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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七章.红尘三千墨(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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斑驳小巷,黑瓦白墙,扑鼻净是湿重的霉味。回京都的路道阻且长,南宫飘一路走得甚为惆怅。
不想一行几人,比她惆怅的却是大有人在。李正山酷爱诗词,却屡屡被视为反面教材,是以不赋新词亦日日说愁;陈繁好端端被胤琛拎出宫,吃香喝辣的好日子莫名到头不说,还染上水土不服这等古怪毛病;唐小蝶相思入骨的皇帝哥哥半路加入他们的回京队伍,抬头不见低头见,却似乎还不如不见。
愁云惨淡的远天,隐有遥遥怒雷。
愁容满面的一行人,你方叹罢我登场。南宫飘悲催地想,再这么下去,她没被体内寒气折腾死,倒先要被这沉闷诡异的气氛抑郁死了。这样一来,岂不是枉费了她苦心寻觅鹊踏枝的一番热忱,死得太冤了点?
死有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南宫飘觉着,即便是死,她也务必死得其所。
正纠结于生与死的伟大命题,细碎的窸窣声缓缓而来。
兔子般竖起一只耳朵,造型滑稽。有一句没一句的讨论声零碎钻进耳内:“天蚕丝不需染色而能保持天然野绿,非桑蚕丝与柞蚕丝可同日而语。”
天蚕丝?是个什么东西。
为什么耳熟得像是在哪里听过。
荷公子便是这个时候分花拂柳而来的。袖口一抹艳红,闪瞎众人眼。却无端端称得荷茎绿袍子分外合身。
妖娆。绝艳。南宫飘觉着她能想到的诸如此类的词语皆皆形容不了眼前这位明丽更似佳人的贵公子。真真倾国倾城,只是断袖气质太重。
“圣上近来可好?哟,身边姑娘这是又换人啦?啧啧,当真是铁打的小爷流水的妞。”甫一开口,铛铛铃音便打着转儿携风入耳。
南宫飘一愣,说话自带铃铛响,这倒真是个令人刮目相看的技能。
陈凛川波澜不惊,淡淡招呼了声:“荷公子。”
“他乡遇故知,喜事一桩,身心舒畅。”荷公子抿了个盈盈浅笑,明知故问,“怎瞧不出圣上半点喜悦之情?”
“公子——”
“公子——”
侍女们自四面八方,亟亟尾随而来。
南宫飘这才看到,这些妍丽女子均佩五色铃铛,走起路来清脆作响,尤其在半空中飞去飞来时,更是叮叮当当。
她不禁纳罕,保护主子不是该悄无声息,如影卫一般,来无影去无踪么。整这么大动静作甚,兴师动众的。太高调是不是不太好。
荷公子显然不这么认为,他双手往后一负,悠悠然道:“还不快见过圣上。”
众侍女皆皆一滞,便齐刷刷地摆出行礼动作,荷公子噙了枚笑,仍是悠悠然道:“算了,随我回去见主子。”
行至一半的礼,全讪讪撤了回去,齐刷刷的。
南宫飘想,这荷公子摆明不给当朝天子留面子,大逆不道的同时,倒也颇具几分胆识。于是她目光蹒跚过荷茎绿长袍,回转至袖口那抹艳红,对上荷公子溪石眸子时,敬佩地送了个笑。
荷公子微诧,旋即轻笑:“这小姑娘倒挺招人疼,眼光不错。”双眼瞧的是南宫飘,话却是对陈凛川所说。
“那是自然。”陈凛川似答了,亦似没答,还似答非所问。
南宫飘却是和善地说:“你袖口上这簇蔷薇绣得真好看,我家也有许多这种蔷薇,颜色特别亮。”南宫山庄的蔷薇,不像古书古画里的描绘,暗红深红,反而都呈亮灿灿的艳红,灼人眼,相当吸睛。和这位女气略重的荷公子,竟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荷公子似是没料到南宫飘会如此诚恳,滞了一滞,也端出副和和气气的形容:“哦?这样巧?我家也有这许多艳红蔷薇,比平日见到的亮上三分。有空来玩。”最后一句说的,像是熟识多年,小竹马招呼小青梅。
“好。”南宫飘沉了口气,缓缓道,“我今日有空。”
南宫飘眼底不欲掩藏的渴盼,让向来淡定如活死人的荷公子,在春日朗空下,防不胜防地打了个激灵。
“小姑娘,你家娘亲可曾教过你,身为女子,当活得矜持。欲拒还迎那种矜持,欲擒故纵那种矜持。”而不是杏眼几乎喷出火来死死将人盯住。
静默许久。天边飘来暗云三朵,突兀地,炸了个雷。
南宫飘这才想起来似的,无悲无喜道:“不曾。”扫一眼远处草惊风,有些恍惚,“不曾有过娘亲。”
天边惊雷一声,再度乍然响起,脑中亦是轰隆嗡鸣,忽记寒冰冷雨夜,陆即墨皱皱眉,坦诚他虽不知鹊踏枝实乃何物,却知其与西域天蚕丝略有渊源,因而始终不遗余力在找寻。茫茫海面,见不着星亮便罢,见着了,便不能随随便便任它去。
未几,荷公子不尴不尬道了声“对不住”。
南宫飘却已然将凭空而来的烦扰抛之脑后,认认真真问他:“天蚕丝,天然野绿,何处有?”回味一番觉着自己没表述清楚,复重新组织了遍语言,“何处有天然野绿的天蚕丝?”
荷公子再愣上一愣,妥帖笑了:“打听江湖秘事,要付银子的。”心下却道,眼前这位漂漂亮亮的小姑娘,心思也算细腻,可举手投足之间吧,还是挺富粗枝大叶气息的。前一秒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下一秒又跟啥也没发生似的。叫人琢磨不透。
又隐隐觉着,似曾相识。
南宫飘听了这话,不置信地瞅了他两眼,随即磨磨唧唧从兜里掏出两粒碎银子,不情不愿递将去,低声道了个“喏”,又警惕地说:“不能更多了。”
荷公子失笑:“打发要饭的呢。”
“那……”南宫飘又是窸窣一顿鼓捣,“这才是打发要饭的。”糯软手心里,可不正躺着板板正正一枚铜钱。
荷公子哑然,目光鬼使神差般转向陈凛川。
陈凛川只抱着臂,好整以暇瞧着这二人,心叹众生皆是菩提果,果真是奇葩自有奇葩磨。
南宫飘到底还是没能打听到天蚕丝的下落,还白白贴进去两粒碎银子,与一枚板正铜钱。
荷公子被点地而来的方脸姑娘唤走时,南宫飘皱着小脸叹息,还真是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冤家路窄哟冤家路窄。
到手的酒酿圆子被她端了,到手的小道消息也被她废了。这位方姑娘还真是让人讨厌。
方姑娘,是南宫飘因其脸方,馈赠的外号。她哪里会知道,这小方,其实真的就叫作方筱筱。所谓无巧不成书,大抵就是这么一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