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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六章.一字一成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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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龄与谭青成亲之日事事从简,刻意规避了繁文缛节,反倒像若干老友重逢于这苍茫漠北,大口喝酒,大口吃肉,豪气干云天。
连洞房都不曾闹上一闹,大伙儿便四下散了。几位小二哥神色极复杂地收拾着并不凌乱的碗碟。李正山忆及初相识那会儿手足无措的一句“我是她旧,旧日相好!”,有些哑然失笑,原来,陆即墨万里传书让他带司徒龄同来澜沧山,竟是为她寻了个稳妥的往后。唐小蝶则瞪大丹凤眸子,无神中透出丝迷惘。
“在想什么?”
听声回眸,撤手于枝头青叶。见陆即墨双眼弯弯,南宫飘忍不住腆了个笑,却是未作答。
陆即墨自眼风瞟了瞟远空皓月,眸色清明,淡淡道:“谭青人不错,可惜一直囿于莫须有的仇恨,为他人利用。司徒亦是如此,为他人复仇之计白白送上了大好韶华,走不出困局。不值。”
南宫飘默了一瞬,不免纳闷:“所以你便撮合了这桩婚事,两全其美?”
陆即墨笑嘻嘻地瞧她:“来这漠北以后啊,我便觉着人生不必过分拘泥于往事前尘,不必过于执拗。是以,托书于李正山,让他伴司徒同来,原想着撮合他二人,也与雪月楼中他脱口而出的一句‘旧日相好’合称。”可他竟明目张胆对你存了份心思,灭之。
南宫飘自是不知丰神俊朗的陆即墨小气至肆,傻乎乎来了句:“得,为人作嫁来了。”
“眼下看来,未必不是更好的安排。”
狐疑地瞧他一眼,南宫飘困惑了:“你今日,话有点多啊。”
陆即墨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满眼堆着坏笑:“转转?”
南宫飘冷不丁打了个寒噤,理智地摆摆手:“不,不了。”
陆即墨正了正面色:“可怜我也成了为人作嫁。替别人张罗了个洞房花烛,自个连个花前月下都讨不到。”
“往日我瞧着司徒姑娘,对你,倒是有那么几分意思的。”南宫飘酸酸道。
陆即墨倒是笑了:“她对我自是有情,可这情,唐小蝶也对我存着份。难不成都娶了?”
南宫飘差点跳脚,杏眼圆睁,横眉冷对陆某指,右手也附和般对陆某指:“你想得倒挺美啊你!!还都娶了?!人家司徒已经嫁啦,小蝶心里那个人在京都呢!”
不得不说南宫飘这番口不择言,让陆即墨很是受用,他眯了眸:“你这不是看得相当明白相当透彻么。”
“可我就觉着司徒先时对你不一样。”南宫飘扁扁嘴,依然执着。
陆即墨玉笛轻敲掌心:“先时,你怕是觉着唐小蝶对我也不大一样吧?”
南宫飘哑然。确实,若不是与胤琛那一番宫内对峙,她的确那样觉摸着。
突然想到别件事,她往陆即墨那方凑了凑,八卦道:“小蝶几次三番针对司徒,从不给她好脸色,莫不是胤琛心里所念乃是司徒?”
默默汗了汗,陆即墨话里有话道:“胤琛所念大抵是司徒,然陈凛川所念,便未可知了。”
“你你你,你竟想着法子撬皇帝墙角!”南宫飘作恍然大悟并痛心疾首状。
陆即墨郁气上涌,抚了抚心口,一笛子差点没敲破南宫飘胡思乱想的小脑袋。
南宫飘揉揉脑袋,蓦地发现这夜繁星如织,月色美得不像话。
“与你说个故事,如何?”陆即墨脑中一片乱糟糟,故作轻松将玉笛搁在指间转了转,复又咳了两声。
三年前,胤奎横征暴敛,荒淫无度,逼得羌竭率兵杀入当时国都盛崚,不料两败俱伤之际,养精蓄锐多年,暗自保留部分兵力的二皇子顺势而起,坐收渔翁之利。事实上这场较量羌竭原是握有胜算的,无奈彼时羌竭少主年轻气盛,恋战于泼棋湖畔,没能及时前来支援,贻误了战机,亦贻误了整个羌竭。
“泼棋湖一役是羌竭少主一生最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时刻。”陆即墨顿住,手掌渐渐握成拳,露出青白指节,平静地说,“也是他至今无法解开的心结。”
南宫飘只听了个一知半解,遂似懂非懂将他望着,喃喃道:“你……是那个羌竭少主?”
“是。”
南宫飘登时茫然了:“你不是陆家三公子吗?”
陆即墨又是一笑:“你可记得当日长安楼前,谭金听得澈源唤我三哥的反应?”
南宫飘当然记得,谭金面色如灰道了句:“陆家三公子不是早就过世了?”懵懂瞧着陆即墨,她觉着眼前这人有点陌生,然未过须臾,她抬起头,冲陆即墨笑了。笑容有些苦涩。
“我今日话是有些多,可我怕若是今日不说,以后就没机会说了。”
南宫飘惊愕半晌,颤颤说:“好好的怎会没机会了?明明好好的……”
陆即墨满目温文,沉然道:“陆家是羌竭派来中原世代传续的使臣,因多年不曾回去羌竭,陆家生活习性乃至容貌皆愈来愈与中原人相似,嫁娶也渐渐不再非羌竭族人不可。近些年,胤奎、胤琛甚至未将他们再当作异族。胤琛建鸢后,我无法接受羌竭覆灭的事实,既自责,又愤怒,便乔装来到新都城,也就是京都。”
“后来,我找到陆家,想说服他们与我一同灭了鸢国。”
“澈源那会不过十二、三岁,竟将我认成他过世的三哥,吓得直哆嗦,屁滚尿流找来他爹陆水莫。”
“水莫即是漠。陆家到底还是心系远在漠北的羌竭一族,血脉里的牵连让他们将当年那场鏖战视作了国仇家恨。”
“复仇并非易事,这三年多,我们步步为营,做了许多部署。初见澈源误将我认作他三哥,加之我娘是陆家嫁回羌竭的续姻女,本就有着血缘关系,索性一直唤我三哥。”
南宫飘闷声闷气“嗯”了声,尚未从惊诧中回过神来,怔愣许久,终于说:“所以你其实叫做即墨陆?”
“复姓即墨。单名一个陆字,取我娘的姓。”陆即墨唇角绽开一枚清风闲月的笑,似是想起了什么开心的往事。
南宫飘忽然有些害怕,她隐隐觉得陆即墨像是要将一辈子要说与她的话一次性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