川淡淡道:“我几时改姓黄了?陈繁。”
      陈凛川懊恼,低垂了头,有些讪讪的样子:“奴、奴才知错。”
      陆即墨忽然笑起来:“陈公子倒真是管教有方。”
      “论起管教人,在陆公子面前在下却是自愧不如。”
      陈凛川这话倒不是刻意抬举,曾几何时,他几乎用尽办法,也没能真正笼络到司徒龄等人。即便是后来坦坦荡荡交付一片少女心的唐小蝶,他也没能。足以见得陆即墨管教下属相当有一套。
      他曾推敲思量,莫不是司徒龄等人受控于什么见不得光的束缚?后来,他有些惊诧地发现,这世上,似乎真有无缘无故的死忠。
      陆即墨自然不会让他知道,他收拢人心的法子不过简简单单四个字,即恩威并重。他向来只挑选身处绝境之人,若当真碰上了天资聪颖、骨骼清奇的,人工制造制造险阻也无妨。
      万里浮冰,无助至极,轻轻柔柔递上一根绵细稻草,辅以浅淡一笑。这恩,便算是施到位了。
      若不是南宫飘没打个招呼便横冲直撞地闯入陆即墨原本自在如风的生活,他也不会将自己暴露于陈凛川眼前。如此冒险。
      好在陈凛川对他的底细仍存疑虑,一时半会儿不会采取大动作。
      一室寂静如雪,忽地传来咕噜噜一声巨响。
      几人皆怔愣,南宫飘尴尬地摸了摸肚子,又故作不以为然,腆着脸道:“生死事小,吃饭事大。”没吃饱,不丢人!
      陆即墨无声地瞅了瞅她,有些犯难地扶住额头,嘴角却不由自主溢出了一抹欢畅的笑。
      陈凛川差陈繁前去吩咐小二,可陈繁尚未折返,陆即墨便拉住南宫飘,吱也未吱一声,大展轻功蹁跹而去。
      最末一排垂柳拂尽,南宫飘有些怔然,不知是鲜嫩欲滴的柳叶擦过了陆即墨的鼻尖,还是陆即墨的鼻尖惊扰了这充盈眼眶的饱满绿意。
      总之,她觉着这场景忒好看,比往日戏台上的千种形容都更要惊为天人。
      落地时候,陆即墨眼中像是下了一场细密的雪,雪有羽状复叶,开得纷纷扬扬。人世间有百媚千红,比及这一场盛世落雪,都叹自不如。
      呃……南宫飘默默恍了个惚。
      直到陆即墨清越的嗓音温和响起:“想不想吃……”他又思索了一下,方将话头说完,“烤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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