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踏枝》回萌一笑

36、第八章.亭中风渐满（一）

　　步至歇脚客栈，南宫飘忍不住回身望了望，忍了一路没回头，委实憋闷。
　　没瞧见陆即墨。
　　果然是“先行一步”了。
　　她忧愁地捏了捏额角，明明是要翻山越岭要去寻的那个人，怎的见了面她竟半分掌控力也无。
　　兴许是略过山长水阔，情绪尚未酝酿纯熟罢。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天算又不如不算。
　　南宫飘不晓得，她将将踏入客栈大门，陆即墨便从桃花儿飘飞的一株桃树下闪出身来，定定瞧了瞧“鸿来客栈”四枚硕大的金字。
　　莫奈何叹了口气，三年说长不长，说短倒也不短，可这小祸害，依然如此顽强地迷糊着。不怪明知背负沉重，却活得喜辣欢庆。
　　后来有一回闲来无事，陆即墨又翻出这档子事嘲笑于她，南宫飘却颇哲学地说:“管它蓬莱抑或鸿来，我记不住名儿不也照样麻溜地蹦哒回去了？如此一生，便算求仁得仁。”
　　遇着南宫飘之前，陆即墨并非没有过意气风发的时辰，然而他却觉着，这一生也不曾求仁得仁。好在他遇着了这个大而化之的姑娘，教会他原谅，赠予他纯真和善良。
　　彼时，陆即墨摇摇头，拂开不小心落于发顶的三两片桃花瓣，复又回了千十娘府上。
　　这回荷公子没拦他。
　　“陆公子，这姑娘模样好性格好，偏生命格不好，十娘也是无力回天。”
　　陆即墨把了张椅，撩起衣摆坐下:“前辈何必着急下逐客令，陆某无非想讨几粒定心丸。”
　　千十娘爽气一笑:“这可要叫陆公子见笑了，十娘府上夺命药丸不少，可这定心丸，却是不曾有过。”
　　“前辈。”陆即墨诚恳拱拱手，薄唇微启却欲言又止，犹疑半晌终是道，“还望前辈明示。”
　　千十娘犹自端起茶盏，浮了浮上层绿意，挑眉道:“你为她，能做到什么程度？”
　　陆即墨似是思量了会儿，他觉得诸如“能为她去死”、“能为她毁天灭地，杀鬼噬神”之类的话都挺没意思，他要的是她有所依傍，有所想往，好好地活在这个还算凑合的世上，于是他静静地说:“需要我做到什么程度。”
　　这并不是个问句。而是，需要我做到什么程度，我为她，便能做到什么程度。
　　“比如，”千十娘顿了顿，“以命续命呢，少主？”
　　这边厢南宫飘抱着几纸包药草，失神地推门，寻凳，一屁股跌坐下来，愣愣地瞧着门框发呆。
　　她觉着陆即墨一定是嫌弃她命不久矣了，不然怎么会打发她自个回来呢？她故意说错客栈名儿，便是想着以陆即墨的性子，来泼棋前势必将这方圆百里边边角角研究个通透，他必然知晓这附近压根就没什么狗屁蓬莱客栈。如此，他定然会送她回去，免得她找不着路又把自个给弄丢了。
　　怎奈南宫飘千算万算，特特琢磨了个与鸿来音近的名儿，即便被陆即墨的金睛火眼看穿，也好理直气壮地狡他一辩，却因着急于推脱，一个激动，败露了陈凛川行踪，是以，节骨眼上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原则的陆即墨，只淡淡说了声“万事小心，我这边先行一步”。
　　“飘妹，你回来啦呀？”李正山一早上找了南宫飘数趟，皆皆未见人影。
　　此番见着南宫飘敞开大门，颇有广迎八方来客的架势，顿时欢天喜地招呼了声。
　　南宫飘有些怔然，有气无力答了声，整张脸皱得像只个头不大的包子。
　　看到桌上药草，李正山又是一喜:“呀，药抓全啦？小驴这回有救了。”
　　陈凛川与陈繁出现那日，南宫飘的坐骑扬蹄长嘶，声破长空，继而死于非命。小驴便是在那匹悲催的马死后，变得半死不活的。
　　初至泼棋，陈凛川只说这是块风水宝地，让大家于此歇上几日，谁料小驴又在大家的眼皮底下，完成了从半死不活到奄奄一息的飞跃。
　　几人围桌商榷，最后倒是向来最不擅拿主意的李正山拍案决了个定，斥重金请回位大夫。本想着治好小驴再启程不迟，谁料这一耽搁，便是十天半个月且颇有绵绵无绝期之迹象。
　　“哦，小驴。”南宫飘猛然打了个激灵，“药草都买回来了。”
　　李正山颠颠将药草送往陈凛川处，陈凛川随手捻起一根，眉色复杂，良久，问:“这是买来的？”
　　“是啊是啊，飘妹晨时说去溜达溜达，回来便拎了大包小包，想必花了不少银两。”李正山嘿嘿笑了两笑，“皇帝大哥你看——”言毕挑挑眉，手上捏了个赏银子的动作。
　　陈凛川无语看了看他，自袖笼摸出枚金珠。
　　李正山将将要去接，陈凛川手臂微微向上扬了扬，定格在原处。
　　“我说皇帝大哥，我南宫妹子本就无甚生活来源，光指着家中带出那些，早晚坐吃山空。”李正山义正辞严瞪住陈凛川指尖发亮的金珠。
　　陈凛川心中微沉，面上却山水从容，只淡淡一问:“她现下竟也手头拮据了？”
　　“也不算吧。”李正山挠挠头，纠结道,“先时飘妹还总惦着去买些白玉响铃簪，孔雀银步摇，宝蓝点翠珠钗啥的，现下瞧也不瞧，我估摸着吧，她定是没银子了。”
　　陈凛川扣住金珠的手僵了僵，想了想，将滴溜儿圆的金珠抛与李正山，掸一掸衣袍，皱了眉欲抬步。
　　他自然不会如李正山般耿直到卖蠢，南宫飘对女儿家的小饰物原就兴致不算高，不过受唐小蝶熏陶过深罢了，如今懒得侧目，恐怕也不是因了拮据。大抵，还是心里头存了不痛快吧。
　　“正山兄说起女儿家的饰物，真真是信手拈来，如数家珍哪。”一把清越的嗓音撞过风，似万里长空，孤雁掠过。
　　李正山一愣，一呆，一惘然，不置信地张大了嘴巴:“……陆，公，子。”
　　陆公子倒是不紧不慢，格外淡定:“再数几个我听听。”
　　“……数啥？”
　　陆即墨用眼神对李正山的满目惊恐，表示了毫无诚意的同情，随即摸了个馒头，轻飘飘扔进李正山嘴里，和蔼可亲道:“想起来没？”
　　李正山用力拔下馒头，苦着脸，实诚地数了起来:“白玉响铃簪，孔雀银……”
　　陆即墨悠悠打断:“说重点。”
　　李正山一张老脸更苦了:“啥是重点。”
　　“没说过的。”陈繁看不下去，忍不住从旁提点，却无意瞟见自家主子冷冽的容颜。无情无绪一张脸，震得他默默打了哆嗦，三步并作两步，垂目退后，遁了。
　　李正山彻悟，严肃清了清喉咙，绷着脸，板板正正说起了重点:“碧玉龙凤钗，景福长绵簪，金九凤钿儿，梅英采胜簪，紫玉芙蓉耳铛，烧蓝镶金花细 ，溜银喜鹊珠花，菱花纹金耳坠，白玉八仙纹手镯，云脚珍珠卷须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