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踏枝》回萌一笑

35、第七章.红尘三千墨（五）

　　“烦请通报。”陆即墨冷冷吐出四个字，不动声色握住南宫飘白纤的小手，示意她莫要闹。
　　荷公子挑眉，鼻子里发出一声笑:“陆公子，今日不巧，十娘抱恙不见客。”
　　陆即墨未语，须臾左手竟运起掌风，蓄势待发间只清淡瞟了瞟他。
　　荷公子面色顿时青了，倒也不是他涉世未深，尚未练就处变不惊之本领，而是陆即墨竟似当真动了怒，向地掌心隐约凝聚大团峦雾，水气泠泠。
　　这一掌吃下去，不死也得折半条命。
　　饶是荷公子心性淡定，也忍不住朝后退了半步。倒不是他不想退个干脆，而是有股劲风将他托住。
　　“陆公子可知，打狗也要看主人？”明明似寒潭中浸出的一把玉音，却让人没来由得头皮发麻。
　　陆即墨从善如流:“得罪了，千姑娘。”
　　“千姑娘”一怔，旋即笑得花枝乱颤:“姑娘？姑奶奶我都可以当你娘了。”笑罢赞许地上下打量陆即墨，“你小子倒很对姑奶奶的味。”
　　陆即墨没做声，想必有些无语。
　　将自个掩在他身后的南宫飘却探出脑袋，小心翼翼瞅了瞅来者。
　　千十娘眼尖，问:“这小姑娘，便是公子家的小祸害？”
　　南宫飘立马瞪住陆即墨，陆即墨无奈笑笑，转而冲千十娘拱拱手，眉眼郑重:“还望前辈费心。”
　　“荷儿，方才何以妄言？”千十娘却是将目光凝聚到荷公子身上。
　　荷公子敛起随性与不可一世，微微躬身。眉心怒意颇盛，但也不曾言语。
　　千十娘周身腾起一股巨大的杀气，只见她右手一旋，玉掌几近拔地而起。随着不轻不重一声闷哼，荷公子整个撞上门楣，又狠狠砸落在地。
　　陆即墨不动声色，只静静握了南宫飘的手。她的手很小，小到陆即墨轻轻一个覆掌，便稳稳妥妥裹住。
　　“随我来。”千十娘雍容理了衣襟，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道，“只是这狗吧，往后还得主人自己打。”
　　不知在教训自家奴才，还是在给远道而来这二位下马威。
　　南宫飘反手抓牢陆即墨半侧手掌，默默觉着荷公子有些可怜。若换作是她，宁可饿死病死落魄死，也决计不会为这样的主子卖命。
　　没有谁生来便合该下贱，起码她这么以为。
　　自尊几乎被碾进尘埃里的荷公子却浑不在意，只手撑地，踉踉跄跄爬起身，眸色中竟无半色隐忍，连带着先时的怒意，也一并云散烟消，消失殆尽了。
　　一日皮死麻木不仁，二日肉死针刺不痛。南宫飘叹了口气，如是想。其实最开始，她在南宫山庄听舅舅舅妈含沙射影时，亦是心里难过的。可后来，连消化这份难过的心思都没了。索性听之任之，大而化之。
　　陆即墨却是注意到，荷公子撑地而起时，掌心恰巧硌于一粒糙石，然他未躲。似还有些刻意而为之。
　　早知千十娘喜怒无常，却不成想，她对门中首徒，亦是残酷至斯。零星听闻这千十娘非但尤善制毒，年轻时候还与皇室有过瓜葛牵连。
　　幸得是个女子，否则一旦生出份帝王野心，还不得落得个血流漂杵，成就个千古第一女暴君。
　　千十娘替南宫飘把完脉，漂亮的脸蛋拧巴得令人心颤，陆即墨的眸光随之攒成铁色的山岚，黯然失泽。
　　“千……前辈，难不成我没救啦？”面对此种情状，南宫飘反而坦然得令人发指。
　　千十娘沉重地看看她，垂眸道:“是，是，是……”
　　陆即墨眼中簇满焦急，连忙接过话头:“是什么？”
　　“是……”千十娘故作玄虚咳了咳，才不紧不慢道，“是喜脉。”
　　正端着茶盏，品茗镇惊的南宫飘这把真真惊得不轻，一口温茶喷出老远，令她无颜再见江东父老的是，这口茶不偏不倚，喷了千十娘身侧的荷公子一脸。
　　“我不是故意的……”南宫飘喃喃道，羞愧得瞟也不敢瞟荷公子一眼。
　　千十娘不咸不淡地说:“当然知晓你非故意，亲都未成，哪来名分容你故意。”
　　“……”南宫飘无语问苍天，半晌才道,“千前辈你误会了。”
　　陆即墨平静地附和:“前辈确实误会了。”
　　千十娘从袖中牵出一方帕子，施施然递与荷公子，又对陆即墨说:“不然。”
　　见墨飘二人甚为不解，她又好心解释道:“实则是你们误会我了。我千十娘平生只会制毒救人，哪里懂什么行医救人。”
　　陆即墨愕然，须臾，只沉然问:“她当真不是中毒？”
　　千十娘摊摊手:“反正我瞧不出半点中毒迹象。”言毕诡魅一笑，“想来这当今天下，也不会有谁人瞧得出来。”
　　陆即墨默然，堂中无风，他心神却似被瞬间吹散。
　　好半天，南宫飘突然扯扯他的袖子，笑得天真烂漫:“至少我们又多排除了一种可能，非是中毒也好，毕竟连制毒举世无双的千前辈都瞅着我不像中毒，若真中了毒吧，只怕天底下也没人有法子解了。”
　　陆即墨仍是无声，只抿了个笑，苦意甚浓。
　　千十娘听罢却是微微抬眉，出神望了望眼前乐观陶然的小姑娘，若有所思。
　　踏出千府宅邸，浓烈的日头已然矮下去三寸。天边有光，沿着墨色卷云缠成缕缕金丝儿。
　　南宫飘却只感受到山雨欲来风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她拽住陆即墨袖子说“至少我们又多排除了一种可能”那会儿，其实自个心里也是纷杂攘乱的。
　　她又何尝不晓得，多排除一种可能，也意味着多失了一分希望。然况味不明中，她并不想苦大仇深，怨天尤人。
　　“哪里？”陆即墨顿住脚步，没头没尾问她。
　　南宫飘微怔，老半天才道:“什么？”
　　“你住哪里。”
　　南宫飘喏喏道:“蓬莱客栈。”
　　陆即墨拧眉，诧异道:“蓬莱客栈？”
　　“应当是的，我听凛川大哥与正山大哥提过，自个倒未留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