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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屠仵作千里报恩德 ...

  •   为了等挖坑人口中的大哥,梅乐舞伏在北屋屋脊上一动不动,生怕自己一时冲动,白衣而起,惊动了那些人。
      过不多时,就听院子里那两人擦着额头说道:“我看咱们挖的差不多了,这就交差吧。”
      两人便撑着坑沿儿跳出坑来,身手颇是矫健,一看便知是习武之人。
      梅乐舞将两人从上到下打量一番,见两人均个子高高,肌肉发达,面目虽在火光下隐隐可见,但终究看不细致,想来也必是浓眉阔目的硬汉。
      ‘唉!好端端的人,做什么不好,偏要做这种勾当!就是去给人当跑腿,也是受人尊重的。’摇摇头,梅乐舞忽然想起小时候曾与她有救命之恩的世家护院王钺,将这两人与之比较,虽不及王钺那般风姿,但做做打手,还是绰绰有余,不免可惜了这两个人才。
      那两人一前一后,朝前院走去,穿过中间的环门,来到西厢房门前,嘴里哼着街巷传唱的小调,嬉笑着推开房门,不一会儿,西厢房里便亮起了灯,再过会儿,又传来瓷瓶瓷杯相碰的声音,梅乐舞心道,这两人准是干活干得累了,进去喝酒歇息了。
      见后院一时无人,梅乐舞翻身跃入,到那坑前看看,果然深有二尺,长宽足能容下一个半人。
      ‘这深度可以,长宽未免有些不足吧。’想着要把这八人都埋在里面,肯定容不下,转念又想,兴许他们歇歇还会回来再挖,梅乐舞急忙腾挪到北屋中静待。
      这北屋中兴是陈了八具尸体,异味十足之余,阴气也分外重,梅乐舞只穿中衣,进到屋里,不禁打了个冷颤。她忙扯下中衣的一条边,蒙住鼻口,缓冲味道,又在各尸体前走了一遍,每个都掀开来瞧一眼,果然男女老少皆有。
      “真是帮禽兽不如的东西!”心中更是恨意十足。
      待来到最后一具尸体前,梅乐舞只挑开白布一角,便听到前院传来“叮铃叮铃”的声音,左右环顾,这房间内陈设着实无几,东西北墙各摆着一条贡案,每条贡案上都摆了两盏烛台,其中只有北墙贡案的两盏燃着,剩下就是地上这八具尸体,再无其他。如此境地,梅乐舞实实没法躲在其中,抬头看去,见头顶一根横梁宽厚有余,未打犹豫,梅乐舞一个纵身跳了上去。这横梁宽窄刚好容下一人伏身,房间之内又很暗,梅乐舞敛了中衣躲在上面,除非弄出些动静来,否则不容易被发现。只是这宅子兴许是太久没人打扫,横梁之上积尘之厚,足有半寸,梅乐舞刚伏下来,便暗暗庆幸自己鼻口蒙了布,不然肯定会呛到咳嗽。
      说时间屋前院内已有了动静,从脚步声听来该有四五人。梅乐舞调整呼吸,压至最低,目光关注在房间木门上。那些脚步声到门口停了一下,低低私语,梅乐舞听到其中有人离去,剩下的人推开了房门。
      头前进来的,是个穿着暗色衣衫的男人,虎背熊腰,人高马大,一双脚踩在地上,稳健有力,脸色深沉,没有丁点儿表情可查。他进门走了两步,便转回身接应后面的人。梅乐舞见这人靴子跟儿上有亮亮的铁片,和时才挖坑的两人的靴子模制一样,心想这些人果然有同伙。再看后面跟着进来的人,竟全然不是一般打扮。第二个人身材矮小清瘦,衣着打扮朴素稍显落魄,脚下一双布靴,几乎要穿得破了洞,一脸花白的胡子乱糟糟蓬作一团,头发却稀稀疏疏不见很多,看年龄少说也有五六十岁,脚步并不蹒跚,但终是比不过年轻人。凭梅乐舞的判断,此人多半儿不会功夫,像是个江湖郎中。再看跟在他后面进来的人,是个年轻人,也是朴素打扮,但比老者要整齐很多,身上背个灰布口袋,手中提了一个木箱子,神情兴奋不已,期间夹杂着恃才傲物的调调儿,像是个跟在老中医身边当学徒的。
      ‘这是怎么回事?给死人看病么?’梅乐舞知道天底下没有这样的奇怪事,便屏息继续往下看,谁知这年轻人身后又跟进一个人。梅乐舞心中一凛,心道:‘我竟少听到一个人的脚步声,这人要么凭空落下,要么轻功了得,不在我之下。’
      那人一脚才踏进屋门,就显出了与其他几人不相同之处。前面的人要么高靴、要么布履,但都朴素有余,这人却蹬着及第靴,靴上绣着金线花纹,在微弱的烛光之下,闪闪发亮,再瞧随脚带进来的衣摆下端,也是泛着光亮的暗色绸缎,俨然是个富家子弟。他一进门,前面三人便都为他让出一条道来。梅乐舞瞧最后进来这人,年纪不过二十出头,与己相仿,身材修长,容貌清秀,俊朗非凡。他里身一袭青兰色长衫,外面罩着件暗色大氅,像是暗紫或藏蓝色,头发简单束髻,缠髻的绸带和身上的大氅系同色,大氅之内、青衫之外,隐隐可见一块悬着的白色玉佩露出半边。手中执一柄折扇,折扇下方吊着个鹌鹑蛋大小的翠绿色坠子。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白日所见的花无恙。
      梅乐舞吃惊之余,忙冷静下来,心道:‘莫不成那两个挖坑人所说的班头,竟是花无恙?’可细想之下,这班头的称呼,和花家少爷丝毫不相称,兴许说得是最前头的那个人,何况那人与挖坑的两人衣着相类,班头指的应该就是他。
      再瞧下面,花无恙走到最西头那具尸体前,对着身后跟来的三人说道:“就是这具了。”
      与此同时,班头上前一步,将盖住尸体的白布掀开,一具赤身裸体的男尸便赫然呈现于众人眼前。
      梅乐舞头一次瞧见男人赤裸着身体,虽说是具死尸,且腐烂不堪,总觉得不便,忙闭起眼睛不敢瞧。就听下面一个粗厚的声音说道:“屠先生,这就是花伴读先前与您讲的那具死尸,是多半月前西市开市时被人发现的,尸体倒在一家铁匠铺门口,周身无明伤,面容尽毁。经查访,有个在闭市后偷偷溜回西市取东西的人说,他在经过铁匠铺附近时听到了铁器相碰的声音,以为是铁匠未按时休店,还在锻铁,怕这声音引来查禁的巡官,因此匆匆取了东西便溜出来,又怕自己偷溜回西市的事被人知道,因此也未曾报官。直到第二天早上,知道西市出了人命,才赶到巡队报告。那人我亲眼瞧见,只是个普通店家,胆小怕事,又有里正担保,所言之事不会说谎。只是他未曾亲眼瞧见铁匠锻铁,因此我等推测,那声音不是铁匠锻铁,而是有人持钝器相搏,此人便是在搏斗中致死。”
      稍顿,有个苍老的声音问道:“钝器相搏,却周身未见明显伤口。”像是问话,又想自白。
      那粗厚的声音说道:“正是如此,这也是我等一直不解之处。花伴读说,这满朝仵作虽多,却无一人及得上断案无差的屠隐屠先生的,因此命并我等快马加鞭,务必将先生请来。尸体先前已经按照徐仵作的吩咐,进行了简单防腐处理,还好现在天气不算大热,可也腐烂了不少。”
      屠隐道:“好说,好说。花公子的事,便是我屠某的事。屠某虽不在朝为官了,但花公子曾救了屠某一家十余口的大恩,屠某纵是以死相报也无以回一二,这等验尸的事情,不过是举手之劳,只消花公子吩咐,屠某必当尽力。”
      他这样一说,花无恙忙接口道:“屠先生严重了。依律验尸当有验官、仵作、武侯、差厅等人在场,花某请先生这样深夜独来,已是让先生处于危险之中,当真感激不尽。依您多年经验看,这人究竟是死于何因?”
      屠隐道:“如此看来,还无法得知。刘差爷,可否请您叫那些兄弟前来,将尸体移至院中,方可检验。”
      那粗厚的声音应道:“屠先生不必客气,只管吩咐就是。也莫要差爷差爷的叫着,直接叫我名字刘向便好。”
      屠隐道:“那便有劳刘向了。”
      梅乐舞听着那壮汉走出屋去喊人,心道他们原来是要给尸体做检查,当真新鲜。她虽见了不少死人,也埋过不少死人,但给死人尸体做检查,还是生平头一遭儿,也不知如何给尸体做检查,心中既好奇又担心。忙睁开眼,朝下面看去。
      就看屠隐对着男尸凝视了一会儿,对花无恙说道:“花公子,咱们也移步屋外吧。”花无恙点点头,跟在屠隐身后,连同屠隐的学徒,一并走到屋外。没过多久,时才挖坑的两个壮汉走进屋,将男尸平摆在时才罩着他的白布上,前后一兜,晃悠悠兜着出了屋子。
      见屋内无人,梅乐舞又瞧那学徒在两名壮汉兜着尸体出去后将屋门从外掩上,心想这小子多半是怕屋里的死人多,当仵作的徒弟,还怕尸体,真是好笑。随后一个翻身,一下子从房梁上跳下,悄悄走到朝南的窗子前,用手沾了沾吐沫,在窗纸上捅出个不大的洞,朝外看去。因为屋子里只两盏暗灯,照亮的范围本就有限,再加上烛灯都靠在北墙,从屋外看,屋子里就和没点灯差不了多少,梅乐舞靠在窗前,外面并不会映出人影。
      院子里,那两名壮汉听屠隐的指挥,将尸体顺着放在挖好的大坑东边,垂手回到刘向身边等候吩咐。此时大坑的北边多了两个水桶和一个炭火盆,想是来时刘向吩咐两人去取的。
      屠隐吩咐身边的学徒道:“徒儿,准备验尸。”
      那学徒手脚当真利索,听到师傅吩咐,忙放下木箱,卸下身上挎着的灰布口袋,从中取出纸笔,先摆在一边,又打开木箱,木箱中乃是两层,从第一层取出些皂角,丢到炭火盆中烧烤。移开木箱第一层,从箱子里取出一件白色的围衣,围罩在屠隐身上,绕到屠隐身后将围衣从后面系好,再取些湿棉,为屠隐净手,取出棉布手套,套在屠隐手上。又从刚刚移开的第一层上诸多小瓶子中取出一瓶,打开倒出一粒小指节大小的药丸,送服到屠隐口中。经屠隐示意,学徒又倒出一粒,递与花无恙。
      就听屠隐说道:“这是苏香丸,用口含化,可辟尸臭恶气。”
      花无恙伸手接过,将药丸含在口中,脸上无任何表情变化,瞧不出这药丸味道是好是坏。学徒依次将药丸递与刘向和他的两名手下含住,最后才自己含了一颗。梅乐舞看着,心想:‘这里可还有一位神明不曾被赠药呢!’转念又想,这药虽说能辟尸臭秽气,却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奏效,姑且还是不要随便乱吃的好,便静下心看屋外的情况。
      不消一会儿,炭火盆中有一股浓浓的味道飘出,刚好能掩住尸体散发出的臭气。与此同时,屠隐走到男尸头顶一端,缓缓蹲下,伸手解开男尸头顶已然蓬乱的发髻,将头发捋直,接过学徒递过的尺子丈量,说道:“验:男尸一具,五官无辨,无髯,发长两尺余半。”又用手扒开男尸头顶头发,说道:“顶心无异常。”起身,来到男子头侧旁,用手按压男子脸颊位置,又扒开嘴巴位置,朝里瞧了瞧,说道:“发际、两额无异常,双眉无,双目被剜,鼻无,口无唇,口中无异物,齿全,舌未抵齿。”再起身,来到男尸身侧,将男尸双臂大开,屠隐双手在男尸脖颈中上下摸了摸,又在他上身及双臂、腋下按了按、摸了摸,说道:“验:四肢俱全。喉颈无异物,胸、心腹、小腹未见明伤,双乳俱在,双臂活动无异,腋下无异。十指全,指尖有黑色杂质,味道辛辣。”说时,学徒已递上一根棉棒,屠隐将男尸甲中之物慢慢剔出,包在一张白纸中,以备后查。然后又来到男尸下半身身侧,细细查验每一个器官是否俱在、每一个关节是否活动正常。他一边说,学徒一边用笔记录下来,遇到异常的地方,两人就将异常记录在案,同时可取样本则取样本,看起来如行云流水般默契十足。
      尸体正面检查完毕,由两个壮汉帮尸体翻过身,再检查背面。
      花无恙和刘向在一旁看得默不作声,两个壮汉更是目瞪口呆。梅乐舞躲在窗边,也是津津乐道,开足了眼界。她哪里还记得自己现在所处的环境,恨不得一时间奔到尸体旁边去帮屠隐做事。
      好容易尸体初检完毕,屠隐站起身,长吁一口气,看了花无恙一眼,说道:“这壮汉乃是个习武之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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