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踏枝》回萌一笑

34、第七章.红尘三千墨（四）

　　南宫飘一直以为，人生在世，诸多不称意。比如陆即墨明明对她有几分关爱，却总是悄无声息地离开，再比如原想着收拾得光彩些，漂漂亮亮出现在长安楼，却在回京路上，灰头土脸地同想象中该在京都的陆即墨撞了个正着。
　　从前总在书中念到“恍如隔世”，今日重逢，才明白究竟什么才叫做恍如隔世。
　　南宫飘慌乱拍着面上灰尘，却不得章法，直把一张小脸抹成了花猫。她顿住，小心翼翼抬了眼皮，想看看阔别三年却日日流连于午夜梦回处的那张脸，是不是还是那样好看。结果很不争气地打了个喷嚏。
　　许是毛茸茸的飞絮刺激，她想。
　　陆即墨却皱了皱眉，解开月白披风，看动作似乎想为她披上。半途却顿了顿，只手将披风递过去。
　　南宫飘下意识地接过，然后不出意外地披反了……陆即墨眼中这才似有若无地盈了点莫奈何的笑意，摇摇头走过来，替她将明显大了一圈的披风裹好。
　　低头瞅了瞅被裹得跟粽子似的自己，再抬头瞧瞧雄壮的日头，南宫飘暗暗觉着陆即墨此举，是不是有点过了。
　　陆即墨却像听到了她心声似的，理了理她的衣襟，薄责道:“这么不知道照顾自己，怎么快点好起来。”
　　怎么快点好起来。是啊，要怎么才能快点好起来呢。其实不用快点，只要能够好起来，她就已经很满足了。南宫飘有些忧伤地想。
　　陆即墨自然不是特意来与南宫飘制造偶遇的，前些日子他终于打探到制毒圣手千十娘的消息，便马不停蹄赶来泼棋。不想刚过桥，便碰见了拎着几纸包药草的南宫飘。并且一看她乱七八糟的形容，就知道这傻妮子定是去哪座山头，将某些医馆亦难买到药草采了回来。
　　潺湲溪流边，柳条抽了新绿。南宫飘听完这些，只咧了嘴傻乐，原来，这个先遇陈凛川再遇荷公子又遇陆即墨的地方，叫泼棋。还真是个既适合邂逅又适合重逢的好地方。
　　也是个，篆于脑纹的地名。
　　墨飘二人并肩回客栈的路上，南宫飘似是想起了什么，突然问:“千十娘，是你从前同我说过的那个千十娘么？”
　　“是。”陆即墨沉口气道，“本想先来与她会面，再去漠北找你，不成想你也在泼棋。”
　　南宫飘突地绽了个笑，很高兴的样子:“我们只是路过，在此歇脚，没想到竟碰着你了，省得我千里迢迢往京都找，”顿了顿，又庆幸地抚了抚心口，“幸好是碰着了，否则又得跑个白趟。”
　　陆即墨拧眉:“你跑过许多白趟吗？”
　　“跑过啊。”南宫飘很是坦然，可将要如数家珍细与看官说，又兀自噤了声，脉脉不得语的样子。
　　若说陆即墨第一回消失南宫飘还有些错愕无头绪，第二回，她真真是铁了心思，没日亦没夜，几乎将澜沧山翻了个个儿。
　　翻完，蒙着头睡了三天三夜。
　　醒来便是清风朗月，雪粒子混风，呼呼吹过，面颊都似染了霜。
　　一窗疏淡月影朦朦又胧胧，唐小蝶端来炭盆，望了望南宫飘，敢怒不敢言地嘀咕:“都瘦成什么样了。”
　　其实南宫飘是听到了的，可她没搭腔。她在想，澜沧山一带，大抵无有遗漏之处了，可回京路远迢迢，她这副故障百出的身子骨，能否支撑到下一次相逢，已是未知数。
　　手上有风割出的口子。细碎，入骨。
　　那些白跑过的路，一点一点将希望劈杀成粉末，复推出更远。她还记得自己捧住无根雪，沉默耸动着双肩，无意识地喃喃:“陆即墨，你到底有没有心啊。”泪珠也是在那个时候，连成了串，和着雪簌簌落下。
　　生平她第一次，绝望到无以复加。
　　如今那个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关切说给就给，说收就说的人，就站在她的面前，容颜清明，目色沉静。
　　可她，却失去了怨怼的气力。原打算伸出去将他推开的手，只微微握了握，悄悄在身后捏成拳。
　　陆即墨说:“这么不知道照顾自己，怎么快点好起来。”如同小别后的归人。
　　所以她要怎么说出口:“你不来照顾我，也不来被我照顾，我要怎么好起来。而我的好起来，又有什么意义。”
　　“到了。”陆即墨静静看着南宫飘，眸色不定。
　　南宫飘果然愣了愣:“到哪了？”
　　“我同千十娘约定的地方。”
　　瘪瘪嘴，南宫飘不高兴地小声嘀咕:“约定这么亲近的词怎么能随便乱用呢。”
　　未想陆即墨确是扎扎实实听到了，他也一愣，旋即轻咳了咳，重复道:“到了，我同千十娘，嗯，说好的地方。”
　　“说好”二字出口前，陆即墨似是斟酌了半晌。
　　“陆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失敬失敬。”阴柔的嗓音媚气十足，南宫飘身为一个姑娘家，实感汗颜得很，同时，也感到熟悉得很。
　　陆即墨倒是不大买账，淡淡点了下头。
　　求人办事还这高冷，南宫飘觉着委实不妥。既然她同陆即墨一道来了，便便不能由着他在为人处世上这般放任自流，随心所欲。
　　遂，她扬起如花的笑颜，嘿然道:“这位姐……姐。”可末尾那个字，几乎可以说是磕磕巴巴挤出来的。
　　“姐姐”本人却是一派自如，玩弄着蔻丹指甲，非常亲切地招呼:“小飘飘，别来无恙。公子我可是挂念你挂念得紧呐。”
　　南宫飘恶寒，灵巧地缩到陆即墨背后，眼观口鼻观心，反正死活不搭腔，就不信绝世高手陆即墨在此，这娘娘腔还能把她给怎么着了！
　　这么想着，自己好像有点狐假虎威了啊。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做人嘛，开心就好。南宫飘莫名就开心了起来。
　　很久很久以后，有一日陌上花开，南风深秀，南宫飘忽然明白，当初偶有的小心机和狐假虎威，不过是最最寻常的小女儿情怀。能在心上人的身后躲风，周遭草木都甜腻得要溢出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