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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四章.文火煮红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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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却荒庭归未得,一灯明灭照黄昏,南宫飘浅浅拨动着灯芯,百无聊赖,窗棂上不偏不倚映出她婀娜的身姿,却映不出立于庭院定定凝视她的落寞公子。
“即墨公子,你都站这儿几个时辰了,诚意已表,回去歇着吧,南宫姑娘定不会当真与你置气。”唐小蝶好言相劝。
陆即墨只飘忽回了句:“尚早。”
唐小蝶打眼风里瞟了瞟如勾弯月,心思打了一个转儿,仍不知这“尚早”是从何说起。
且说南宫飘,无端在长安楼发了通脾气,先前来禀报有人要拆长安楼的伙计各种悔不当初,连拍大腿哀叹,前门拒狼后门引虎的鲁钝行径,真真是愚不可及啊愚不可及,然南宫飘本人未觉消气,鼓着腮帮子回了李府,一路不知撞翻了多少菜摊。
穿街过巷回了李府,南宫飘便负气关上房门,拒绝用饭。
陆即墨一行也陆续回了李府,李正山敲门半晌,却无人回应,陆澈源嘻嘻哈哈逗了半天乐儿,也未取成效,末了,陆即墨微微阖眼,让大家该干啥都干啥去,自己一个人杵在原地,将圆润的日头都杵下去了三寸。
“即墨公子……”唐小蝶仍欲劝说,陆即墨直接扬手摈退候在她身后打算轮番上阵的说客们。
几人面面相觑,也是无计可施,南宫姑娘与即墨公子皆是顽固到令人胆寒之属,这两人莫名呛上了,李正山与陆澈源也只能凶巴巴责怪唐小蝶不知分寸,无事生非。
至于化解他二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僵持,三人皆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绵软两声哼唧,陆即墨低头一看,虚虚起了层薄薄的笑意:“没良心的小东西。”也不知是在说小驴,还是在说给小驴赐名的小祸害。
小肉球听懂人话般嗷嗷直叫,铜铃大小的眼睛里盛满了委屈,雾蒙蒙的。
陆即墨俯身,两手抄起小肉球,似是有些无奈道:“我是不是错了。”
“错你个脸,小驴已经送给我了,别想收回去。”
陆即墨愕然抬首,唇边笑意蓦然变得浓厚,不慌不忙地说:“我当小驴会说人话了呢。”
南宫飘气不打一处来,却又不知如何回了去,干脆一把夺回小驴,提溜回了屋,小驴倒也乖巧,一路不叫不动,诚心想替旧主子赎罪服软似的,然陆即墨看得真切,小驴被南宫飘扔进里屋时,朝他投来了发自肺腑的同情目光。
盆碗瓢勺乒乒乓乓一阵响,南宫飘忿然启动训诫小驴模式:“以后不许搭理那个坏人,不许。”歇了口气,又换了个口吻,“小驴要乖,远离坏人才有肉骨头吃哦,听到没?”
软硬兼施,恩威并重,可怜小驴一团小小的肉球,愣是被南宫飘吓得四只短腿齐齐哆嗦。
将小驴置于怀中,南宫飘轻轻顺了顺锃亮狗毛,喃喃道:“他为什么舍得拿价值连城的琉璃月换你一个小萌物呢?换完又为何要送与我呢?小驴,我总说他定不会是坏人,可其实我自个儿也拿不准,他断不会是个寻常人,可他究竟是谁呢?”
南宫飘能清楚地感受到即将兜头而来一场重伤害,可她竟舍不得置身事外。
她心里始终有一个猜测,而这个猜测,在日渐熟稔的相处中一点一点变得清晰,但她依然心存一丝侥幸,不愿拆穿,亦不忍亲口要上一个答案。
疑云三千,终不敌桃花一瓣。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转眼已是清晨,李正山三人遥望陆即墨颀长身影,一人一叹,连着叹了三口气。
南宫飘倒是没心没肺睡了个安稳觉,直至小驴扭动着小短腿挪到她床沿,再费尽气力引体向上,南宫飘才一把捞起它,与小肉球大眼瞪小眼,极为压抑责备了句:“着什么急,有什么好心疼的。”
小驴轻轻一声叫唤,湿嗒嗒的小鼻子往下一凑,顶了顶南宫飘白翘鼻尖。
南宫飘心头登时软了几软,揉揉自己鼻尖,又点了点小驴的脑袋瓜子,不情不愿道:“好啦,原谅他了。”
拉开略显老旧,稍稍一碰便吱呀作响的木框门,但见薄薄光晕斜斜笼住陆即墨,身形玉立的他依旧身着昨日衣装,白玉玲珑腰佩显得格外扎眼,一宿未眠,非但未显憔悴,反而越发英气逼人,南宫飘忍不住嘟囔:“真是个怪物。”
陆即墨千里耳般捕捉到南宫飘稍纵即逝的欣羡,笑意蓬勃地说:“小祸害早。”
南宫飘拍拍小驴的脑袋,指桑骂槐道:“小畜生更早。”
陆即墨与小驴皆是一愣,坐观风云的李正山三人抢先哀嚎开来,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殃及池鱼呐。
南宫小飘昂首一笑,阔步向前院饭厅走去,还不忘招呼众人:“开饭。”
众人齐齐苦笑,这南宫小飘,翻脸当真跟翻书似的。
吭哧一声闷哼,南宫飘两手一松,只见小驴四脚慌乱着了地,又接连打了好几个滚,才颇为艰难地稳住了胖得有些过分的肢体。
几人未及回神,南宫飘便轻咛出声,直直倒地。
“飘妹。”
“南宫姐姐。”
“南宫姑娘。”
声声饱含焦躁担忧,唯陆即墨眉头深锁,一言不发,脚尖一点便飞身而至南宫飘左右,抱起她奔往灶屋。
陆澈源一脸惶惑,摸摸鼻子,又看看李正山:“你瞧三哥是往灶屋方向去否?”
李正山挠挠脖子根,目光转向唐小蝶:“飘妹难不成是饿晕的”
唐小蝶亦是百思不得其解,茫茫然道:“即墨公子想必自有因由。”
三人推敲一通,无果。不知陆即墨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皆慌慌张张赶往灶屋。
朝阳无力,灶屋又处在向阴方向,她三人进屋只觉燥热,其余啥也没瞧见。
正欲伸长脖子探探虚实,陡然间卷起股怪风,横扫过几人脸颊,刺辣辣地泛疼。
“出去。”陆即墨淡淡一句,不怒自威。
三人面面相觑,纵是好奇万千,也不敢贸然问询,只得渐次退下。
不大不小一间灶屋,腾腾滚着几锅沸水,成打的柴火劈啪作响,仿佛永远也燃不到尽头似的。
四掌相对,陆即墨眉眼晕染如山水画卷,淡而通透,一滴晶莹泫然的汗珠顺着他脸部硬朗的线条慢慢滑落,吧嗒一声,坠向地面。
南宫飘原本冻结住的血液随着热力的传入渐渐恢复流通,汩汩不息。
她曾跟李正山描述过此种微妙感受:突觉体内真气比往日和煦,像是,嗯,像是借了某种外力,可这外力非但不与自身冲突,反而相安无事,各司其职。
无需磨合,即是浑然一体。
恍恍惚惚睁开眼,陆即墨笑笑的嘴角便闯入眼帘,南宫飘尚意识模糊,两只手掌绵软无力下垂垮塌,陆即墨面色一凛,沉声道:“飘儿。”
南宫飘颤颤稳住身形,气若游丝:“难受,我难受。”
“我知道。”全都知道。感同身受。
体内真气似温泉两道,穿过静脉,滑过肌肤,款款注入南宫飘掌纹,继而护住心肺,陆即墨额头的汗渍泼墨出一帧荒凉的年华,自他知晓南宫飘中了毒物之最烙心蛊,他便昼夜不歇,寻求良方,然制毒圣手千十娘常年隐居世外,鹊踏枝至今不得而知究竟是何形何状,他唯一能够拖延时日,替南宫飘暂缓痛楚的法子,便是以命续命。
含笑饮鸩酒,说到底,这也是他欠南宫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