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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五章.烹雪煮新茶(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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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话本就激人,陆即墨偏生还整出副无赖嘴脸,耿直如陈繁,已然暴跳如雷,怒火中烧。
黑着一张脸,陈繁如泣如诉:“陆,陆即墨,岂可在皇上面前大放厥词!”
“犹记竺萝湖上,锦船之中,同凛川兄以茶代酒,对饮言欢,如今到了这竺萝殿前,却是形同陌路,彼此生疏了。一时慨然,竟放肆了。”陆即墨言罢,端出个无限神伤的黯然模样。
胤琛心领神会,眉眼温润,淡淡道:“宫阙之外,陈凛川依然会与诸位把酒言欢。”
言下之意甚是清明,以宫墙为界,于外可亲可友,于内,君民有别。高位至尊。
“皇上言之有理,是陆某犯上了。”
秋日晴光尚好,飒飒风声却是无比遒劲,然穿透风声,破云而出的,是陆即墨这句无有半点悔意的“赔罪”。
胤琛并不计较,只沉然道:“我大鸢皇宫已被尔等前前后后翻了一遭又一遭,如今朕把话摊开了说罢。你们要寻之物,”顿了顿,他才继续道,“不在宫中。”
“那敢问——在何处呢?”陆即墨双手抱胸,全然一副心安理得的样子。
胤琛忽地深看他一眼,复又挪开目光,清清浅浅地说:“朕若知晓,必当相告。”
“哦?”陆即墨挑眉,笑得嘲讽,“皇上当真愿意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此话问得极有水平。刻意曲解了胤琛的意思,听来却又与原话出入不大。胤琛若否定,便是自己打了自己脸。可若就此顺了陆即墨的意,日后难保不是个麻烦。
高明。胤琛玩味笑了笑,默然不语。
陆即墨也勾了个灿而又灿的笑容,叹一口长气,作无限唏嘘状:“空口大白话果然是人人都喊得响亮啊。”
“陆公子,朕今日来此,便是亮明身份,坦诚相待。至于鹊踏枝的下落,朕眼下的确是没个头绪。试问这朝堂之上,江湖之中,有几人不是虎视眈眈,觊觎已久?遑论你我。”
陆即墨蓬勃的笑意渐渐敛去,胤琛贵为一朝天子,孤傲狠辣,淡漠少言。如今却肯放下身段繁琐解释,也是奇了。
思绪打了一个转儿,陆即墨笑说:“抬举抬举。草民岂敢与皇上并称。”
“你无需避重就轻。今日既放任你等宫中自由来去,便是不会多做为难。如今你们找也找了,朕该说的也都说通透了。日后,宫廷禁地还是少来为妙。”
“陆某谨遵皇上旨意。”
“皇帝哥哥......”唐小蝶怯怯唤了声,似有万语千言,然却欲言又止。
胤琛轻轻拂了拂龙袍,金纹翻飞:“随他们同去罢。”
唐小蝶訇然抬头,水眸里满是震恐:“皇帝哥哥这是赶我走?”
胤琛沉吟一阵,终是无情无绪道:“你若不走,我倒是不妨赶上一赶。”
啪嗒。一滴清泪落地。
唐小蝶痴痴愣在原地,良久,缓缓地抬起白臂,指向胤琛,字字皆颤:“你当真——当真赶我走?”
“小蝶莫不是觉着责罚太轻?”胤琛忽地笑了,侧颜映着漫天霞光,却是清峻冷凉。
这是胤琛头一回唤她小蝶。亦是胤琛头一回待她决绝。
凛冽凄笑,红唇生寒。
唐小蝶蓦地恭恭敬敬施了个大礼,旋即逼回泪水,咬咬牙离去。
陆即墨嘴角笑意不减,玩味地于原地转了半圈,单手撑住下颌,笑笑地瞧着唐小蝶的背影。
此番情状,饶是南宫飘再不明所以,也明白了十之七八。呆然杵了许久,直至唐小蝶飞身远去,她才迷惘地瞧了瞧胤琛:,三分考量,七分戏谑:“皇上?”顿了顿,又笑追一句,“胤琛帝?”
喉间干涩,胤琛动了动唇,终是静默地点点头,望望她,复背过身。
“南、南宫姑娘,你别怨皇上,皇上也——”
“如若皇上不欲怪罪,我们便即刻离宫。再也,再也不会多生滋扰。”南宫飘截断陈繁话头,面覆阴云。
胤琛背影未动,良久,轻轻挥了挥手。长袖随风不住地轻晃,没有人看到,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眉目里哀伤。
南宫飘突然轻笑了声。
脚下生风。
陆即墨并不急着追赶,而是闲散自得遛于胤琛面前,虚虚给了他一拳。
陈繁惊得下巴都快脱落,他慌乱中腾出一只手托住,又没闲着另一只手,颤颤指向陆即墨,却只从牙缝中挤出一个“你”字。
胤琛又是一挥手,想想添了句:“不碍事。你先退下罢。”
“啧啧”两声,陆即墨笑意更盛:“”皇上这是有话叮嘱草民?”
陈繁迟滞不过须臾,老实退下。
胤琛别有深意瞧了眼陆即墨,也拎了个笑:“我倒想看看,南宫知你身份之日,会是何种情状。”
陆即墨愣了愣,旋即清欢一笑:“能是何种情状了,无非是一哭二闹三上吊,寻常小娇妻最喜的手段罢了。”
说这话的时候,陆即墨沉浸于清丽美好的想象画面中,异常享受。完全不见苦恼伤神的迹象。
胤琛定定瞧了陆即墨一会儿,忍不住语重心长道:“南宫的性子,怕不是寻常,”顿了顿,他才又接着说,“怕不是寻常姑娘可比拟,也不可依寻常姑娘去揣测。”
“那便不去揣测,”陆即墨眼稍微挑,添了句,“她自会判断。”
“你如此笃定她会待你不同?”
“你以为她会待我并无二致?”
胤琛与陆即墨笑诘彼此的时候,其实都无甚底气。可面对同样英气勃发的翩翩少年郎,却又偏生要表现得硬气自如。
说到底,皆未完全摘去小孩子心性。
后来提及今日小小对峙,南宫少扬是这般与南宫飘条分缕析的:“陆即墨或者山闲水散自在惯了,小孩子心性始终不曾真的抽离,可胤琛步步为营,守疆护土,若不是当真动了心,吃了味,怕是不会轻易破坏自己不动声色冷然样的。”
然此皆为后话。
陆即墨辞别胤琛后,没再回望皇城一眼。然他成竹在胸,大摇大摆地追上南宫飘,给了她一张边角泛黄的旧牛皮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