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梦当时》呸呸呸就是我

4、四

　　跑遍了学校后面的那条小吃街，终于在一个烧烤摊找到了份招待的工作。老板姓张，三十啷当岁，挺着个啤酒肚整天笑呵呵的，刚大学毕业就独自创业，做到现在也在这一块的烧烤摊里小有名气，他递给尹北河几串烤串，搭着他肩膀说：“看你小小年纪就出来找工作，不是不想上学就是家里有困难，我看你也是个乖乖学生样，怎么？家里有什么困难？”尹北河边吃肉串边陪着笑说：“张老板，我家也没啥困难，就是没钱呗，我就自己出来赚，晚上赚钱白天读书，肯定不影响学习也不影响工作的。我都把这条小吃街跑遍了没一家肯要我说我太小了，可是我都十六了，也算个大人了，您行行好要了我吧，我实在是需要这份工作。”张老板拍拍他的肩，咧着嘴笑得像个活菩萨，他说：“别管我叫张老板，就叫我张哥吧。这烤串你吃不吃得惯？吃得惯你就别吃晚饭了过来吃这个，管你吃饱，晚上你有空就来没空就别来，一个晚上五十工资月结，你看成不？”尹北河心中一喜，想着这是遇上了好人，赶忙握住张老板的手，眉开眼笑地说：“行行行，太行了，看来不光这一条街就您家的烤串最好吃，连老板都是最好心的。那我明天就来？有没有什么要嘱咐的？”张老板摸摸他的头，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小伙子就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也没什么好嘱咐的，就是如果有人问起来你就说是我表弟来给我帮忙的，不领工资的，听见没？”尹北河的眼睛笑得眯了起来，忙不迭地答道：“听见了，张哥！”
　　张哥的烧烤摊价格便宜，烤得又好吃，老板还和气，生意一直很红火，最近又来了个老板的小表弟帮忙做招待还是个小帅哥，于是又引来了一些潜在的女性客源。尹北河的工作主要就是给顾客点单、上菜，收盘，有必要的时候还唠唠嗑，看起来好像简单又轻松，实则不然。因为烧烤摊往往要摆到凌晨两三点才会收摊，尹北河白天又要早起上学，上完学飞快地做两个小时作业又得赶来工作，这样连着轴转任谁都吃不消。别说尹妈妈心疼，连张哥都看不下去了，见他眼睛都睁不开了，让他以后早点回去别耽误了学习他说什么也不肯，说这是他的工作，他就得完成，张哥也拿他没办法，只能由着他打瞌睡的时候去替他帮客人点个单什么的让他能多睡个几分钟。
　　就这么浑浑噩噩地做到了月末，是辛苦了点，但也学到不少东西见过不少人，让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多多少少也得到了一些历练。重要的是，只要过了今天，尹北河就能领上他这辈子的第一份工资了。这第一份工资可有一千多块呢，用来干些什么好呢？首先带妈妈去买条好裙子吧。尹北河想，妈妈那两条旧裙子穿了都不知道有多少年了，好像从他懂事起，一到夏天，妈妈就是这两条裙子轮着换，现在有了钱，终于可以帮她添一条了。那剩下的呢？啊，还要给妈妈买个橡胶手套，给人洗衣服太费手了，妈妈的手都洗烂了。那剩下的还有不少呢，要干嘛呢？尹北河坐在烧烤摊的塑料凳子上，一只手撑着下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想着要怎样规划好这一笔来之不易的钱，突然，一个大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随即就是破口大骂：“你他妈的想什么呢！还做不做生意了？”尹北河猛然惊醒，转头望去，一个高大的男生正怒气冲冲地瞪着他。
　　这个男生剃着个球头，穿着运动服手里还抱着颗篮球，满头满身都是汗，运动服贴在他结实的肌肉上，匀称又不夸张，一双眼睛瞪着尹北河像是要喷出火，高挺笔直的鼻梁像是要冒出烟，尹北河一看他这样子就好像看到一头发了狂的野牛，野蛮又憨傻，满腔热血又无处可发，想着就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不笑倒好，一笑就更惹恼了这位牛兄弟，他把篮球用力往地上一扔，冲上去就揪住了尹北河的衣领，眼睛都气红了，这次不光鼻子，头顶都要气得冒烟了，他恶狠狠地看着尹北河问他：“你这笑是什么意思？我叫你好半天让你帮忙点单你不理我还在这笑你什么意思？信不信我揍你？”
　　尹北河被他提得站了起来，这位牛兄弟实在是太气愤，眼神咄咄逼人，鼻尖都快要贴上尹北河的鼻尖了，他的鼻息热热地呼在尹北河的脸上让他感觉到有一点燥热。这燥热来得突然且不明不白，不知道是因为这股突来的燥热还是真的怕被揍，尹北河也开始变得不知所措，幸好张哥来得及时，拦下了牛兄弟的拳头开始边赔不是边佯装着骂尹北河：“我不是就去拿了箱啤酒离开了这么一小会儿，你看看你是怎么招待客人的？把人客人气成什么样了你看？还不快道歉？”边说边跟尹北河挤眉弄眼的，尹北河也是终于一个激灵反应了过来，忙低着头给这位牛兄弟赔不是，说：“真是很抱歉是我不好，您今晚吃多少我都给您付了您看成么？”说完抬起头才发现，眼前这个人比自己还要高出一个头，自己的身材在他面前顶多就是根小豆芽，看看他的拳头更觉得后怕，可能是常打篮球的关系，这拳头分明大了自己的拳头一倍之多，要是那一拳砸下去自己这根小豆芽可能早就没戏了。
　　牛兄弟也低头看着眼前这根小豆芽，长得是眉清目秀斯斯文文，小脸尖尖的大眼睛忽闪着也挺好看的，可怎么就这么招人烦呢？但是人家都已经道过歉了，还说要帮自己付账，现在再追究也没理由了，只得忍下心头那团火，冷哼一声，自顾自地跑去找那颗被遗弃的篮球了。
　　尹北河和张哥也同时松下一口气，张哥象征性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叫他注意着点，别再出岔子了。尹北河苦笑着点头。
　　美梦太美，美到忘乎所以，美到甚至舍弃现实。可是美梦终要醒，面对的还得是这个残酷又现实的世界。难过吗？遗憾罢了。尹北河想，幸好自己做的美梦都还是能够实现的，所以还不至于梦醒过后就是沮丧。现在的他，美梦醒后，反而更加充满了斗志。这样的美梦他喜欢，他也需要。
　　人啊，不是都喜欢幻想出一些美好的东西给自己一点奔头吗？
　　都说人生之所以为人生都是因为这一生里会有太多的巧合与不期而遇。尹北河从来就不相信世界上还有缘分这么一说，他想，要是真有缘分的话那身边的这么些人怎么又都会这样相遇又迅速别离呢？但他还不知道，人生不是没有缘分，多的是有缘无分罢了。直到那个高大的男生背着个双肩包，一脸笑容爽朗，大大咧咧站在讲台上的时候，尹北河睁着朦胧的睡眼模糊地看着讲台上的这个人想，或许这就是缘分吧。
　　他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笑得一脸明媚，阳光穿破云层穿过树叶穿过窗户和门覆盖在他的身体上，温柔又开朗。他说：“大家好，我叫邓航。”
　　好像是梦碎的声音，好像是他打破了那个梦境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终于来了，他想，嗯，我就知道，我们还会有重逢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