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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七章.红尘三千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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帘外人只道唐小蝶需得缓上一缓,故而默了片刻,待清秀面庞自帘内探出,瓮声瓮气嘟囔了句“要你管”,方好笑道:“那我松手便是。”
“别!别……别。”唐小蝶很是了解胤琛的脾性,深知跟他逞强必定得不了好处,是以厚着脸皮出言阻止,奈何话一出口便悔青了肠子,一声低过一声,面上亦浮起一抹疏红。
胤琛的出现恰似雪窖冰天中微笑而来的风雪送炭人,叹只叹,他向来不带火折子。诚然他破了这三人困窘之局,却并未听到一个“谢”字。
他倒浑不在意,抖了抖衣袍,清俊无匹的面上像是染了霜,一以贯之的模样。
“皇上。”南宫飘自牙缝中挤出俩字,有些迷惘。
胤琛这才瞧见她似的,面上雪化霜溶,扬了个人神共愤的笑,右手竖平,轻轻往前一推,示意她不必,“出了皇城,在下不过是做些布匹生意的陈凛川。”
南宫飘纳然点了点头,心里回答的却是,做些布匹生意的陈凛川同样是人中龙凤,气度不凡呐。然而她从善如流道:“陈大哥怎会在此?”
“倒卖布匹,呵呵,倒卖布匹。”坦荡如陈凛川,也有胡扯八道信口开河的这天。真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道德沦丧啊。太让人心碎了。
默默杵在一旁的陈繁嘴角抽了抽,黯然地将陈凛川从头看到脚,复从脚看到头。陈凛川这个谎扯的,愚忠如他,都有点不敢苟同。
南宫飘人生中大智若愚同大愚若智的光景不堪上下,此番定定地问:“布匹呢?”很真诚的关切。
陈凛川微怔,随即不慌不忙捻了个从容的笑: “倒卖完了,通通换算成银子了。”褐色瞳孔里赫然挂着“不信我拿给你看,快,快说你不信”。陈凛川这回倒是没胡诹,只是此情此景,怎么听怎么像拙劣的借口。
面对他殷殷的目光,南宫飘生硬地扯了个假笑,敷衍应了声便汗颜地转过身。不成想这一转身,竟活生生看着自个的马止不住地口吐白沫……倒地身亡了。
“这……”陈繁抖抖索索憋不出完整词句。
南宫飘有些黯然,只觉着马匹倒下的瞬间,那么眼熟。
陈凛川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南宫飘,很有王者风范地指点江山:“都乘马车吧,人多点,它便撒不动野了。”
南宫飘刚想应声,只见一道彤色身影飘然远去,似还轻轻哼了哼,生闷气的模样。这……如何是好?皇城中那场“诀别”犹在眼前,决绝的话语也言犹在耳。
再瞅瞅唐小蝶此种情状,南宫飘无言叹息,看来这傻姑娘,同当今圣上的梁子算是结下了。傻不傻。她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怎了?”李正山突然关切地盯住她,“马累死了,你也跟着累得喘?”顿了顿,又嫌弃无比地说,“这哪有半点习武之人的风采?”
南宫飘白他一眼,默默问候了一遍他无辜的祖上,懒得搭理他。
将要转身去追唐小蝶,余光好死不死瞥到了身侧玉树临风的圣上,只见他玩味地重复了一遍:“习武之人。”眼风带笑。
南宫飘暗自一愣,很好笑吗?随即又泛起阵阵莫名的哀愁,不甚灵光的脑袋里陡然冒出一张似笑非笑的脸,风采卓然,却俨然憋了一肚子坏水,那个人在明目张胆嘲笑她这件事上,亦是甚为热衷。
那个人,是陆即墨啊。是啊,南宫飘惆怅地眯了眼,失神地瞧着远天。不知道眼下已回京都的陆即墨在做些什么,也不知久别重逢之日,他会是怎样的面容。或微笑?或沉默?
或者,已然有了更为丰盈的人生,不再需要虚妄的奔头。甚至,压根不再记得这世上还有个时不时便犯傻犯糊涂的小祸害。
仅仅是这么一想,便有些难过得不能自已了呢。真是不争气。
“小蝶,回来啦,正愁不知上哪找你呢,跑那么快,一溜烟功夫影都没了。”李正山惊喜地唤了声,屁颠颠凑往前去,十分狗腿。
唐小蝶一如既往地送上个鄙视的白眼,毫不含蓄地指桑骂槐道:“人都走了知道找了,撞树上了知道拐了,大鼻涕挂嘴上了知道甩了!晚了!”想想仍未解气,又恶狠狠补了句,“晚了!”
李正山一愣一愣的,彻头彻尾没搞清楚状况,向唐小蝶投去探究的目光,又莫名看了南宫飘一眼,“晚了?”眼中困惑显然不是装的。
须臾,他突然手指抖抖指住陈凛川,迟暮老者般风中凌乱,后知后觉道:“你、你、你,你是皇……上?”
陈凛川审视着南宫飘与唐小蝶,心下想着,古人云的当真不假,这世道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当然,至于为何他此刻正与这几人沦为一伍,他捏了捏眉心,拒绝细想,只当是某种来自洪荒深处的不可抗力吧。对,洪荒深处的,不可抗力。
行个寻常拱手礼,他冲李正山点了下头:“此处并非皇城,你只当我是当年同船渡的商人陈凛川便好。”
赞同地点点头,脑子了一个百转千回,李正山又“哇哇”叫嚷开来:“我居然和当朝天子百年修得同船渡!还把酒,呸,把茶言欢,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我真是太太太有才了。”
慷慨激越,荣光满面。简直不知喜从何来。
陈凛川并不觉得百年修得同船渡,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是什么惨烈恶俗的事情,只是对象换成李正山,未免也太让人难以接受了点。他只能说,李正山掌握的词汇太过匮乏,是以词不达意,南辕北辙,只当他随风放了个响亮的……那啥吧。
唐家小蝶喷薄而出的怒意,顺理成章地被李正山这么一通胡扯八道带跑偏了,久久没有归位。待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个正与没良心的斯文败类陈凛川挤于同一个狭小空间,她才发现正如自己所说:撞树上了知道拐了,大鼻涕挂嘴上了知道甩了,晚了。得,晚了。
命苦。她哀怨地撑住脑壳。
因为她无比清醒地感觉到,再次呼吸到独属于陈凛川的薄荷气息,自己很开心。而且是,特别没出息的那种暗自窃喜,打心眼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