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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六章.一字一成酌(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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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飘夜里睡不着,翻身数回,终是起了身。
来来回回于陆即墨房门前溜达,心里头浮浮沉沉,不下十次想要叩开那盏碍事的门,却有点儿伤怀,鼓不起一腔孤勇。
末了,索性拾阶坐了瞅起月亮。
烟笼月牙,淡淡的清辉铺洒小院,映出南宫飘眼尾寥落。此刻她很想找个人对月畅饮一番。不知过了多久,空中又零星跌下雪粒,继而如万点落花,汇聚成鹅毛片片。
下意识地将外衫拢紧了些,南宫飘随手捡拾起一段枯枝,枝头抵地,聊赖画了圈儿,忽地傻兮兮笑了。
她想,这日子无非也是画圈儿,今日别了,来日未必就不得重逢。可她转念又想,若是不必面对分离,便也不会无端生出这入骨别绪妄添滋扰。
想得出神了,连陆即墨走近都未发觉。
陆即墨好笑又无奈地将她肩上外衫复又往上拉了拉。接着,他拂了拂衣角,同样拾阶坐了。
“司徒与谭青,当真能举案齐眉相濡以沫吗?”风起撩动几缕发丝,南宫飘揉揉眼,复一手支颐,又将万千心事于心底过了一遭。
陆即墨笑了一笑,温声道:“谭青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南宫飘这才瞧清陆即墨仅穿了件薄薄长袍,白衣似入画。她忽而又想起初来酒馆时,谭青锃光瓦亮的大光头。本以为他是一个想不开或一个想太开剃度出家遁入空门了,却原来只因打个破赌输于了酒馆小二。
言必信,信必果。陆即墨所言不假,谭青当真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也不知谭大哥是否还会天南海北地开茶棚,开酒馆。”南宫飘喃喃低下头,她知道,谭青之所以四海为家,一部分原因在于被谭刀会除名无家可归,另一部分,则在于想要多踏几方土,以期寻得鹊踏枝。
陆即墨漆黑如雪中一点浓墨的眸中蓦地掀起风雪,气势汹汹。可这目光落至南宫飘身上时,却突然变得柔和。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南宫飘手背,只一下,又仓皇收回,说:“可能我有点自私。”
见南宫飘不解,他又说:“当初一心覆灭鸢国,需得掌握各路权贵重臣的动向,便安排司徒委身于风花阁、雪月楼等地,是自私。如今没了恁多恨意,自觉亏欠司徒,便自作主张为其寻了个归宿,仍是自私。”
“司徒很听你话。”南宫飘有些闷声闷气。
“我救过她。”陆即墨脱口而出,像是在解释。意识到失态,他微红着脸噤了声。沉默须臾,继续道,“我也救过小蝶,我还救过很多很多旁的人。但我从未有过悲悯之心,不过是为了多上几枚可以利用的棋子。”
南宫飘无言。眉目平静。
陆即墨似是犹豫了一阵,终是哑着嗓子问了句:“你如今是否还觉得,我又不会是坏人。”
南宫飘一愣,呼出的白雾濡湿了长睫,越发衬得眼波清澈明亮。犹记当日苎萝湖上,船舱之中,自己包了满口桂花香糕,差点被两声飘妹给噎着,缓了缓,朝天翻记白眼,不以为然道:“他又不会是坏人。”
她酝酿了许久,只憋出十分没有技术含量的几句:“虽说你算不得什么好人,可也谈不上十恶不赦,毕竟你除了利用少女年幼无知、将好端端的姑娘送去那种地方、自作主张给他人牵红线定姻缘等等等等,也不曾做过甚伤天害理之事。”原谅她这一生不擅骗人太耿直。
陆即墨的脸顿时变得五光十色,转瞬他又淡淡笑了,若是昧着良心宽慰他,反倒不像这小祸害的性子了。
“天色已晚,早些回房歇息罢。”言毕,陆即墨起了身,似是微微叹了口气,又似没叹。
南宫飘连连打了几个呵欠,回应他似的。琢磨着是该与周公相会去了,上一回梦见周公笑眯眯的,端了盘香喷喷的叫花鸡,可还没扯下一只腿,便被陆即墨叫醒去为司徒龄置办嫁妆了。一口都没咬着。
撑住散布碎雪的石阶,几欲起身,却发现腿脚有些不利索,南宫飘愣住。
远远的一声叹息。入了耳。
陆即墨蹲下,揉了揉南宫飘冻僵的脸:“我本不想再寻了。”
我,本,不,想,再,寻,了。一字一字,铮铮砸到微僵的心上,霎时便软了软。南宫飘将眸子瞪得很大,眼眶滚烫,止不住地发疼。
醒来已是清晨,雪沫满了闲枝,南宫飘张张口,只觉喉间一片干涩,胸腔暖流汩汩。努力回想,却只记得陆即墨劈手为刃,她便堕入了无边空茫。以命续命这法子,她在来漠北的路上便得空与陆即墨明白说了,不能再用。可谁知昨夜寒冰冷雨夜,陆即墨还是为她渡了真气,不遗余力。
明明周身都添了暖意,心头却很凉。
后来,她时常蹲在小石墩上想,若是那晚她不瞎说大实话,而是沉静地与他分析:“南雁北飞,不得已而为,许多人这一生,都在不得已的时候,做过些不得已的事。曾经御风,不如当下清明,记住那些信手指点他人前路的年头,敞敞亮亮过往后的日子。便无所谓好人坏人之说。”是不是他就不会不告而别?
把玩着小而精致的木偶,细细摩挲与自个儿脸孔极像的线条,南宫飘一忽儿觉着这是陆即墨留与她的信物,一忽儿觉着这是无声的诀别。烦燥得很。
怀中挤入一团小肉球,南宫飘失笑,继而怜爱地摸摸毛茸茸的脑袋,她想,陆即墨你可知道,现在小驴越发粘人了。
春深时候,小驴怀了狗宝,南宫飘还得意地四处吹嘘,咬定这一窝必定都是胜似小肉球的萌物。可那个雨打风吹的晚上,小驴在前院撕心裂肺疯叫了一夜,谁都无法靠近,直到夜色将歇,它才瘫软在地,再没了声响。悄悄走近,南宫飘差点失声尖叫,一地血迹,一地斑驳。
小驴坚强地站了起来,模样憔悴。此后它并没多少大变化,依然活蹦乱跳地绕着南宫飘转,依然估摸好了用膳时间大摇大摆踱来前厅,依然随时蹦哒来用小爪子敲敲南宫飘的门。只是没了狗宝,也没再怀上狗宝。
南宫飘琢磨着,这大抵便是什么样的人养什么样的狗了。她也依然有事儿没事儿损损身边的人,依然有笑有乐心思明净,依然风生水起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还不忘各种打探鹊踏枝的下落。只是没了陆即墨,也没再瞧上其他人。
所以她明白,小驴只是把不快乐偷偷藏了起来。比谁都明白。
“飘妹,京都来信儿了。”李正山一路小跑,额头渗出了细碎汗珠,在日头下透着莹莹的亮。
南宫飘眉目不惊。
这三年,京都不知来了多少回信儿。没一回靠谱。
李正山自然明白南宫飘无甚欢喜的缘由,毕竟这几年不靠谱的消息皆皆是不靠谱的他从不靠谱的陆澈源那块讨要来的。
不欢喜。还不是因着屡屡空欢喜。
是以,李正山拖长音调咳了咳,振奋道:“陆公子,陆三公子,陆即墨陆公子现身长安楼啦!”尾句颇具戏韵,惹得南宫飘啧啧摇首,鸡皮疙瘩落一地。
近午时分,春阳不热烈,几团云块儿拥堵着飘荡,天地飒踏。没一会儿,南宫飘忽然笑了笑,白净的鼻尖映着粉红唇,没头没尾说了句:“小驴,京都来信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