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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灵犀小筑叙旧殇 ...

  •   离开闻政堂,李瑁并没有回聆雨轩,而是直往武惠妃的寝宫,要与母亲商议今日之事。
      随行的宦官紧步跟着,低头不言一语。
      李瑁走着走着,忽然停住脚步,回头问道:“这次的闺女中,有几位杨姓的?”
      宦官听到李瑁问话,忙止步,毕恭毕敬回道:“回禀大王,只有一位杨姓的闺女。”
      李瑁眼帘一垂,追问道:“可是杨玄琰杨司户的女儿?”
      宦官半身前躬,表示确定。
      李瑁凝眸想了想,微微叹口气。微风拂过他消瘦的面颊,沉重老气之余,又多了几分让人莫名的悲伤。
      宦官不明白李瑁缘何叹气,还道是他没有出声回答,招致了寿王的不满,忙跪在地上,颤声道:“大王叹气,老奴惶恐。”
      李瑁见跟在自己身边的老宦官这般容情,苦笑了一下,说道:“快起来,不是为你的事。”继而又问道,“余下的几位闺女,你知道还有谁么?”
      宦官一听,忙叩首应道:“老奴知道。有西域盛家的盛西蝉、蜀中柳家的柳茹玫、裴行俭将军的后代裴青颦、洛阳梅家的……”
      不等宦官报完,李瑁打断了他,问道:“梅家?是那个经商的?”
      宦官回道:“正是。”
      李瑁点点头,转回身子,继续朝前慢慢踱步,宦官也跟在他身后走起来。
      宦官听李瑁不住问关于待选闺女的事,以为他见到众多佳丽,一时拿不定主意,便自作主张,介绍起来,因李瑁最后刻意问了梅家,就低声吟道:“老奴也是听宫里其他人传的,说这梅家,在洛阳也算是大户,先前做些药铺、典当生意,家境还算殷实,近年来不知乘了哪里的东风,生意更是风生水起,铺子开在了不少的州郡,大有富甲一方之势。老奴还听说,梅家与长安望族世家是姻亲,世家老爷的亲妹子嫁与了梅家的长子……”
      李瑁原本正思忖梅乐舞对杨玉谎称姓杨的缘故,未料后面宦官竟报起梅府的族事来,稍一留意,又有新的发现,却并未叫停,直到宦官说得顺了,妄自评价起梅府女儿的容貌,言道:“看画册是个娇美的样子,谁知……”话语至此,忽然意识到话太多了,便止住不语。
      李瑁却回身斜眼一睨,有些在意地问道:“怎样?”
      宦官躬身一欠,回道:“时才老奴无意中瞧见,她……她脸上有三颗黑痣,这可是大煞。”说完,忙跪倒在地,不停叩首,紧张道:“老奴只是实话实说,绝非有冒犯众闺女的意思,若因此触怒了寿王,真是罪该万死!”
      李瑁长叹了一口气,知道老宦官跟在他身边多年,话虽直白,却句句属实,对他摆摆手,让他起来。侧转头,看着被风吹得摇摆不定的树枝,心中亦是难言难语:‘世家么……’
      他听花无恙提过,长安城望族世府只得一位独子,被世建侯宠得不成样子,时才老宦官提到世府与梅府有姻亲关系,不难让人想到,世府为了巩固自己在朝野中的势力,为梅府撑腰,让梅家独女进宫参选王妃。
      ‘想不到……他们竟如此硬来,瞒天过海,欺君也太甚!’
      李瑁面色本就不好,想到这里心中不畅,苍白的脸上更是略略带青。他气量狭小在宫中乃是人尽皆知,宫女宦官虽对他忌让,但相比花无恙的众人崇景,让他发自内心既羡慕又无助,因此格外在意君臣礼数之周全。如今世府竟让梅府的独生丑女梅乐舞进宫参选王妃,这分明是对他的挑衅,让他无名的怒从中生。其实说丑,梅乐舞不过眼角带了三颗黑痣,宦官说的时候,也并未说梅乐舞丑,李瑁自己也没瞧清楚梅乐舞的真实模样,只不过一来这欺君的事让他不爽,二来带煞的黑痣分明是克夫,梅世两府不知是何居心,三是梅乐舞对杨玉谎称姓杨,让李瑁觉得她品性不良,综上,就让他给梅乐舞扣上了丑女的名头。
      ‘我一定要找个事由,好好治她的罪!’李瑁这样想着,不免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宦官急忙起身,紧紧的跟上去,可是无论如何也追不上李瑁的速度。

      后来数日,五位待选闺女便在宫中各自别院住下,每人每日有十数个女官、宦官侍候,可以到附近的地方小散心情。寿王也未再召见,梅乐舞乐得自在。偶尔行至湖边,能遥遥瞧见杨玉、盛西蝉等沿湖散步,怕再生事,梅乐舞主动退得远远的,另择别处,心中希望众人都能得偿所愿。
      一日忽然兴起,屏退了女官宦官,独自往御庭外上次和花无恙见面的地方,沿水流散步。清风吹来,鸟儿幽鸣,梅乐舞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嗅到了空气中飘荡的花香。一连数日,不见知秋,问女官们,只说被郑大士排了别的要务,细则不明,梅乐舞便问不出其他。
      ‘如此也好,暂且将他放一放,省得每日提心吊胆,猜来猜去,好不麻烦。’
      继续往前走,水流尽头露出一扇竹门来。竹门不大,但翠竹叠排,金丝缠绕,显然是能工巧匠精心雕筑而成。好奇这金碧辉煌的东宫怎会有如此清雅的地方,梅乐舞走过去,见竹扉未锁,便轻轻推开。竹扉之内是个小小院落,屋舍两间,亦无繁华陈设。屋舍前种满了淡紫色的小花,梅乐舞叫不上名字。一条夹道在花丛中直通到屋舍门前,另外在夹道中段又分出一支,通向花丛中的一块空地。空地之上,铺满草席,竹桌一张、凭几两对,极是简朴,竹桌上摆着一套羊脂白玉制成的茶具,又透着高贵格调。竹门外绕行的水流隔着花墙传来叮咚之响,若在这里温上一壶酒,摆上一张琴,笔墨随候,辞藻织章,最是惬意至极。
      想到这里,梅乐舞不得不佩服寿王还真是个会享受的人,继而又想到天下之大,虽处盛唐时节,不免还有食不果腹、饥寒受冻之人,脸上喜色渐淡。
      正想着,外面有人推竹扉而入。
      梅乐舞有心想躲避,可院落既小,又无可遮挡之物,花墙外流水潺潺,非善选之所,只得原地站立,甘心被逮。
      果然一声厉喝,自身后隔空传来,十分愤怒:“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丫头,竟敢跑进这里来?!”
      梅乐舞一听,心中惨道:‘说曹操、曹操到。’
      原来这来人,正是寿王李瑁。
      梅乐舞低头转身,双膝跪地,颤声道:“民女实不知此处乃属禁地,不知者不怪罪,还望大王体恤。”
      李瑁才想是哪个宫女、女官,大胆跑进来,一见这身形声音,正是有欺君之嫌的梅乐舞,心中登时怒火上升,吼道:“你胆子也太大了!没有人告诉你这里是不能进的吗?竟然连本王的教令也敢藐视,今天我若放过你,岂不乱了宫里的规矩!”
      梅乐舞心想:‘寿王的反应也太大了,不过是走进一扇竹扉,一未破坏,二这竹扉本身也未上锁,扉门上又未悬挂禁入的牌令,平常走过,怎可能知道这里不能进入。实在不可理喻。’不过转念一想,如果现在和寿王理论,势必于家中不利,思虑再三,选择忍气吞声,三缄其口。
      李瑁见梅乐舞不发作,当她是吓得不行,更加神气起来,继续喝道:“别以为你是待选的闺女,我就会对你法外开恩,这东宫之内,你以为是靠的什么运行良好?是规矩!坏了规矩的人,一样都要受到惩罚。你现在随我出来,到闻政堂领罚。”
      梅乐舞原当李瑁不过吼一吼就会了事,毕竟自己是初犯,入宫之时又未有人刻意提点,哪知他竟不依不饶,心中虽然想忍,可还是气不过,猛地抬起头来,与李瑁直视,目光之中,竟无半分惧怕,更无景仰之情。
      李瑁原本正自得意,忽见梅乐舞抬起头来,一张粉面瞬间惊得他哑口无言,胸中膨胀难抑,暗想:‘此女竟生得这般标致,天下的美人都不及她分毫。若非眼角那三颗煞痣,这东宫之主,必非她莫属了。’再看梅乐舞目光凌厉,瞧得李瑁一口凉气倒吸,直顶脑后,有些慌了手脚。
      两人一跪一立、一怒一惊,怔怔然不知过了多久。忽听竹扉又被人推开,走进来的人面白如玉,冷若冰霜,不是别人,正是花无恙。见到眼前此景,花无恙略微一怔,忙对着李瑁一揖,恭敬道:“寿王殿下,臣到处找不到您,果然是在这里。”
      一言既起,李瑁不自然地转过身,脸上硬挤出一张笑脸,回道:“啊……我想过来看看灵犀……”忽然意识到梅乐舞还跪在地上听着,住了口,转而言:“寻我何事?”
      花无恙忙道:“时才东宫主事李宦官来找臣,说是武惠妃派人来寻大王,有要事相商。李宦官派出手下几十人找您,却哪里都找不到,只剩这块禁地,不敢涉足,特委臣来瞧瞧,若您在此,当即刻启程,往兴庆宫去。”
      李瑁听了,心道这刚好是个摆脱尴尬处境的好机会,便接口道:“好,我这就过去。”说着,抬步就走。身子与花无恙擦肩时,附在他耳边低喃了一句:“别放她走,等我回来治罪。”
      梅乐舞可是练过功夫的人,要是连这种耳语都听不到,那几年的功夫就全白练了,听罢,脸上露出不屑的神情。
      待李瑁拉开竹扉出去,花无恙几步来到梅乐舞身边,将她搀起,安慰道:“跪疼了吧,来,到这边坐下。”语气竟十分温柔,比之对待常人不同,也完全没有遵照李瑁的要求严苛以待。
      梅乐舞不明其意,倒是遵照着他的意思,在花丛中的草席上坐下。
      就听花无恙问道:“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梅乐舞听来就气,嘟着嘴道:“我出来散步,走着走着就走到这里。看见竹扉未锁,就推门进来看看,还没怎么样,就被那个寿王给叫住。”
      花无恙闻言,冷静地点点头,道:“你进宫时没有女官跟你提起,这里是东宫禁地,没有寿王特许,是不能进来的?”
      梅乐舞瞧不出这竹扉之内有何特别之处,便问:“那你怎么敢直接推门进来?”
      这一问,花无恙脸色黯然下来。隔了好一会儿,才淡淡说道:“其实这里,是舍妹尸骨埋葬的地方。”
      梅乐舞一听“尸骨”二字,不免心惊,心想这东宫之内,竟有如此场所。
      花无恙知道梅乐舞所想,急忙摆手,叫她打消顾虑,解释道:“说是尸骨,其实不过是衣冠冢,年初才自寿王府移置此地的。舍妹名叫花灵犀,自幼与我和寿王一起玩耍,时日久了,她与寿王之间不免生出些超乎常人的感情,这也是为什么,寿王禁止别人靠近这里的原因。”
      梅乐舞边听边点头,待听到“超乎常人的感情”几个字时,暗暗猜想:‘这大概就是男女懵懂之情吧,就像我对大师兄那样。如今大师兄不在我身边,我日思夜想、愁转百肠,更何况他们阴阳永隔,凄如参商。也不知大师兄是否会想念于我,还是……他被其他师妹拉扯着,顾不上想我……’想着想着,不禁叹了口气。
      花无恙见梅乐舞叹气,以为她怜惜妹妹与寿王的这份情谊。
      梅乐舞见花无恙脸上露出些许伤神表情,忙收回思绪,问道:“那灵犀她是因为什么……”
      知道这样问出来,会触动花无恙的伤处,梅乐舞还是没能忍住。
      花无恙沉默一会儿,悠悠道:“她是为了救寿王。那年寿王服弱冠,心情大好,便约我们一同偷偷往城郊游玩,结果在经过一条河道时,突遭泄洪,寿王的马儿受惊,灵犀为了拦住寿王的惊马,勒住自己的马横在前方,结果寿王的马停了下来,灵犀却因为马儿受惊,跌入暴涨的河水中,自此没了踪影。因为是偷跑出去,寿王没敢和陛下、皇后提及此事,花家人沿那条河道找了三天三夜,只在下游发现了一件外衫,此后就禀告陛下,说是灵犀在出游时不慎落水而亡。”
      梅乐舞听了,心情越发激愤,认定李瑁不是个好东西,而且还这般懦弱无能!亏花无恙能安心在他身边当个伴读,要是自己,早就取他性命了。
      就听花无恙继续说道:“咱们现下所在的这个小院子,是仿制灵犀生前最喜欢的地方,也是我们幼年最长待的地方。年初寿王奉敕暂代东宫,入住时一并把原本葬在寿王府的衣冠冢迁了过来,并禁止东宫之内除我以外的任何人进入,也算是对灵犀的一番思念吧。”
      梅乐舞不以为意,说道:“这算哪门子思念,他害别人丢了性命,却连找都不敢找,说都不敢说,这般胆小如鼠的人,就是送我一百万年的思念,我也不稀罕!”
      花无恙之前只见到梅乐舞文韬的一面,竟不知她还有这样的胸识,不免对她青眼相加几分。继而安抚道:“寿王也有寿王的难处,他那年才刚弱冠,若是这样的事情传出去,于他自己不利,于国家社稷安危也不利。有时候,小不忍则乱大谋。”
      梅乐舞轻哼一声,道:“大谋?!如此胸襟之人能有什么大谋?我看倒未必有!倘若我喜欢的人要是这样对我,我一定不会轻饶他!”
      花无恙听她这样说,以为她有了意中人,便笑问:“梅姑娘倒是如何不肯轻饶呢?”
      梅乐舞只是随口一说,若是大师兄当真辜负了她,她真不知如何是好。况且,在她的心中,大师兄决然不会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想了想,梅乐舞淡然道:“我便要他生不如死,最后,还会要了他的命。”
      她说得未必是真,花无恙却当了真话,摇摇头,不禁唏嘘道:“当真是个狠丫头!”
      他话一出口,似无心,又似刻意,梅乐舞听到“丫头”二字,脸上微微一红。
      花无恙急忙跟上一句:“咱们走吧,别在这里了。”
      梅乐舞忙拉了他衣袖一下,问道:“可是寿王不是让你别放我走吗?”
      花无恙淡淡一笑,声音冷然,道:“我没说放你走,不过是让你到云居小筑去等。”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小院,沿着曲径、回廊,往云居小筑去。一路之上,梅乐舞看到迎来走往的女官、宫女和宦官对她二人走在一起之事,或掩面而笑,或交头接耳,暧昧不明,忽然想到那日在御庭外两人相拥,只怕早被瞧见的宫女、宦官添油加醋,讲得天花乱坠了。
      梅乐舞发难花无恙:“都是你,看她们笑得多开心。”
      花无恙一脸无辜,反问道:“她们不笑,难道要哭丧一张脸给亲王伴读看吗?”
      梅乐舞嘟着嘴,将脸转过去,大步走向前。
      花无恙嘴角露出一丝诡笑,转瞬不见,急急的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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