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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四章.文火煮红豆(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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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确定。”南宫飘干咳三声,清了清喉咙,目光移至堂皇宫殿,檀香木镂刻的金凤与祭台圆柱上的龙纹遥相呼应,仿若氤氲着袅袅雾气,蒙于其上。
唐小蝶噎了片刻,才从牙缝中挤出几枚字:“早前的斩钉截铁哪里去了?”
南宫飘斜了眼,鄙夷曰:“道了多少句确定,你皆不信,不确定只消一句,你便信得紧了。”
语塞良久,唐小蝶方憋屈道:“若是寻不到鹊踏枝,你与即墨公子皆性命堪忧,你却玩笑一般浑不在意。”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南宫飘无有过多表情,全一脸自暴自弃坦然样儿。
唐小蝶暗暗攥了个拳,细声细气道:“你若真有个三长两短,小驴也会伤心的。”
说及小驴,南宫飘恍然想起见着草原便拦也不住的小四蹄儿,也不知少了她的南宫山庄,如今会是什么模样。
怅然一阵,嘴角又勾起个笑,适才与唐小蝶换装出发时,刻意避开了李府的小肉球,免得它跟来,咂摸着此刻也该流着哈喇子狂啃小木碗里的肉骨头了吧。
深红宫殿犹如仙阙,凿地生莲的琉璃地面隐隐投射出霞光万道,胤琛手执素面折扇,却并不摇动,似是在思索些什么。
陈繁既怕叨扰主子,又着实有话要秉,憋了半晌,耿直性格实在耐也不住,终是上前一步,小声道:“皇上。”
胤琛微微侧身,淡淡笑了一笑,似是心绪清明,万事皆通:“她来了?”
“是,她们来了。”陈繁万语千言如鲠在喉,可偏生不善言辞,且胆儿尚未肥到敢触胤琛怒点,终是默默加了个“们”,聊表不平。
确是不平,小蝶姑娘鞍前马后伺候多年,他家主子全当没见,南宫姑娘不过打了个照面,就被这偏心眼的皇帝牢记于心,他陈繁纯厚,顶忌讳这个。
胤琛自是眼皮抬也不抬,便将陈繁那点小心思看了个通透,但他并不打算做几多辩解,毕竟,他若介怀被旁的人揣度,大可以藏匿起微妙情愫。
然他胤琛是何许人也?
他胤琛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鸢国皇帝,他胤琛是冷血狠戾,开疆辟土的沙场战将,他胤琛是不畏咒怨,创建盛世的百姓福音,他胤琛,从不动所谓凡心,但他胤琛当真瞧上了哪家姑娘,也不怕被贴身侍卫取笑。
“由她们去了。”胤琛唇边浮起个宠溺的笑,耳畔赫然响起南宫飘不服气的一句“话都不敢说?原来是个怕奴才的”。
童言童语,稚气未脱。
烂漫如她,却恰恰遭逢着种种无端曲折,也幸而是她,换做旁的姑娘,怕是早已丢盔弃甲,妥协言弃。
“皇上,”陈繁犹自不太踏实,忍了忍还是行礼道,“任凭她两个姑娘家在宫内瞎转,岂不是坏了皇家规矩......”
胤琛作出个所言极是的表情,旋即淡淡施命:“深宫险恶,你去护着她二人罢,别被不懂事的侍卫伤着。”
陈繁愣怔,半晌才答:“有小蝶姑娘领着,理当不会出事。”
“多重保护总是好的。”
“不若安排几个高手尾随暗护,至于微臣,还是紧跟皇上为好。”
陈繁对胤琛素来敬重有加,真真是胤琛让他三更死,绝不留命到五更,然他忠心护主,即便天塌方下来,他也执求寸步不离。
胤琛抬眉,语气凉去三分:“如今朕说话,你都当作耳旁风了?”
陈繁一惊,单膝扣地,跪了个结实:“微臣知罪,罪该万死。”
“罪不至死,”胤琛顿了顿,又道,“不过,若是她在你眼皮底下出了事受了伤……”没再说下去,只懒懒扫了陈繁一眼。
陈繁复又拱手抱拳:“微臣自会以死谢罪。”
“朕要你死做什么?”胤琛语气无辜到了极点,转而又变得眉眼郑重,“朕要的,是她毫发无伤,安然无恙。”
“是,微臣领命。”
目光再度投向不知名远方,胤琛薄凉的声线揉不进丝毫暖意:“去罢。”
陈繁武艺虽算不得登峰造极,但也绝对可以说是一等一的高手,因此胤琛交待完毕,他便撤离得极为迅疾。
胤琛待他离去,才缓缓转身,天边夕阳映着他的脸庞,像是镀上了一层金光,丰神俊貌,威严中澎湃着沉沉肃杀。
思及鹊踏枝至今踪迹不明,胤琛忽地生出几许薄怒,意味不明的烦躁一波接一波侵袭着他的胸口,默然半晌,他陡然一甩长袍,想着,或许是时候见见那个人了。
且说南宫飘,自小扎根胜似蓬莱不输仙邸的南宫山庄,再说唐小蝶混迹皇宫多年,与太监熟络,与宫女亲厚,胤琛的担心诚然多余,但陈繁此刻不远不近跟着,却也发觉胤琛的坚持不无道理。
胤琛不似前朝帝王热衷修筑亭台楼阁,也无心寻求不死之术,只御花园里囤着不少别国进献来的奇花异卉,奇则奇矣,异则异矣,矮矮壮壮的体态,却是颇不美观。
唐小蝶自然是见怪不怪,南宫飘这会儿却少见多怪起来,左手捏捏圆球状植株,右手拽拽海贝状花蕊,破坏力......相当惊人。
陈繁深知这铺天盖地的花草费去了多少人力、物力与财力,眼睁睁瞅着南宫飘率性蹂躏,不免肉痛,然只能强忍着上前制止的冲动,默默祈祷南宫飘及早收手。
跟了一路,心碎一路。
南宫飘所经之处皆如秋风扫落叶,活生生摧残一圈满园俏花,未被季节沾染上萧索的御花园,片刻间便只落得个无处话凄凉。
“原来南宫姐姐便是传说中的辣手摧花,棒极棒极。”唐小蝶兴高采烈尾随其后,仅仅是瞧着南宫飘蛮横肆虐,她就已然痛快淋漓。
骨子里,到底也是埋伏着顽劣的。
南宫飘逆风撩了撩松散墨丝,突然挑了个笑,随手折一朵鹅黄色小花,轻轻插入发髻,又是一笑。
未见媚态,却娇憨可人。
陈繁未料着汉子般的南宫悍妇会突然整这么一出,全无防备失了神,仿若被倾城女子勾摄了魂魄,立于原地,不得动弹。良久,才回过劲儿,原神归体的刹那,陈繁心头咯噔一下,冷冷打了个寒颤。
出家人似的念叨了数遍“罪过罪过”,陈繁才算是抚着心口冷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