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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六章.一字一成酌(五) ...

  •   商定同返京都是在柳叶淡绿时。小二叩门依次添了水。茶香盈满屋。
      谭青锃光瓦亮的大光头不复闪亮,冒出短短一截黑茬,钢针似。他撩起衣摆坐了,呔一口道:“回去找姓陆的作甚,吱也不吱便没了影儿。”
      南宫飘忽闪的双眼眨了眨,轻轻“吱”了声,似笑非笑望住谭青:“谭大哥,南宫这回可吱过了,日后别跟旁人埋怨。”
      谭青一愣,半晌没缓过神来。倒是司徒龄知书达理笑了笑:“澜沧山附近也里里外外寻了不少遍,既然无果,只怕还得去别处。回去一趟也好,想来京都桃花儿该开了。”
      雨水将收未收,近午时分天地却像蒙上了几许晨雾,缭缭绕绕。
      谭青的语气有些惊异:“你想回趟京都?”
      司徒龄亦愣了愣,旋即指指自己凝脂般的脸,谭青沉重地点点头。
      “噗嗤”笑了,司徒龄摇首:“我是不会再回了,于我而言,京都无非是座空洞旧城。只盼着借南宫姑娘之眼,瞧瞧今朝好风光。”
      南宫飘这会儿目色柔和得像天边软阳,拎了个大气的笑:“好说。”
      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谭青脸色肃然得很。
      李正山很悲情地看了看司徒龄,复又很悲情地望了望谭青,继而更加悲情地叹道:“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悲哉,呜呼哀哉。”
      良久未语的唐小蝶翻了个举世无双的大白眼,怀疑地问:“会念诗不?”
      “会啊,必须会。”李正山腰板笔立,拇指上竖,朝门外遥遥一抖嗦,“回李府将我藏书通通搬与你瞧,那可是汗牛充栋,斤斤精彩。”
      唐小蝶撇撇嘴,一脸叹为观止:“好样的,你家书论斤看。”转瞬又一脸了然,“难怪会看串。”
      思及不日便能踏上回京之路,李正山多少还是有些兴奋的,絮絮叨叨又念了几局诗。什么“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黄河远去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前后颠倒,横七竖八,到底是将俩诗凑齐活了。唐小蝶十分后悔先前对他的讽刺,拱手频行抱拳礼,称赞他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并隐晦地表示正山兄最令她钦佩的倒非冲天才气,反而是平日为人低调,不显山来不露水。
      李正山一听,深以为然,点点头,并摆出副高深莫测的表情,停止念诗。不显山,亦不露水。
      唐小蝶于内心深处将李正山八辈祖宗挨个感谢了一轮,颇为赞许地冲他竖了个大拇指,深沉道:“对。就是这般。不念诗、不写诗,然举手投足皆是诗。”
      无有太多离愁别绪,江湖儿女一以贯之的是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亲朋聚首,爱侣厮守。能将在一起的日子,安安生生过欢实了,便是足够。
      既然有共识,离别的话儿不必多说。
      接下来的几日,南宫飘想破脑袋也未寻思出究竟该带哪些物什。山长水阔,带多了嫌累赘,带少了怕遗漏。可她南宫飘是个怎样的主儿?寻思不出干脆不寻思。嫌多怕少索性啥也不带,落得个清宁。
      三年光景,说长不长,说短倒也不短。真正到了离去的时候,几分清浅而薄的不舍蓦地膨胀开来,喉头像是悬着口走了味儿的酸梅酒。压抑。
      澜沧山脚,黄沙迷眼,野风猎猎吹。
      李正山掂着个土灰布包,同来时无异,简约利落。唐小蝶则左一大包右一小包,全然副要把整个漠北扛回去的架势。南宫飘只抱了小驴,揣上和自个别无二致的小木偶,脱略上路。
      走一里,想再送三里;走十里,想再送百里。谭青与司徒龄送着送着,竟送红了夫妻二人两双眼眶。
      南宫飘大而化之地摆摆手,有点无奈:“回去罢。再送,该直接送到京都了。”
      司徒龄不语,谭青却未改往日咋呼:“送到京都便送到京都是了,整好回去瞅瞅陆澈源那浑小子如今什么模样了。”
      南宫飘心底暖了暖,是啊,三年了,澈源也该成长为翩翩公子哥的形容了。也不知祸害了京都哪位姑娘。或者……哪些姑娘。
      李正山仰头看苍天,俯首望大地,且悲且叹道:“澈源该不会真成京都第一断袖哥了吧。”南宫飘发誓,她竟从作扼腕状的李正山眼中看到了一丝憧憬,和隐隐的欢喜。
      此刻,京都烟柳画竹,涔涔雾气如霜霰,淡似无的青草香味覆着苎萝湖,迎风笔立于船头的陆澈源通体一个激灵,接续打了数个喷嚏。打完摸摸鼻子,诧然自语:“奇了怪了。”
      谭青与司徒龄可以说是彻底在漠北安了家。小小酒馆做大做强,有了名曰清铃楼。取青、龄音,清零意。谭青不再念及谭刀阁,亦不再一味愚忠替庄主寻觅鹊踏枝,踏踏实实为人夫。司徒龄忘却风尘中年月,洗净一身铅华,素雅端庄为人妇。
      他二人,自是不会再回京都是非地。
      南宫飘挑了匹良驹,别说,漠北的马比之中原的马,到底善跑许多。踩蹬上马,她想,良驹宝马,温酒煮茶,确然是月落可归家了。
      唐小蝶心性懒散些,不愿骑马,与李正山一道坐马车。车轱辘铿铿然撞过几回石块,唐小蝶终于忍不住,取过南宫飘留于车内的泣雪剑,挡开车帘,扬声道:“怎的驾车呢?姑娘我屁股蛋子都要摔成八瓣了!”
      李正山一呆,显然是受到了惊吓。
      见他不答话,唐小蝶更是悲从中来,苦歪歪地叹:“十二瓣了。”
      李正山又是一呆,旋即不由自主侧目探身,唐小蝶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啊啊啊”仰天三声怒吼,剑柄“啪啪啪”朝李正山弱不禁风的单薄身板直直打去。
      深深地,深深地吸了口气,稳稳嘴角抽搐,李正山哀不自胜:“你这力道未免也太销魂了,哪里像十二瓣的人。”
      不说还好,一说,唐小蝶更是卯足了劲儿。
      李正山哭丧着脸,颇有点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意思:“你再胡闹……再胡闹……我可要哭了哇喂!”
      唐小蝶显然有点被震慑住了,手里动作顿了一顿,然而下一秒,她整个人似乎都不太好了。
      跌坐在铺有薄绒的马车内,旋即随着踉踉跄跄的马车上下颠簸,时而不时向上弹去,撞上结实车顶又扎扎实实地弹回。一弹三尺高。三尺复一弹。
      李正山使出吃奶的劲儿,嘴里不住呼唤着他素未谋面的娘亲。可惜哭爹喊娘并不能如愿奏效,拉车之马脱了缰似的尽情狂奔,如置身肥美草原,甚有撒欢百十里的风采。
      南宫飘本悠悠然策马驰骋,陡听身后似有异样,若有所思回了头,遂杏眸瞪成铜铃大小,勒马回缰。
      叹只叹为时已晚,眼睁睁瞅着红鬃宝马踏破铁蹄,却搓手无措。
      电光火石间,一道劲紫长影掠过,虚虚踏足马背,一手拉住缰绳,往左挽三道,一手向后,“刷拉”展开把折扇,潇湘竹扇骨,兰亭图扇面,飒飒风声中英气勃发,星辰无光。
      “皇……上?”南宫飘迟疑着憋出俩字。
      疯也似的马儿扬蹄长嘶,脱了力般顿于原地。甫一停下,瑟缩在车辕处的李正山微微探出脑袋,脖颈尚有红紫未褪,紧张惶恐溢于言表。
      胤琛无语扫了他一眼,轻咳了咳,道:“没事了。”
      李正山脸色有些苍白。
      头顶无端鼓出大包,唐小蝶的内心无疑是崩溃的。可扯开帘幔,怒目而视的刹那,她的世界可以说是整个崩塌了。
      撤回车厢,奋力拉上车帘,扯住一角,贴车身瘫坐于木板上,凌空踹了几踹,懊恼至极。
      久别重逢,竟是如斯场景。如瀑青丝散落如鸡毛,蓬头垢面似街边乞儿,五官拧巴了,表情诡异着。真是,丢死人了。
      三年了。三年了啊。本合计着容光焕发惊艳亮相,谁成想人算不如天算,却是这般模样。
      如意算盘落了空。唐小蝶很是惆怅。
      “预备赖到几时?”胤琛揶揄道,声音有些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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