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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五章.烹雪煮新茶(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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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惦记苎萝殿了?只是它声名在外,纯属好奇罢了。”唐小蝶振振有词,俨然天底下道理全站她这边。
陈繁面色正了正,道:“苎萝殿之事休要再提,宫中忌讳多。”
唐小蝶不服气地含住唇: “我素来活得百无禁忌。”
陈繁深深看她一眼,有些话想说却没说。
“苎萝殿是个什么东西?”南宫飘瞧瞧陈繁,又瞅瞅唐小蝶,满心期待。
谁料陈繁与唐小蝶对视一眼,竟异口同声来了句:“不是个什么东西。”
南宫飘登时满头黑线,她原也不过是嘴上一搭,随口一问,可这二人诡异的态度着实令她添了几许诧异,对那神秘兮兮的苎萝殿,亦开始心向往之,她甚至隐隐觉得,彼处定不会辜负她的糟心苦等。
待俩姑娘铿锵有力的脚步声渐次变远,躺于地上作挺尸状的某人才微微动了动眼皮,小心翼翼抬起一边,复迅猛阖上,又过了会儿,确定竖直了双耳也不再听得到动静,方才如释重负般纵身坐起。
舒展手掌扇了会儿风,陈繁便着魔了似的喃喃念叨开来:“我中招了啥也不知道,我中招了啥也不知道……”
原地立了片刻,却又觉着不甚放心,前前后后里里外外思量一通,终是哀叹一声,承认自个儿就是个操心的命,正所谓皇帝不急护卫急,他家主子不怕这俩狠角儿上房揭瓦,提拎甩褂,他怕。
后来提及此番窝囊情状,胤琛颔首表示陈繁自我认知还是相当精准到位的,不过他在“操心的命”前加了个画龙点睛的字——瞎。
秋光甚好,苎萝殿前却晦暗阴森。
南宫飘一身匪气霎时祛了个干净。
小碎步拎起灌铅双腿,心思沉了沉,又伸出手肘捅捅唐小蝶:“这鬼地方,怎如此骇人……我都起鸡皮疙瘩了。”说罢吸气抖了抖。
唐小蝶犹自愣然,须臾,后知后觉嚎一嗓子:“别!说!鬼!”
南宫飘吓得差点没跌坐在地,连喘几口大气,才郁卒地说:“不一惊一乍能死?”
唐小蝶这回没犹豫耽搁,直接音量翻倍又来了一嗓子:“别!说!死!”
眼前乌鸦成群结队,翻飞而过,南宫飘无力垂手,彻底放弃指望唐小蝶的念头,决意自力更生。
深吸一口气。
迈步,拾阶。
抬手,叩门。
“你敲这死室之门作甚……”唐小蝶哆哆嗦嗦道,面上惊恐倒不似装模作样。
南宫飘也觉周身肃寒,细碎的悚然攀爬至心尖,猫爪般拨弄,心莫名变得很慌乱,镇定镇定情绪,她才疑惧道:“何,何谓死室?”
唐小蝶吞了口唾沫,言语似沾了冰屑,扑扑簌簌:“苎萝殿于苎萝湖出现后便遭废弃,皇帝哥......咳咳,”假咳几声,见南宫飘无所察觉,复又道,“胤琛皇帝严禁他人来此,他自己也是偶尔才来一遭,待不过一个时辰便走。”
南宫飘随着她说话的频率点头,表示自己听得认真,末了才奇怪道:“你怎知道得如此清楚?”
唐小蝶提了口气,又缓缓松下去,敷衍地说:“道听途说,道听途说。”
“照你们所说,这苎萝殿废弃也算不得久,为何竟会破败成这幅模样?”南宫飘略为嫌弃撇了撇嘴。
唐小蝶不如南宫飘没心没肺,依然处于一种莫名的警戒状态,大大的眼睛四下扫了几圈,俨然生了些许退却意:“是,是挺破的。咱不如撤了吧……”
南宫飘内心深处绝对是狂猛点头,可面上总觉着有些不大好意思,沉吟良久,遂壮了胆子道:“这苎萝殿被你们说得如此玄乎,鹊踏枝指不定真在其中呢。”
“咱……不是来寻花的吗?”
南宫飘无语恶寒:“你怎不说咱是问柳来了。”
唐小蝶往后退了退,瑟缩道:“你又不是未曾流连烟花之地……此处古怪阴冷,我瘆得慌。”
南宫飘却并未答她这话。唇线绷得很紧,脑子里盘旋的是唐小蝶那句“此处古怪阴冷”,沉想半晌,便只剩下“阴冷”二字不断冲击着她的思绪,纷杂缭乱。
佛曰众生皆苦,也就是这世间的人儿没一个不遭罪的,但若较真作个罗列对比,莫名其妙中了烙心蛊,绵绵余生都得与体内延伸不绝的寒气作斗争,且注定只输不赢,这等糟心宿命还是芸芸众生望尘莫及的。倒霉到南宫飘这步田地的,实属不多。
幸而南宫飘心比脸大,看得比较开。可如今往这苎萝殿前一杵,低头瞅瞅爬满细白胳膊的鸡皮疙瘩,她有点想不明白了。
有生之年还能感受到外来寒气,当真是孩提时代就不曾再作指望的,此刻奇异凉意倒是令南宫飘心下一喜。恰似失去痛觉之人,某日承了皮开肉绽之苦,反而会为渐离麻痹雀跃欢喜。至于疼痛——天空飘过五个字儿,那都不是事儿。
“你若害怕,便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南宫飘浑似酒酣胸胆尚开张,先前的怯懦犹疑全然抛去了九霄云外。
唐小蝶哪里肯答应,蓦地藤蔓绕树般缠上了南宫飘的胳膊:“我同你一道。”
吱呀一声钝响,苎萝殿暗红色大门启了条长缝,南宫飘心底又抖出几分刺寒,可事已至此,若言说退缩,怕是后半辈子都得被唐小蝶指着鼻子笑话了。咝咝抽毕两口凉气,南宫飘硬着头皮跨过削去半截的蒙灰门槛。
一时忘了胳膊上还吊着活宝唐小蝶,因此南宫飘感应到向后拖拽之力时往下跌了一跌。腿发软。
惊恐回首,对上唐小蝶呆愣愣的眉眼,南宫飘克制住仰天长“操”的冲动,怒气冲冲瞪了她一眼。
唐小蝶没能明白南宫飘这一瞪是从何而起,茫茫然将她瞧着。须臾,明白了三分,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这一笑,两人心境倒是齐齐舒缓了不少。
南宫飘啪嗒打下唐小蝶挂在她胳膊上的爪子,轻手轻脚向前探步,心底却是没着没落的。
“小祸害……?”清清凉凉的嗓音,如夏末逾秋的天幕泼洒而下的片片霜花,沁人心脾。恍如隔世。
南宫飘怔愣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她估摸着自己大抵是惊骇过度,加之寒毒发作,再不然便是进入了迷梦玄境,否则,怎会出现此等可笑幻听?
因是,认定自个儿是在大做痴傻白日梦的南宫飘,折身狠命掐住了唐小蝶的脸蛋。
“啊”声迭起,哀嚎震天,空空荡荡的苎萝殿,霎时注满了唐小蝶的哀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